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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晚秋,涼夜。
寂寂永徽宮外,跪著當朝戶部尚書李琨,他花白的鬢發(fā)旁,是一雙混沌的眼睛,此刻卻含著不容退縮的眼神。
腳步聲越來越近,他知道,是他要等的人回來了。
殿門口的宮婢們見了來人,齊齊屈膝行了禮。她們無一不是當初教坊司的佼佼者,歷練了多少年才得以晉到御前侍奉,都早已經(jīng)在宮里混成了人精。今夜這副架勢,一看便知是要有大事,誰也不敢有半分松懈,都恭恭敬敬的趕快把頭埋下去。
打小侍奉皇帝起居的掌事公公錢攀一眼認出跪在宮門外的李琨,暗嘆不好,只怕又要觸了皇帝的霉頭,便小心去瞧皇帝的面色。只見皇帝目視前方,面無表情,步伐依舊,直往宮門內去。錢攀眉頭緊鎖,心中打鼓:一方面,李琨今夜前來是所為何事、所為何人,想必皇帝心知肚明,既然皇帝不想再議此事,他又豈能擅作主張,平白惹皇帝不快,連帶著自己也落不得好?闪硪环矫娑,此處跪著的乃是戶部尚書,此刻若是視若無睹,日后李琨倘若提起來,總不好交待。
錢攀幾番考慮,尚未敢做決定,李琨卻突然開口叫住了皇帝的步子:“陛下!微臣李琨,有要事稟報!
李琨到底是戶部多少年的老臣了,皇帝不至于連這份面子也不肯給,還是停下了腳步,回身來看他,又走近了兩步,做恍然狀:“哦,原來是李愛卿!
錢攀見此,松了一口氣,忙堆了笑道:“如今天色黑的早了,大人又素來不好張揚,百官里出了名的衷于政事,在飾物上亦不做挑剔,加之官服色暗,在夜里總是不好瞧清楚!痹掍h一轉,又做怒狀:“說起來還是要怪這些個值守的奴才們,天色不好,也不仔細著掌燈,叫永徽宮門庭黯淡,礙了皇上的眼。是奴才們失職,下去一定好好管教!”
李琨官場沉浮幾十年,客套話也聽了幾十年,早已經(jīng)心如明鏡,只是這些事情若是點破,就是不領皇帝的情了,論他再耿直急切,總也不敢拂了皇帝的面子,只得應下。
轟隆隆一陣雷聲打過,豆大的雨點砸下來,醞釀了十幾日的一場暴雨,終于還是來了。
此刻皇帝連同李琨、錢攀已經(jīng)進到屋中,屋子里十分寂靜。自適才李琨拱手一揖,向著皇帝問了一句“臣斗膽猜測,陛下是從朝意宮回來的吧?”后,皇帝便坐在御案后啜茶,動作頗為漫不經(jīng)心,亦無答他這一問的打算。
窗戶被外頭的狂風吹得止不住的微微顫抖起來,幾縷冷風漏進來,吹動御案上的燭光,映的皇帝的神情愈發(fā)難以捉摸。
錢攀此刻是真的不敢再說些好聽話來圓場了。李琨說到底不過一介朝臣,哪里來的立場過問天子后宮?于他看來,李琨先前在永徽宮門外既已見了皇帝的態(tài)度,此刻就絕不該再說這些話來惹惱皇帝。畢竟天子一怒,動輒就是掉腦袋的事。
其實皇帝的不悅也在情理之中。傍晚時候,皇帝去朝意宮同襄貴妃用晚膳,正巧襄貴妃在指點敏慧公主讀書,二人坐在鏤花的窗邊榻上,這幾日天氣有些悶熱,窗戶都半開著,外頭的秋風吹進來,幾縷發(fā)絲隨風拂上母女二人的面龐,合著你來我往的談話聲,實在是很溫馨的一幕;实矍娜获v足,在門外靜靜看了許久。
襄貴妃其人,著實是世間難得一見的美人,柔而不媚,秀而不俗,明艷動人間又叫人畏于其威儀?v是錢攀伴君幾十年,看遍兩朝六宮,也未曾見識過這樣勾人心魄的美麗。更何況,襄貴妃還是個叫人永遠捉摸不定、看不透的人。這些年她能始終圣寵不衰,叫皇帝將從前最為堅持的“明正端嚴”四字,一次又一次的為她拋之腦后,怕也不只是因為這副好容貌。錢攀打小侍奉皇帝,深知皇帝不是個一心貪慕美色的昏聵之士,襄貴妃能令皇帝如此情衷,個中手段,自是叫人佩服。
錢攀隨皇帝靜立在原地,悄悄望去,仍不由暗嘆,襄貴妃的確美得驚人。敏慧公主年紀尚小,模樣同襄貴妃卻已經(jīng)有七分相似,粉雕玉琢,笑起來眉眼彎彎,乖巧可人。同女兒在一處,襄貴妃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憂愁感便悄然無蹤了,像是籠上了一層柔和的霧,水中月鏡中花般。
皇帝似乎也感受到了這種突如其來的縹緲感,舉步而入,輕輕叫道:“蘊儀!
襄貴妃站起身來,牽了敏慧公主,笑意盈盈的迎上來。公主已經(jīng)好一段時間沒有見到皇帝,直張手撒嬌要抱抱,模樣之可憐可愛,惹得皇帝頻頻大笑。
這原是氣氛很好的一頓晚膳。只可惜……錢攀偷偷抬眼瞧了一眼李琨和皇帝,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
外頭電閃雷鳴,風雨愈發(fā)大起來;实劢K于將茶盞放下來,含著一絲笑意看向李琨,聲音卻是極冷冽的:“朕從何處來,要往何處去,難道還要同愛卿一一稟報嗎?”
李琨見皇帝不悅,也知言語的確逾矩,忙道:“臣不敢!”
他靜待片刻,見皇帝并不主動詢問所需稟報的是何要事,心中失望,干脆開門見山道:“陛下!您登基二十余載,老臣素來全心效力,絲毫不敢懈怠,唯恐辜負陛下昔年知遇之恩。然而,自朝意宮娘娘入宮,便榮寵滔天,幾度干涉前朝政事。其父,左將軍衛(wèi)毅,地位早已經(jīng)形同國舅,權傾朝野。陛下!媚姬不可取,重權不可倚!”
李琨這一番話,字字懇切,句句發(fā)自肺腑,可謂掏心掏肺、一片赤膽。
皇帝閉了閉眼,心思沉重。其實這些話,他又何嘗不知?少年登基,幾十年倏忽過,他自問無愧于社稷百姓,獨獨一個人,他自始至終的放不下。少年時林間一遇,害的她今朝家亡、明朝國破,后來金鑾殿重逢,將信將疑、忽冷忽熱近十年,叫她幾度瀕臨生死邊緣,他自認一生獨獨有愧于她。但是,他更明白,身為一國之君,他有不容拋下的責任和擔當,于是,他只能克制自己,只能限制她。他又何嘗不矛盾,何嘗不痛苦?
李琨見皇帝有所觸動,“噗通”一聲跪下來,飽經(jīng)滄桑的眼里已經(jīng)微微含淚,神情堅毅無比:“陛下!襄貴妃殘害宮嬪、禍亂朝綱,衛(wèi)將府以權謀私、一手遮天,早已惹來正義之士不滿!
外頭雷霆大作,風聲如狼似虎,像是驚濤駭浪一般,要席卷而來。李琨話至此,突然憤慨異常,言辭激烈,幾欲揮灑熱淚:“如今陛下仍未感憂患、不加忌憚,竟欲晉其為皇貴妃!且不說衛(wèi)氏女如何欺壓后宮,德行不配皇貴妃之稱,單談中宮有主,便斷斷沒有皇后健在便先行冊立皇貴妃之說。謝皇后乃陛下王府舊眷,同陛下甘苦與共幾十年情誼,靖和長公主乃陛下嫡女,為結邦交遠嫁西夷,為國為民都當稱一聲大義。陛下您如此旨意,置謝皇后于何地,置長公主于何地!”
李琨一番話講完,情緒激昂,身軀亦微微發(fā)抖,在御案前深深一叩首,高聲道:“老臣李琨,斗膽請陛下收回成命!”
李琨不愧為當朝文官之首,一番激昂陳詞,著實叫人動容,皇帝亦不例外。
錢攀偷偷瞧一眼皇帝神色,只見皇帝已經(jīng)起身,他微微俯身,扶住李琨雙肩,沉聲道:“李尚書對朕、對大榮之赤膽忠心,朕明白,你且起身再談!
李琨并不起身,只是搖頭道:“臣伴君已經(jīng)幾十年了,臣了解陛下,陛下總還是舍不下襄貴妃。正是因此,臣并不妄圖逼迫陛下誅殺襄貴妃,以儆效尤。但臣身為大榮朝臣,身為陛下御筆親批的戶部尚書,臣絕不能辜負天下百姓的期望,絕不能眼看著陛下耽于女色而熟視無睹!今夜風雨大作,外間的雷霆萬鈞正如老臣此刻心聲,襄貴妃晉位皇貴妃一事事關重大,后宮與前朝枝蔓相連、牽一發(fā)而動全身,萬望陛下三思啊!”
皇帝怔了怔,只覺進退兩難,不由松開雙手,笑道:“李尚書好口舌啊!
屋子里半晌沉默,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堅持。外頭風聲漸弱,這陣暴雨終于漸漸歸于平緩;实圬撌殖斑呑呷,輕輕將窗戶推開了一道縫隙,雨后的泥土氣息合著涼風入屋,沖淡了屋中裊裊的檀香氣息。
皇帝合眼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風雨欲歇,宮門將鎖,此事改日再議吧!
李琨猛地抬起頭,震驚的看向皇帝的背影。他沒想到,聽了自己如此一番言辭,皇帝竟依舊不為所動!李琨正欲再說,錢攀見形勢不好,忙上前制止了他的話頭:“李大人!時候不早了,大人還是先請回吧!
錢攀先是輕輕搖了搖頭,又向著門口努了努頭,示意李琨勿再多勸,先行退下為好。李琨見此,心中也清楚今夜怕是得不到應許的,無奈之下,也只得站起身來,向著皇帝的背影作揖道:“還望陛下早做決斷,老臣便先行告退了!
直至李琨出了門,走出永徽宮,皇帝仍一動不動,也不發(fā)一言,只是靜靜合著眼,眉心緊鎖。錢攀也不敢打擾,只得一旁默默立著,等待皇帝開口。
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頭更聲響起,內侍局的太監(jiān)總管吳誠端了紫檀木盤子,奉著各宮娘娘的綠頭牌,走進了永徽宮。很快,屋外響起來吳誠的聲音,想來是聽說了適才李琨的長跪,講話也格外小心翼翼:“陛下,今個還翻牌子嗎?”
其實皇帝已經(jīng)許久沒有翻過牌子,近日這個時候,他人都早已經(jīng)在了朝意宮。朝意宮娘娘盛寵之下,六宮妃嬪形同虛設,這闔宮奴才,又有哪一個敢奉綠頭牌去朝意宮問詢?誰若是膽敢得罪了襄貴妃,便形同死罪,其人下場之凄慘,闔宮奴才無不心驚肉跳。
果不其然,皇帝終于張開眼,開口道:“你依例去通報襄貴妃就是!
錢攀此刻心中真正對襄貴妃肅然生畏。此前他對朝意宮,素來只視作天家寵妃,雖面上迎合討好,心中卻只當她一時風光,畢竟中宮皇后端坐,下面妃嬪一時得寵,到底也是走不長遠的。況且襄貴妃父兄皆是當朝重臣,軍功爍爍,皇帝給予襄貴妃的這些榮華富貴,想來也不過是向衛(wèi)將府的示好?山褚够实勰転橄遒F妃如此堅持,錢攀才終于明白,皇帝對襄貴妃到底是不同的,這些年襄貴妃的無上恩寵,竟真是源于皇帝對她的一片真心。
外頭吳誠應了,安下心來,照常往朝意宮去了;实矍浦鴧钦\的背影,突然道:“錢攀,你是怎樣看襄貴妃的?”
這話問的直叫錢攀冒冷汗。這個問題若是答不好,豈止是得罪了襄貴妃,更是一同得罪了皇帝同衛(wèi)將府。他在心中默默念叨了句“佛祖保佑,阿彌陀佛”,方道:“奴才瞧著襄貴妃娘娘是個不世出的美人,這闔宮上下,沒一個娘娘比得上襄貴妃娘娘的!
皇帝輕輕笑了笑:“你倒滑頭,單贊襄貴妃貌美,半分不提其行為做派,叫朕如何也罰不到你!
錢攀堆了笑,又道:“奴才終日侍奉陛下左右,滿心都是陛下安危,從不敢分神揣度諸宮娘娘。更何況襄貴妃娘娘乃是陛下十余年的枕邊人,娘娘是怎樣的人,陛下心中自有計較,奴才不敢再陛下面前妄加議論!
皇帝按了按眉頭,嘆氣道:“天下人都說她橫行霸道,整日里朝臣遞上來的折子一封連著一封,朕只怕有一日,連朕也護不住她了!
縱然朝臣百般施壓,今時今日,他終歸還是想要護住她的。
錢攀到底跟著皇帝幾十年了,見此情景,也不由喟嘆:皇帝這樣一個人,竟對襄貴妃付出了一片真情,鬧到如此地步,真是一場孽緣。
“走吧,”皇帝嘆了口氣,拂了拂袖子,舉步往外走,“風雨方過,夜色又深,總不好叫她久等!
錢攀忙舉步跟上,緊隨在皇帝身后。
外頭的暴雨已停,只淅淅瀝瀝下著小雨,夜里微風拂面,涼意愈發(fā)重了。皇帝走在路上,并不乘輦,只默默走著,眉目間烏云籠罩,滿腹心事。錢攀為皇帝撐著傘,緊隨在旁,亦不敢多言,默默陪著。
永徽宮距朝意宮并不遠,很快便瞧見了朝意宮宮門前高高掛著的兩個燈籠,那是上月杭州知府新進貢的,做工精細,花紋新穎,皇帝瞧著極好,隨即便遣人送往朝意宮來。前些日子襄貴妃著人掛了起來,每日一到傍晚時分,趕在皇帝來用晚膳前,襄貴妃身邊的掌事姑姑蜀意便要著人爬了梯子上去點好燭火,一日復一日,卻也沒人敢嫌麻煩。
錢攀遠遠瞧見,只道貢品不愧是貢品,燭光從燈籠中透出來,不尋常的柔和美麗,此刻隔著細雨如織,影影綽綽,宛如浮世煙火,直教人目眩神迷。愈走愈近,他方忽然發(fā)現(xiàn)宮門下竟站著兩個人,儀態(tài)氣度,一瞧便知是襄貴妃同蜀意;实蹍s始終沉思,未嘗發(fā)覺,直到邁步入門下,皇帝方恍然抬頭,撞上襄貴妃詢問的目光,怔怔道:“怎么出來等著了?”
襄貴妃并不答話,只是上前來握住皇帝的右手,似乎是感到了他身上的涼意,皺眉道:“夜深露重,陛下怎么如此不仔細身體?”
襄貴妃此刻著了一件湖藍的蜀錦長裙,寬大的袖擺愈發(fā)襯得她手腕纖細,她的肩上披了一件皇帝去年冬宴賞的銀白色披風,上面細細的繡著許多小海棠花,十分精致美麗。燈籠的依約亮光映在她絕麗的面龐上,叫她顯得異常溫柔嫻雅。
皇帝凝神看她片刻,反手將她的手攏入懷中,溫柔一笑,聲音輕柔,像是在哄一個小孩子:“好了,知道你最心疼朕了,別憂心了!
襄貴妃十分受用,抿嘴一笑,甜蜜的抱怨道:“適才令錦背下了首詩,小丫頭頗為自得,直叫著要背給陛下聽。嬪妾被她鬧得受不住,只得來等陛下為嬪妾解圍了!
說來也奇怪,襄貴妃多少年寵冠六宮,膝下卻只得敏慧公主官令錦一位公主,著實有些叫人意外。這位敏慧公主,真正是會投胎的主,既是皇帝同襄貴妃的唯一所出,自降生起便受盡了嬌寵,皇帝對這位公主素來是百般呵護、千依百順的,相比起來,襄貴妃待自己的親女要更為嚴格教養(yǎng)。
聽了敏慧公主今夜留宿朝意宮,皇帝自然來了興致,一面牽了襄貴妃便往內堂去,一面笑道:“這可是令錦背下的第一首詩,朕可要好好聽一聽!
錢攀聽著二人如平常夫妻般閑談子女,言語間平淡溫馨,想起方才李琨振聾發(fā)聵的懇切言辭,忽然有些理解皇帝的進退兩難來。如此美麗的夫人,如此可愛的女兒,縱然是百煉鋼也要化作繞指柔,皇帝雖說是一國之君,說到底也是人夫、人父,自然也有常人的感情與眷戀,哪里真能是鐵血心腸,說斷就斷、說舍就舍呢?
夜色里突然炸響一聲驚雷,雨意又有幾分漸大的態(tài)勢,朝意宮內堂的燈火近在眼前,皇帝和襄貴妃已經(jīng)進了檐下,錢攀回身來收傘,見到外面夜色如墨,秋雨連連,胸中一陣發(fā)悶,像是千愁萬緒堵在喉頭,沉沉的壓在心上。
長夜初始,朝意宮內外勢同水火,這樣的日子如空中樓閣,誰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坍塌。
屋里已經(jīng)傳出敏慧公主的稚嫩嗓音,錢攀在屋外聽著,美好的像是一個夢境。
這天家榮寵下,這重重深宮里,到底還是容不下真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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