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前，幼稚園的時候，向日岳人第一次收到別人送的情人節(jié)巧克力，是M&M的。
　　他問她，
　　“沒有不二家的巧克力嗎？我沒見過這種。”
　　她說，
　　“這個是新上市的外國巧克力豆，只溶在口，不溶在手哦！”
　　向日很好奇，不知道她為什么要送給自己，但記住了她的話，也記住了這種他并不覺得特別好吃的巧克力豆。
　　中學(xué)的時候，每逢情人節(jié)，他都能收到許多友情巧克力。向日從來沒把2月14日與神圣浪漫聯(lián)系起來，他深得父親遺傳，是個很實際的生意人。情人節(jié)是非常重要的促銷戰(zhàn)時段，節(jié)前一個月開戰(zhàn)，整個商店街會乘著新年的勢頭繼續(xù)升級，更加熱鬧更加繁忙。向日認(rèn)為別人送的巧克力是不值錢的，沒有幾個人真心會送給他。女生送他巧克力是把他當(dāng)個無害的人，或者把他列入自己的守備范圍；男生送巧克力只是�？嶷s時髦，又或者想表達(dá)同病相憐之意。
　　雖然他把2月14日看得極富商業(yè)意味，但在“表達(dá)心意”這個層面上，他卻異常執(zhí)著虔誠，認(rèn)為自己是獨一無二的，自己的心意也是獨一無二的，如果他像別人那樣送巧克力，那絕對是件難以忍受的近似褻瀆的事情。他喜歡有寓意的東西，帶點小心思的花俏，惡作劇一樣的交流方式，回首又見他的浪漫。
　　人類是群居動物，沒有任何一個個體可以獨立在沒有其他同類的地方生活，安全感和依賴感也許是人與人之間感情的催化劑。向日岳人無法處于規(guī)律之外旁觀，堅信有完美的親情，完美的友情，也會有完美的愛情。他認(rèn)為自己有“精神潔癖”，既依賴人，又疏遠(yuǎn)人。
　　某一年的2月14日，他的密友芥川慈郎拜托他陪他去告白。向日裝傻說：
　　“你要跟誰告白？”
　　“景景！”芥川抓著巧克力傻笑。
　　“那你要我怎么幫你？”
　　“哈哈……”芥川難為情起來，雙手合掌道：“你幫我叫他去部室后面的空地，我去那里等著，然后你順便幫我把風(fēng)，好不好？”
　　向日爽快答應(yīng)，然后兩人分頭行動。
　　在圖書館找到跡部景吾，毫無新意地看見忍足侑士。當(dāng)時跡部背對他坐著，對面的忍足看見他輕輕走到跡部身后，從他右肩探出腦袋，小聲在他耳邊笑笑說：“部長，你現(xiàn)在有空嗎？”
　　跡部心里是嚇了一大跳，但表面非常鎮(zhèn)定，他逞強地偏過頭去問：“你想干嘛？”
　　向日繼續(xù)小聲道：“跟我來一下吧，有點事�！�
　　跡部覺得他笑得很賊，完全是有陰謀的樣子，忍足卻覺得他笑得很誘惑。在同伴被曖昧地拉走后，他忍不住跟了上去。
　　那天多云，有微風(fēng)，向日哭笑不得地?fù)u醒芥川：“這么重要的時候你怎么還睡得著？”
　　“對不起……我太緊張了……”芥川的生理狀態(tài)和生活方式是獨一無二的。
　　那天放學(xué)后，沒有人陪他回家了，他一個人去了書店。
　　放在最顯眼促銷位置的書幾乎都和愛情有關(guān)，向日并沒有覺得很特別，不管有沒有情人節(jié)，愛情始終還是人類永恒的主題。他漫無目的地翻著，偶爾捧起一本桃紅色封面的瀏覽，看似認(rèn)真，其實他在想著事情，一些天馬行空，邏輯跳躍的事。例如他自己的戀愛觀，他自己的愛情，他心里的人，他與那個人之間的事。
　　當(dāng)時他想，下一個情人節(jié)自己也去告白好了，讓慈郎幫忙。然后再下一個情人節(jié)兩人就可以結(jié)伴出游，享受燭光晚餐；下下個情人節(jié)也許他們剛吵了架，對方趁著情人節(jié)買禮物逗他開心，用甜言蜜語跟他賠不是；下下下個情人節(jié)，自己會拿出辛苦打工攢下來的錢為他買一份禮物，也許是領(lǐng)帶吧？暗藍(lán)色帶點暗花之類的；交往5年的紀(jì)念日，算是雙重意義的，無論如何一定要兩個人都擠出一整天的時間來，好好在一起消磨。然后就這么下去，某個交往紀(jì)念日的時候，他就可以收到求婚宣言了。
　　肩上的一只手拍醒了他的春秋大夢，回過頭，驟見夢中人。
　　“回首又見他果然很浪漫。”
　　“嚇？”忍足侑士以為他會嚇一跳的，怎知沒有，反而被他弄得莫名其妙�！澳阍诳词裁矗渴裁蠢寺�？”
　　向日啪地合上書，輕輕放回原處，神秘地笑道：“佛曰，不可說�！�
　　“唉，你這個鬼靈精！”忍足伸手就揉他的頭發(fā)，向日故意朝他做鬼臉，自己是故意讓他養(yǎng)成這種習(xí)慣的，這種看似被寵膩，其實是自己在縱容他的事。他們之間類似這樣的小動作還有很多，向日處心積慮地把它們算計出來，對他來說，浪漫就像促銷一樣，是需要小心經(jīng)營的。
　　現(xiàn)在想來，當(dāng)時芥川慈郎向跡部景吾告白的情人節(jié)，也是向日岳人第一個及目前為止唯一一個與忍足侑士一起度過的情人節(jié)。他對忍足說家里沒人，沒晚飯吃，又說還沒吃過意大利菜，硬是騙了一頓飯，騙得一個人人趨之若騖的忍足侑士的情人節(jié)。那一次其實沒多浪漫，真的很傻，因為沒有訂桌子，別說意大利菜，什么菜都沒位置了。隨后兩人排隊排到晚上8點多，才終于坐進(jìn)了必勝客，吃到了向日刻意堅持的“意大利菜”。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要的不是什么好菜，只要能隨心隨意在心愛的人面前撒嬌，被他寵著，被他縱容，就夠了。
　　那個超有紀(jì)念意義的晚上，道別前，他去便利店買了一盒M&M巧克力丟給忍足，說是情人節(jié)，循例也要給。
　　忍足笑道：“你也太小氣了，居然用便宜巧克力打發(fā)我！”
　　向日狡猾地笑著告訴他：“M&M，只溶在口，不溶在手哦！”
　　后來，并沒有什么特別。芥川總是說，我?guī)湍惆扬L(fēng)，你也去告白吧！向日聽了很高興，認(rèn)為自己得到了完美的友情。其實好友的建議，他早就想過幾百遍了。之所以沒有行動，是因為他不喜歡櫻樹下含情脈脈地對望，不喜歡帶著羞答答或者露骨的期待，也不喜歡“忍足同學(xué)，請你和我交往好嗎？”這句話。
　　向日岳人是獨一無二的，所以他排斥既定又俗氣的東西。
　　然后就這么非常要好地畢業(yè)了。
　　“你還不去嗎？第二顆紐扣早沒了……”芥川替他著急。
　　向日聳聳肩，教育芥川同學(xué)：“不要做這種人人都一窩風(fēng)去做的事，你的跡部會不喜歡的�！�
　　“才沒有，景景說了，我做什么他都喜歡！”對方似乎不受教，“你為什么那么拖拉？一點都不像你！難道你就愿意這么一直下去嗎？”
　　“唉，為什么你沒看出來呢？我不是早就在戀愛著了嗎？我沒有不快樂啊�！彼仓朗呛茈y找到一個說法給芥川解釋清楚的，因為他所重視的并不是那種非要說出來不可的東西，“這樣說吧，其實我只是想要一種感覺，跟包裝跟價錢跟售賣地點沒關(guān)系，我要那種‘只溶在口’的感覺，你明白嗎？”
　　芥川聽后只說了一句話：“這是一種讓我想睡的感覺……”

　　“岳人，不要光盯著電視，快吃啊，一會還要去換你爸爸進(jìn)來吃飯呢。”
　　一個關(guān)懷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向日不好意思地應(yīng)了母親，低頭繼續(xù)扒飯。咀嚼的時候擔(dān)心地看了看鐘，怕耽誤太多時間了，卻意外發(fā)現(xiàn)不過是過了一兩分鐘而已。今天是情人節(jié)，也是向日家電器商店的黃金銷售期之一，即使雇了兼職的工讀生，一家人還是要上陣的。晚飯時間也只能照例輪換了。
　　雖然這天對向日岳人來說，是個有著特殊意義的日子，但他也著實很久沒有想起過那一個人了。晚飯看電視的時候湊巧看到了M&M的廣告，那句經(jīng)典的廣告詞依然存在著，一說就是二十年。他的心情有些復(fù)雜，沒想到會勾出那么多的回憶，就像突然找出自己珍藏已久的寶盒，小心翼翼地翻開回味一般。然后他關(guān)上它，仔細(xì)抹開上面的塵，放入更里層的抽屜中，鄭重地覆上絲絨，合起。
　　200年前的2月14日，圣華倫泰巧遇依娃露域；這一年的2月14日，向日岳人在自己的國度與忍足侑士擦肩而過，回首又見他。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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