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的時候開始，村口的哥哥就總喜歡纏著他玩。那哥哥有點奇怪，好像不同于常人，說話做事總透著一點和外貌不符的違和感。村里的人們總避著他走，小孩子們欺負他，叫他“傻子”。只有偶爾兩個好心人路過時會施舍他一點食物，他就全部收起來，帶給家里年邁的奶奶。

　　母親告訴他，那個哥哥幾年前發(fā)燒燒壞了腦子，人生的時間永遠停留在了十歲的那一年。

　　傻子很喜歡他，看到他總是開心地跑上來，拖著將近一米八的大個子跟在他身后叫他的名字。甚至把他一向隨身帶著，寶貝得不許別人碰的破舊玩具車也獻寶似地捧出來拿給他玩。

　　那時候他九歲。

　　早讀書一年，又跳了一級，上小學五年級。腦袋雖然聰明，身體卻遲遲不發(fā)育，看上去小小的一枚。班里許多男生那會都長了個子，手長腳長，像個大人似的，受到許多女生的喜愛。六年級的家伙們覺得這些小大人不好惹了，開始把視線落在其他人的身上。

　　他是被欺負的那一個。大概因為他很有名，跳了級名字也總掛在考試排名的最頂上；又或者因為他身材瘦小，沒有朋友，每天都低著頭一個人默默地回家。那些高年級或是初中的家伙總喜歡攔著他，或許跟他借點錢花花，或許撕爛他的作業(yè)和課本。

　　最后還是傻子給他解了圍。放學的時候傻大個蹲在村口等他，大多數小孩都回到家了，只有他左等右等都不回來。傻子意識到不對了，順著他的上學路從頭到尾找了一遍，最終在一條岔路的小巷子里找到他，和兩個高年級的家伙一起。

　　傻子出現(xiàn)的那一刻他兩只眼睛都在放光，沒由來地充斥滿安全感，松了口氣。那兩個臭小子看見傻子心里開始發(fā)慌，他見狀平靜地從地上爬起來，對著傻子說，哥，你怎么才來。

　　兩個家伙逃走了。傻子傻呵呵地笑著，輕而易舉地把他抱起來說，以后，哥，哥保護你。

　　第二天放學的時候傻子出現(xiàn)在了校門口，隔著老遠就高興地跟他揮手，引來一點側目。他覺得有些丟人，但余光卻注意到幾個常欺負他的家伙躲在暗處等他，只好朝著傻子走過去。傻子給他拎了書包，另一只手從懷里掰出來半個饅頭遞給他：餓、餓了，吃！

　　他回答，我不餓。

　　傻子接送他上下學，接送了八年。

　　從小學到初中，從初中再到高中。一開始走著路去，后來傻子不知道從哪搞到一輛被扔掉的自行車，搗鼓搗鼓還能用，開始用自行車載他。他喜歡傻子的后座。很平穩(wěn)，很安全，他坐在上面，腦袋靠在傻子的背上，可以聽見對方哼哧哼哧的喘氣聲和笑聲。他跟著一起笑，仿佛所有煩惱都在這一刻消失不見，世界只剩下明朗的晴天。

　　后來學校里傳出了莫名的流言。一開始說，他有個傻子朋友。過了一段時間變成了，他有個傻子哥哥。高三那年更加離譜，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家壓力都大，居然演變成了他有個同性戀情人，平時偽裝成哥哥，時刻都黏在一起，難舍難分。傻子依舊風雨無阻地接送他。同學看他的眼神漸漸變得奇怪，班主任也找他談了話，委婉地表示希望他能夠專心于學習，并且注意維護學校和班級的臉面，否則……

　　他對傻子說，你別來了。但傻子還是來。他對傻子說，你是不是聽不懂，我tm叫你別來了！傻子弱弱地回答，我要保護你，不然會被人欺負的。

　　他會被人欺負的。

　　那天晚上他蹲在房間里哭。母親上夜班去了，家里只剩他一個人。傻子在門口拍他的房門，問他怎么了，是不是還沒做好功課，為什么不出來陪他玩。他屏住呼吸，腦袋向后靠在門板上，豆大的淚珠從發(fā)紅的眼角處無聲地落下來，有點濕，還有點熱。他吸了吸鼻子，最后用止不住顫抖的聲音說，哥，你走吧。門外于是沒了動靜。

　　但傻子大概還是沒聽懂。天剛蒙蒙亮，就又推著自行車出現(xiàn)在村口。他瞥也沒瞥一眼，低頭看著手里的書，徑自從他身邊走過去，無視了身后傳來的他的名字。

　　高考來得很快，學習的氛圍也越來越緊張。他一向成績足夠好，在整個縣城的范圍內也算是翹楚。報考志愿時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填了他向往已久的一線城市大學。通知書下來之后他拿著那張薄薄的紙反反復復看了許久，第一反應是想立刻沖出去找個人分享。傻子那張可憐兮兮的臉在他腦袋里晃個不停，他抿了抿唇，冷靜下來，把通知書疊好，重新放回抽屜里。

　　他走的那天，傻子一如既往蹲在村口，老遠看到他就開心地站起來迎接。

　　他說，哥，我要走了。

　　傻子好似沒聽見一般抓著他的衣角，拿著他的寶貝玩具車比劃著，想要他陪著他玩。

　　他大聲地重復：哥，我要走了，我要去城里上大學了。

　　傻子抓著他不讓他走。

　　他似乎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如此厭煩。周圍人的閑言碎語，和被人霸凌已久的痛苦在同一時間一起涌上心頭。他任由那股也不知道是對著對方還是對著自己的怒氣控制住了身體，狠狠地甩開傻子的手。這些年里他身材抽條，長高了不少。但傻子卻更厲害，他雖然傻，可身體早已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突破了一米八的大關，長得又高又壯。力氣明明不比他小，卻依舊被他推了一個狼狽的踉蹌。

　　傻子好像終于明白過來，他要走了，要離開他，要拋棄他走了。他支支吾吾，有些語無倫次，伸手想要再一次抓住他，被他躲開了。傻子的眼眶有點泛紅，過了一會甚至有些許淚水滲出來。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傻子哭，不是像小孩子那樣博取注意的嚎啕大哭，而是隱忍的，無聲的，脆弱的。

　　別走。他似乎聽見傻子的聲音。不要離開。

　　他覺得那應該是幻聽，傻子從不會說那樣的話，但他還是狠下心，說，哥，我們以后再見吧。

　　然后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他的噩夢，他的故鄉(xiāng)。

　　畢業(yè)六年以后，他開了輛敞篷車，帶著漂亮又有錢的女友衣錦還鄉(xiāng)。車子緩緩地駛向村口，他有意地放慢了速度，向過路的每個似曾相識的人都打了招呼。

　　他要告訴每一個人他發(fā)達了，有錢了，不再是當年那個任人欺負的窮小子了。

　　有個男人蹲在村口。他瞇著眼睛望過去，覺得有點眼熟。村口慢慢近了，那男人一直瞪著眼睛在看每個進出的人影，看到坐在駕駛座上的他的時候驀地站了起來，盯著他的臉。他一瞬間聽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那男人沖上前，手從敞開的車頂伸過來，抓住他的衣料。

　　身邊的女友嚇了一跳，他趕緊把車停下來，去看男人的臉。

　　——傻子。這么多年過去了，他好像一點沒變，還是這么一天天地蹲在村口，在等著他回來。

　　“哎，什么人啊，臟死了！”女友在他旁邊皺著眉頭抱怨，對這一看就不太正常的男人沒有任何好感，她勾著他的胳膊試圖把他拉往車里躲。然而傻子固執(zhí)地抓住他的袖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叫他的名字。他其實聽懂了，但抬頭看著傻子的眼睛的時候，一聲“哥”在嘴里囁嚅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叫出口。

　　他扒開傻子的手，重新啟動了跑車。

　　車子漸漸地駛遠了。他望了一眼后視鏡，傻子站在那，遠遠地望著車子的背影。他剛開始還追了幾步，然而幾秒以后就愣愣地停止了腳步。傻子好像明白過來，車子不會停下來，就像十年前逃離這村莊的家伙不會回來。

　　他將視線重新移回了前方，笑著哄了哄還在抱怨的女友，說幾句油嘴滑舌的甜言蜜語。

　　十年前的他，再也不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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