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轉，翻飛，曼妙婀娜，于每一個回旋顧盼間，眼波留轉于那低頭撫琴之人上，“牙……”口齒間氤氳著他的名字，我忽的一笑，舞姿更見翩躚。
　　“夫人�！庇掳荩矍澳琴F婦高鬢細眉，滿臉肅然。
　　“琴韻舞姿學得怎么樣了？”問向一邊的師傅。
　　“小姐天生聰穎，一點就會。假以時日一定無人能出其右�！�
　　“嗯——”似是滿意的點了點頭，她回聲離去，行走間竟無再看自己一眼。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那端，我尚起身，回首又是溫婉動人。
　　我——褒姒，身價三百帛，僅三百帛而已。當年，這位夫人，褒國的夫人，用三百帛向我的爹娘買了我，夫人帶我走的時候，我掙扎反抗，但當我看到爹娘的眼底竟沒有一絲不舍的時候，我放棄了。夫人帶我回宮，賜我姓，規(guī)我禮儀，教我歌舞。起初，我是有恨的，恨自己身比紙薄，三百帛，就買斷了我的一身；恨爹娘，待我竟如貨物。曾在一個個夜里臨水梳妝，見里面的美目嬌顏，云鬢花容，掐得面頰溢血，我不想要這一道絕世風華，因為它我覺得自己這一世都將會一直不停的失去，失去……
　　但現(xiàn)在，一切都不重要了，因為我遇見了他——牙。他——是我的琴師，他有一雙溫潤如玉的手，細長但有勁，骨節(jié)如松。我喜歡靠在他的身上，他身上有一種淡淡的香味，他說那是水草的香味，在他的家鄉(xiāng)有一個湖，他們稱之為酈水，在十歲之前，他整日整日的泡在里面，里面的水溫溫潤潤的使人神醉，他說：褒姒，有空你應該去試試，當水一點一點的漫過你的耳息時，你就會聞到淡淡的香味，那是水草的香味。嗯，我一定會去試試看……我把頭在他的肩窩里挪了挪，任長長的青絲一瀉到地，手指在身前他最喜歡的琴上輕輕撥動，妙音流瀉，牙教我的，我都很努力在學，用他最喜歡的琴，彈他最喜歡的曲。
　　忽的回首：“牙，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對么，不會像我爹娘那樣……”在他的懷中昂起頭來，我的眉若飛娥，目燦如星。牙只是一味疼惜的撫著我的長發(fā)，臉上有些靜溢的悲哀。我的手撫上他的眼，他的眼空茫而無神，是的，牙的眼空茫而無神，所以他不知我為他怎樣嬌顏如花，怎樣輕衣霓裳……
　　那日，我正在捧書細讀，忽聽外面腳步聲動，須臾，夫人推門而入，后面婢女成眾，手上華衣美服，不一而足。
　　“褒姒，你自己準備務準備，兩日后隨公子上京�！�
　　“上京？”我自驚訝，聽說京城是帝皇之都，里面的周天子兵精將廣，天下如我們褒國等也只能俯首稱臣，甘列諸候。聽說公子的父親也是因為一句話惹怒了天子而正被囚于牢中。
　　“嗯，褒姒，以后你有福了，公子準備把你獻于皇上，憑你的姿色，瓊汁玉食，以后是享之不盡了……”
　　“夫人，褒姒不要榮華富貴，褒姒已有意中人了，褒姒寧愿一生為奴為婢，求夫人放褒姒一條生路吧——”我苦苦哀求，長跪不起。
　　一掌拂來，仆倒于地，半邊臉頰火辣辣的生痛，“你敢和我說你不去，你不出我家王爺怎么能放出來，你別忘了，你是我用三百帛買來的！”腳步聲紛沓遠去，我伸手，抓不住一片裙袂。
　　“牙，你帶我走吧，帶我走吧……”月夜里，四周靜默無聲。
　　“褒姒……”牙輕握我手，無聲嘆息，眼上有什么晦暗不明。
　　追兵，劍矛，護住我的身影，我手中緊抱的琴，血飛四濺，迷了雙眼，血，有著淡淡的香味——那是水草的香味，是誰，誰在我耳邊說過的？我張開嘴，卻發(fā)現(xiàn)圖勞無功，破碎的音節(jié)，也難以發(fā)出。天——凈沒有一絲顏色，云，白的迷迷茫茫。
　　周王大殿，我見到了他，那個將是我丈夫的人——幽王，鬢已有微霜，太多的養(yǎng)尊處優(yōu)，使他的身影上已再難找到前輩的叱吒之姿，他看著我，定定的，眼神再難移開。
　　“笑！”一邊的公子輕聲斥道，我輕扯嘴角，淚卻不自覺的滴下。
　　“怎么了，怎么了？”那位于寶座之上的人徑自亂了神色，忙不遲的問著，“綠珠，快扶娘娘下去。”
　　轉瞬之間，我從一個三百帛的身賤之人成了位高尊貴的娘娘，每日極盡尊華，而綠珠，是皇上賜與我的貼身婢女，每日每事都由她打理，不勞我一絲費心。從小到大，對于自己的容貌，我是知道的，現(xiàn)在只是在那個至高無上的人身上又一次得到驗證了而已。在大臣面前威嚴無上的他，也只會癡癡得看著自己的一顰一笑而已。恩寵，來得那么簡單。只是無意間提到酈水，他就大興土木，在宮中開了一個湖，取名酈湖；我喜歡聽裂帛的聲音，他就命人百匹千匹的搬來，怕傷了我的手，就命婢女撕來給我聽，一匹匹華美佳帛就那么化為烏有，耳邊，響起夫人的聲音“你——只是我用三百帛買來的——”
　　可是我還是不快樂，一直一直的不快樂。我常常坐在酈湖旁，一遍遍地梳著滿頭烏絲，就任那三千青絲垂入湖中，青絲漾漾，煙水渺渺。我喜歡靜靜地坐在那里，操牙留下來的古琴，彈記憶中最熟悉的那首曲子。琴座上有著暗紅的烏滓，湊近了聞，有淡淡的水草的香味。我一遍遍的彈著，不眠不休。皇便以為我喜歡琴韻，便下召廣尋琴師，要能彈得一手酈水妙韻。
　　新琴師來的那天，太陽大的眩目，綠珠遞上一杯清酒，竟偏了方向，未送至我的手上，訝然回頭，見她的眼光與皇相遞，有什么暗自滋長，回眸流轉，心中如雪般洞明。
　　前面稟報琴師上殿。抬眼望去，明，明晃晃的陽光，淺，淺淺的身影。漸漸走近，走近，輪廓逐漸鮮明……牙……
　　他——叫曉，不是牙，卻有著一雙和牙一樣的手，溫潤如玉，細長但有勁，骨節(jié)如松，他的身上，也有著淡淡的水草的香味。把牙的古琴給予他彈，清韻裊裊，更似相識，每一個夜里，靜靜地坐著，夜涼似水，看他的眼中化作一泓清波……角落里，綠珠消無聲息的站著，眼底晦暗不明——
　　不久曉就消失了，消失得沒有一點痕跡，空氣中，沒有一絲他的氣息。找遍了宮中的每一個角落，最后只在酈湖旁見到那架古琴，遺落在地，琴面覆地，跪地，捧起，琴面上點點暗紅尤自分明，只是——琴弦——斷了——猛得回頭，身后綠珠靜靜而立，面上無波無紋。
　　曉的出現(xiàn)和消失就像是不曾發(fā)生過一樣，水過無痕，就那么被悄悄的抹掉了。有時候，坐在酈湖旁，輕掬碧水，覆于面上，會懷疑自己只是游離夢一場。
　　夜里，從夢中驚醒，漫天的紅色，血，迷了雙眼，沁鼻全是水草的香味，血色后空茫的眼神與一泓清波重合又蕩開，壓得心痛。起身擦去汗滓，一邊的帝皇兀息睡得深沉，鼾聲陣陣；月亮如水般灑在琴案上，琴上的斷弦閃著妖魅的清光——
　　不久之后的一日，刻意沒接穩(wěn)綠珠遞過來的熱茶，沸水就那樣潑上藕臂，起來一溜水泡，皇大怒，下令杖斃。在一邊冷冷而分明的看著，看著綠珠被侍衛(wèi)拖出去時對著皇上滿眼的不信與不甘——花自飄零。
　　自那以后倒是更見清冷，終日不顰不笑，只是偶爾會于那琴臺之上撫撫斷弦，聽那殘音悠悠�；噬仙跏侵�，想盡方法博伊人一笑。
　　月后，殿前傳話來，請娘娘移駕城樓上，冥冥中有什么似乎正在上演著，我不置可否。
　　城樓之上，烽火連天，漫至天際，各路諸侯，紛至趕中，神情灼灼，滿面焦慮。于那萬人之中，我忽見褒國公子正在其中，滿面愴惶，甚是緊張。我終于不可遏止的笑出聲來，越笑越甚，竟不可抑止，笑聲清厲……
　　周——亡了。
　　我手捧斷琴，來到酈湖之畔，一步步往那清水碧波中走去，天——凈沒有一絲顏色，云——白的迷迷茫茫，湖水漸漸漫過我的鼻息，真的有淡淡的水草的香味——
　　牙，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對么，不會像我爹娘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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