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年～

　　這一年，紫英從醉花蔭挖來的一株小小的鳳凰花開了。把屋子里偎在火爐邊難得清醒的菱紗從厚厚的被褥中扒出來抱到屋外，慕容紫英的神情很沉郁。
　　“小紫英，你不開心……”菱紗的笑容雖然勉強，但依然燦爛。她被寒毒吞噬的生命，仍是仿佛燃燒著的火焰一般明媚。“你看，這個花，紅的好漂亮……”
　　慕容紫英把她放在樹下鋪好的地氈上，讓她靠在自己胸口，不至于因為無力而滑倒在地。在這個過程中，他始終沉默著，悲哀的目光穿過她的輪廓，停在不知名的遠處。她仰頭看他，忽然墜下淚來。他的目光立刻回到她身上，慌亂的抹掉她的淚，她卻推開他的手。
　　“紫英，我是在為你哭……因為你的難過，我可以感覺得到……”韓菱紗微笑，如果她有機會變老，她定然會是一個可以美一輩子的女人，“你盡力了。如果天河還能醒來……記得，要幫我照顧好他……”
　　手指穿過他花白的發(fā)，垂死的女孩哆嗦著身體：“你的頭發(fā)……為什么白的這么快呢……明明你的人生，現(xiàn)在看起來，比我們都要長久啊……”
　　“菱紗，不要在意這些小事了�！蹦饺葑嫌櫭�，手指上的淚滴涼涼的，一直涼進了心底�！疤旌訒训摹阋膊粫馈�
　　“嘻嘻……小紫英你也會騙人了……”菱紗笑著，或許是因為再次泛起的寒冷，她縮著肩靠近慕容紫英的身體，“我們不是都知道……我，是個沒有未來的人……許多事情命中注定，看似一個個巧合，卻都是我們的必然，不是你的錯，什么都不是……”
　　慕容紫英正在為如何回答躊躇，他懷里的女孩已經(jīng)仰起了頭，看著一樹鮮艷，露出懷念的笑容：“紫英，我想看花燈……”
　　“我去買……”
　　“要…很多很多的花燈……掛滿這里，我們可以從瀑布上放燈下去……說不定燈可以一直流到山下……流到很遠的地方去……”
　　“恩……會買很多很多……就跟那天的即墨一樣，到處都是花燈……”
　　他幾乎無法繼續(xù)，要將她先抱回屋里，她不愿：“不回去。你去吧……我，想在這里看一會兒花……”
　　他已經(jīng)許久沒有拂逆過她的意思，所以小心地讓她靠在樹上之后，他起身便走，飛起時依稀聽見她輕喃了一句。
　　“我們當(dāng)時……不是說好要永遠在一起的嗎……為什么……還是要錯過呢……”
　　這是他聽到她說的，最后一句話。

　　提著成串的燈落在青鸞峰，慕容紫英只看了一眼，手上的花燈便嘩啦啦地落了一地。聽到響聲，那個少年扶著門緊閉著眼皺起濃眉略帶茫然地問：“誰？”
　　云天河，醒了……
　　他的第一個反映是沖到了那株幼小而爛漫的花樹下，抓住靠在那里的女孩叫：“菱紗！天河醒了……天河醒了！”
　　菱紗緊閉著眼，嘴角帶著一抹淡淡地笑，眼角卻有淚痕。她一動不動。
　　他抓著她的手，感覺不到脈搏的跳動。
　　云天河跌跌撞撞地叫著他的名跑過來。他卻沒有急急地迎上去扶住他。
　　他顫抖著手在她鼻下探了良久，直到天河撲過來抓住他的手臂：“紫英，菱紗也在么？菱紗怎么一直不說話？”
　　他張了幾次口，以為自己都說不出來的時候，兀自聽到自己的聲音仿佛從另一個世界傳來：“菱紗……不在了�！�
　　云天河退后幾步，終于坐倒在一片散落地花燈上。
　　滿地的燈，滿地的花，滿地的傷心。
　　慕容紫英漠然地拾起一盞燈，放在菱紗的身上。
　　云天河忍耐了一會兒，還是“哇”地哭了起來。

　　～彼年～

　　那一年，伊人悄然歸來，驚見有人已然霜染青絲。
　　這兩個劫后余生的男子都無夢。所以她看不到他們百年輾轉(zhuǎn)。
　　看到他的瞬間，她忽然憶起年少時讀過的詩。
　　此翁白頭真可憐，伊昔紅顏美少年。
　　她與他對答，最終黯然無語。
　　棋罷不知人換世。
　　轉(zhuǎn)眼間，當(dāng)年種種，已然不復(fù)憶取，少年心事，也再難抵當(dāng)年情。
　　她們都放棄。因為覺得自己不能伴著他天長地久�？闪粝聛淼娜擞秩绾文�？
　　天河將她迎進屋子。
　　她不知曉他的盲，但菱紗的夢告訴過她他曾常年不醒，所以他的失明并不令她驚訝，只是略略有些心疼。
　　“夢璃，你進來的時候，看到紫英沒？”熟練地從竹編的小籃里抓出點心塞進嘴里，云天河的問話有些含糊不清。
　　“恩……”她斟酌著詞句，“紫英他，不常來的吧……”
　　“不會啊！”云天河偏頭，努力吞咽，“紫英跟我睡的，怎么會不常來？誒夢璃，你咳嗽什么，生病了嗎？”
　　她窘地滿面通紅，這樣無防備地知道昔日心上人與好友的私密，還是這樣赤裸裸地曖昧，讓她有些不堪應(yīng)對。
　　“其實也不是每天啦……今天的話，就不會來哦……”伸進籃子的手無功而返，云天河低下頭搓著沾到粉的手指，聲音很低，“菱紗的祭日，紫英就不來了�！�
　　忽然對這三個人的關(guān)系有些琢磨不透，柳夢璃的為人又讓她無法直言追問。所幸云天河轉(zhuǎn)而問起她的事情，她簡略的敘了幾句，也便聊到了日暮西山。屋子里的光芒越來越暗，天河是毫無察覺的，柳夢璃也不愿提起這種事讓他意識到自己的盲，不動聲色的繼續(xù)著談天，直到窗外忽然亮了起來。
　　柳夢璃詫異地打起窗子，然后因為震撼而不能言語。
　　滿山遍野地花燈，一盞連著一盞，照亮了無邊的暗。甚至遠處的溪流，乃至瀑布上，也有花燈亮起的光，閃閃爍爍紅彤彤搖曳一片火海。
　　“怎么了，夢璃？紫英是不是放花燈了？”云天河問的時候，并沒有真的懷疑什么。柳夢璃轉(zhuǎn)頭看他，窗外的火光透過窗子，云天河的半個身子隱藏在陰影里，只能看到他笑的抑郁。
　　“一定很好看吧……紫英說菱紗最后一個愿望是想看許多許多的花燈……所以每一年都放給她看�！�
　　“其實看不見了以后，別的都沒什么……只是想再看一看你們，再看一看，和當(dāng)年一樣的花燈……”
　　“可是，我不敢跟紫英說……他已經(jīng)很累了……”
　　柳夢璃垂眸，憂愁柔弱的美，卻再無法映在這個凝固了少年樣貌的少年的眼睛里，讓他看的失神。
　　“天河……你們……”她終于忍不住問。云天河說的話，還似自顧自的，也不知是不是想回答她。
　　“當(dāng)年我們上瓊?cè)A之前，有一晚紫英遍尋不到救菱紗的辦法，對我說，他自問不畏世間權(quán)勢，生死也可相輕，若是能以他的命換菱紗一命，定然不會猶豫……我當(dāng)時以為，他是喜歡菱紗的……可是我們安頓好菱紗之后，他說他要和我在一起。”
　　云天河的臉上隱見羞怯和迷茫。
　　“他……其實我一直，不是很懂。這些年，我們在一起，也不是不好……只是我們最好的時候，終于回不去了……所以我希望你和紫英都能夠開心……”
　　他似乎很累了，說著說著，便伏在桌上睡著，不一會兒變聽到輕輕的鼾聲。
　　柳夢璃把他拖到床上，振衣出屋。
　　站在屋外，那一片花燈更加美好的讓人心酸。
　　她看過許多夢境，唯獨不敢經(jīng)過夢境重回即墨。
　　所以此時她置身與萬盞花燈之中，看到的仿佛是來自彼岸的風(fēng)景。
　　那是穿越前生的記憶。
　　“他睡了？”
　　慕容紫英悄然落在她身后，語調(diào)仍是淡淡。
　　“恩……怎么會這么早？”
　　“沒什么�！蹦饺葑嫌⒆呱锨�，手里提著一盞燈，他把它放在菱紗墓前。
　　“天河的身體當(dāng)年因為使用神器而透支，所以這幾年一直不是很好�！�
　　“紫英，我不懂。”
　　他回過頭看她。
　　如花美眷。一百年風(fēng)一樣從指尖滑過去了。只有她看上去真的淡漠了時間。
　　他只覺得喉嚨中似有哽咽，卻只能發(fā)出平靜的聲音來。這，或許是他一生的悲哀。
　　“菱紗她說的最后一句話，是‘我們當(dāng)時不是說好要永遠在一起的嗎？為什么還是要錯過呢……’天河醒了，她卻走了……”
　　“我決定不再錯過任何事�！�
　　“然而比起我和天河兩個人在一起，固然歲月靜好，我更懷念當(dāng)年花燈夜，我們四個在一起，所有的一切都還未真的開始，只是看著花燈覺得幸�？旎睢�
　　“夢璃，我自認為未行過不義之事，上天也未降何處罰與我……只是身邊的人，你們……寥落遠行，我……”
　　他的話，用一個感覺透明的微笑終結(jié)。
　　柳夢璃忽然有了菱紗最后一夢里，替他流淚的心情。
　　“我……明天就要走了。今夜，我想看看燈……”
　　“恩。”慕容紫英對她揮揮手，轉(zhuǎn)眼間不知飛到什么地方去了。

　　翌日，柳夢璃回歸幻瞑界，只帶走了一盞掛在不是花期的鳳凰花樹上的燈。

　　～尾聲～

　　“天河天河～快來～”
　　……這是……菱紗的聲音？
　　他睜開眼，經(jīng)年不見天日的眸子里，居然映出了碧海明月。菱紗頭上的穗子一晃一晃，她跳到他面前，頑皮地眨眼。
　　“你在發(fā)什么呆啊野人！”
　　“菱紗……這里是，哪里啊……？”
　　“笨蛋！”她一巴掌拍在他頭上，他捂著頭委屈地看她，“我們不是剛幫這里的人趕走了狐仙嗎！你吃了烤魚之后就把什么都忘啦！”
　　“誒？”
　　他啞然，抬頭，慕容紫英的眼中有柔和的光，柳夢璃掩口輕笑，另一只手搖著對他致意。
　　菱紗走到他們身邊，三個人在燈火輝煌中不真實的美好。
　　“我，我這就來！”
　　他忽然露出了久違的，孩子一樣的笑容，沖進了那一片輝煌里……

　　柳夢璃離開三月后，云天河于睡夢中猝死，十分安詳。
　　慕容紫英將之安葬于韓菱紗身邊，將魔劍交與蜀山派保管，遂不知所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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