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野犬]春雷
　　/月見優(yōu)花

　　*

　　好冷。
　　你把手縮在袖子里面，雙手環(huán)抱著自己的身子，希望這么做能讓自己稍微暖和一些，卻是徒勞無功。
　　已經(jīng)完全入冬了，深夜的街道上只剩下了寒意和還未褪去的積雪。還要走多久才能到家呢？如果家就在車站旁邊的話該有多好，這樣你既不用在冬天挨凍、也不用在夏日被烈陽侵襲了。

　　平時的回家路線上的路燈壞了。
　　到了晚上，那條小巷就會變成黑漆漆一片，看上去就像是恐怖片里的鏡頭，你壓根不敢往里踏進一步。
　　所以你只好選擇繞路。

　　繞路時，你會踏上那座人行天橋。
　　于城市中央隨處可見，毫無特色的橋。

　　你在橋的正中央停下了。
　　你扶著欄桿向下看去，三三兩兩的車輛從橋下飛馳而過，亦是連這看似在變化的景象、也是完全一成不變的。

　　……好冷。

　　你回想起了多年前夏季的某個夜晚，似乎也是這么冷。
　　你的心已經(jīng)涼透了。

　　壓力，只有壓力，從四面八方涌來的全都是壓力，除此之外別無他物，它們像毒蛇、像巨石、像突如其來的天災一般壓在你小小的肩膀上。

　　還不如就這樣一了百了比較輕松吧。
　　你被戀人背叛、被朋友惡意中傷，就連回到家都要忍受父母的謾罵。
　　你只是一個人，到哪都是一個人，你找不到歸宿，也再也不想在這所謂的家中久留，什么也沒想、什么也沒拿，獨自沖出了家門。

　　就是在那個時候，在這座天橋上，你遇到了那個人。
　　他身體的目所能及之處幾乎都纏著繃帶，就連眼睛都被繃帶遮住了一只，明明他是位大活人，可有那么一瞬間，你差點把他當成了來迎接你的死神。
　　他看上去和死亡很接近，似乎常常游走于現(xiàn)世與彼岸的夾縫間……其實你也有些說不上來，只是他給了你這樣的感覺罷了。

　　“一個人嗎？”
　　“嗯�！�

　　僅是這樣簡單的開場白就能讓你們聊起來。
　　換做是平時的話，你肯定不會搭理陌生人，本身你就不是喜愛交際的孩子，如果可以的話，你真的想離開人群躲得遠遠的。
　　會回答他，或許是那時的你身上和他帶著同樣的氣息吧。
　　他會向你搭話，也是因此。

　　你們在蟬鳴不斷的夏夜里聊了許久許久。
　　就在這座橋上。
　　絲毫沒有特別之處，在城鎮(zhèn)中隨處可見的這座人行天橋上。

　　那時究竟聊了些什么呢？
　　現(xiàn)在的你總是會試圖回憶那段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樣的對話內(nèi)容，那樣的夜晚以及那種沖擊到你心靈深處的感動，你想，你的一生中再也不可能經(jīng)歷第二次了。
　　可是你卻什么都回憶不起來。
　　你能依稀回想起的，就只有他的那句“反正一切都沒有意義不是嗎”而已。

　　以及——

　　“既然這樣，不如和我一起殉情吧？”
　　你還記得那時他的語氣、他的表情，就連恰巧從你們身下鳴笛而過的轎車車輪滾動的聲音都記得一清二楚。

　　“……好啊�！�
　　你握住了他向你伸來的手。

　　你能感受到，眼前的男人絕對比你想象中的更加復雜、深不可測，就算今夜他的一舉一動、他的每一句話都深深地影響到了你，可對他而言，自己不可能影響到他的人生吧。
　　哪怕只是他人生中的、一個微小的、微不起眼的選擇。

　　如果說和這樣的人類死在一起，以此來結(jié)束自己糟糕的一生的話，或許也不賴。

　　他帶著你來到了河川上方的橋上。
　　就算換了地方，也依然是橋上。

　　“先說好，我是那種不會輕易死掉的體質(zhì)哦�！�
　　“……沒關系，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死去，我也不會怨恨你，就算一不小心變成了幽靈也不會纏著你的�！�
　　“不會后悔嗎？”
　　“不會后悔。”你毫不猶豫地回答他，又和他說，“不過，如果真的沒能達成心愿的話……”
　　“嗯？”他轉(zhuǎn)身看向你。
　　“答應我，那就好好活下去吧�！�

　　你也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和他說。
　　明明這是不可能的。
　　并不是指他不可能活下去，而是指的，他一定、一定不會好好活下去的。

　　“我會考慮看看的�！�

　　在你們手牽手跳下去的那瞬間，你才想起自己還沒有問他名字。
　　當然，他也不知道你的名字。
　　那也無所謂了，你想，不過是名字而已，就算沒有這種東西，他曾出現(xiàn)在你的人生中的這件事本身，也是不會被輕易抹去的。

　　水嗆進了你的肺里。
　　好難受。
　　好痛苦。
　　這樣就好了嗎？
　　這樣就好了吧。
　　比起不止何時會結(jié)束的苦痛，還不如接受這相比之下只有短短一瞬間的——

　　啊，說起來，完全沒有恐懼的感覺呢。
　　是因為身邊有人陪著嗎？
　　只要有人在自己身邊，不好的感情就會被分成兩份嗎？

　　……
　　不知道。

　　在掙扎的期間，你們緊握的手松開了。

　　你變成了獨自一人。

　　…………

　　咳——咳————

　　你掙扎著醒了過來。

　　眼前是天花板。
　　窗戶。
　　床簾。
　　輸液瓶。
　　白色的被子。
　　心電圖的聲音。

　　……啊，是醫(yī)院啊。

　　還活著呢。

　　你想說些什么、想要離開病床，才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力氣說話，更沒有力氣從床上爬起來。

　　為什么——
　　為什么你還活著——

　　有誰救了你嗎？
　　是那個人？還是其他人——？
　　為什么——？

　　這樣的想法在你腦內(nèi)盤旋著。

　　發(fā)現(xiàn)你醒來的父母在你病床前哭了好久，單方面對你說了很多話。
　　你無法回應他們。

　　如果沒能成功的話，就好好活下去吧。

　　這句話在唯能轉(zhuǎn)動的你的腦內(nèi)揮散不去。

　　你想了很久——這是誰說的——？

　　啊……
　　是你自己說的。
　　是你對昨天那個和你一起殉情的人說的。

　　不知道他現(xiàn)在怎么樣了。
　　和你一樣活下來了嗎？
　　他都那樣說過了，應該不會就這樣死翹翹了吧。

　　……不知道。

　　據(jù)說你是在河岸上被好心居民發(fā)現(xiàn)送醫(yī)的。
　　可能只是命大，恰好被河水沖上了岸。
　　無論如何，你活了下來。
　　你沒有告訴父母真相。

　　那段時間里，你每天都會認真查閱新聞。
　　大概這么做了一整個月吧。
　　沒有看到“河岸發(fā)現(xiàn)不明男尸”這種新聞標題，你松了口氣。

　　不知道那個人現(xiàn)在在做些什么。
　　他今后又會去做些什么呢。
　　或許一生也不會再相遇了吧。

　　你這樣想著。
　　能夠確定的，就只有，同他一同墜下河流的夜晚，是你人生中最獨特的記憶，那是今后所有日子合起來也無法替代的夏夜。

　　而你從今往后，直至現(xiàn)在，也在靠著那一個夜晚活著。

　　——如果沒有死成的話，就好好活下去吧。

　　你靠著這句話活著。
　　明明這是你自己說的話。
　　明明這是你對其他人的要求。

　　你的人生只是那晚的延續(xù)。
　　你永遠在和他一同踏上的那座橋梁上行走著。

　　你對此深信不疑。

　　*

　　那晚是個毫無特色的夜晚。
　　如果不是因為那晚遇到了那位不知名的少女，名為太宰治的少年或許根本不會記得那一天發(fā)生過的任何事情。

　　他沒能救下自己的友人。
　　昔日的歸所明明還在那，卻不知去向。
　　他離開了港口黑手黨，獨自一人在城鎮(zhèn)里徘徊。

　　歸宿、歸宿……歸宿，它哪都不存在，它不存在于這個城市、這個世間的任何角落。世間本不是為了成為人類的歸宿而存在的，可人類只能活在所謂的世間里，在這世間里奮斗、拼盡全力活下去，同時也不知為何而活下去。

　　他偶爾也會思考為什么自己執(zhí)著于死亡。
　　活著毫無意義，到頭來什么都不屬于自己，因此自己也不會屬于其他任何個體。
　　人總是想和他人之間建立起聯(lián)系，用戀人、友人或是家屬這種名詞來強調(diào)彼此之間的關系，似乎就像是在極力否認“自己絕不是孤單一人”似的。人類越是喜歡這樣強調(diào)，卻恰巧能反證人類永遠都是孤獨的，無論怎么和他人聯(lián)系在一起、用什么樣的方式和他人聯(lián)系在一起，到頭來自己永遠是自己、他人永遠是他人——只是這樣、只能這樣罷了。

　　不過，其實也沒有什么非死不可的理由。
　　渾渾噩噩地過著日子，說實話也沒有什么人生目標和偉大理想。

　　……啊，好累。

　　他停在了那座橋上。
　　和你相遇，完全是他意料外的事情，他沒想到會在那遇到和自己眼神相似的人。

　　他向你搭話，和你聊天，輕而易舉地撬開了你的心扉。這對他而言輕而易舉，要趁虛而入進像你這樣的心靈滿是創(chuàng)傷的人的內(nèi)心，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你所經(jīng)歷的一切，對你而言痛苦的一切，對他來說都只是家常便飯罷了。
　　你活在光明的那側(cè)，而他同你背道而馳，只能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淵里掙扎，無論怎么努力都只是徒勞，名為太宰治的男人只能在這深淵泥沼中越陷越深。

　　但是他不會否認你的痛苦。
　　他不會說——這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不會說——和我的遭遇相比簡直是小題大做。
　　人的痛苦本不是相等的，你在光明那側(cè)的絕望中掙扎，而他在黑暗這邊的絕望中掙扎，僅此而已罷了。

　　那句話只是他一時興起。

　　《完全自殺手冊》的最后一頁寫著自殺的最后一種方法。
　　——殉情。

　　比起自殺、他殺、意外身亡、病逝這種冷冰冰的字眼，為愛選擇死亡聽上去要偉大不少呢。
　　沒辦法啦，人類就是這樣，無論好事還是壞事，只要加上“為了愛”似乎就能將其升華。真是愚蠢呢，事實上無論人類的哪種行動都會帶有感情色彩，比如憤怒、比如絕望、比如嫉妒，明明都是從人類的感情中衍生出來的產(chǎn)物，人類卻只會去歌頌“愛”這樣看似正面的字眼——明明無論抱著什么樣的感情，人類所作出的事從本質(zhì)上而言都是一樣的才對。

　　他至今為止還沒有試過這種方式。
　　書上寫著，說這是在意識清醒的情況下能讓苦痛最小化的唯一方式。
　　沒準還會夾雜著幸福感。

　　哈，怎么可能呢……
　　所謂殉情只是“為了愛選擇死亡”的行為，而并非“用什么樣的方式去迎接死亡”，到頭來還是要選擇死亡方式不是嗎。
　　既然這樣，痛苦怎么會減少呢。

　　……算了，機會難得，試試看吧。
　　只是抱著這種中途半端的想法，太宰向你提出了殉情的邀請，他知道，你會答應他的。

　　其實你不應該死在這。
　　你的人生和他無關，他也沒有興趣去插手別人的人生、改變別人的想法——明明是這樣沒錯，可太宰就是會這樣認為。

　　活著的確沒有意義，可你還沒能到百分之百這樣感嘆的地步。

　　所以太宰和你說，自己是那種不會輕易死掉的體質(zhì)，問你會不會后悔——其實都是有那么些希望你能中途反悔的。
　　可你沒有。
　　你和他一起跳了下去。

　　……啊，有些難受，這不是和平時一樣嗎？書上那句話果然是騙人的呢。
　　跳過好幾次河的太宰早已習慣了這種感覺。

　　除了現(xiàn)在從他手上傳來的溫度。

　　是人類的體溫。
　　在他的身旁，在那原本只有湍急的水液流逝的冰冷空間里，有人類存在。

　　雖然只是才認識不久的女孩子，只有那短短的一瞬間，就在這一瞬間里，讓他——

　　也沒錯呢，好像的確沒那么痛苦了。

　　太宰想，如果你真的是他深愛的那個人，如果他真的會去愛他人的話，此刻說不定完全感受不到痛苦吧？

　　……
　　人都是孤獨的。
　　人只能是孤獨的。
　　即使如此人類還是想要同他人聯(lián)系在一起。
　　即使如此人類還是會為愛選擇死亡。

　　“去成為救人的一方吧�！�

　　友人的遺言回蕩在他的腦海里。

　　“無論哪邊都一樣的話，就去當一個好人吧。去拯救弱者、守護孤兒，對你而言正義與邪惡都沒什么區(qū)別吧……”

　　他把你救上了岸。

　　他知道自己無權干涉你的選擇，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自己的判斷，可他卻擅自把你此次的選擇判定成了錯誤——以愛的名義。畢竟你都和他一起殉情了，那就當做你們之間有“愛”存在吧，他隨便為此找了理由。
　　或許他這么做只是為了自我滿足，想要通往友人為他指向的前路而已。
　　但是，都無所謂了。

　　他給你做了人工呼吸，裝作與自己無關般叫來附近的路人把你送進了病院。

　　忘了他吧，就把這件事當成是絕望的夏夜中的黃粱一夢，就像你和他說的那樣——

　　如果沒死的話，就好好活下去吧。

　　活下去吧。

　　所以他到現(xiàn)在也活著。
　　作為偵探社的一員，作為來到了看似光明的世界的一員，在活著。

　　他原本以為自己很快就會忘記那個夜晚，忘記你手的溫度，忘記你的面容，乃至忘記你本身。
　　可他沒有。
　　直至現(xiàn)在，他都還在眷念著同你殉情的那一瞬間所體會到的、那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感受——就像是絢爛的泡泡一般，一碰就會消失掉，卻又切實地存在過。

　　他總會邀請不同的女性殉情，卻再也沒體會過那時的滋味。

　　果然，那是僅存于那一夜的。
　　人類是可怕的生物，會被習慣漸漸給磨成不一樣的存在，就像是藥物吃多了身體便會產(chǎn)生耐藥性一般。第一次所看到的、所體會到的那一刻的心情與心態(tài)，都不可能再重復第二次了。

　　……你現(xiàn)在有好好活著嗎？
　　直至現(xiàn)在，他偶爾也會想起你。
　　其實要調(diào)查出你的事對他而言輕而易舉。
　　可沒有必要。

　　距離太近的話就會破碎。
　　希望那個夜晚能一直持續(xù)下去。

　　太宰直至現(xiàn)在也還站在只與你相連的橋梁上。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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