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拉晃了晃手中的易拉罐，笑著走向獨(dú)自俯在陽臺上的青年。

　　起初對方有一點(diǎn)微微地皺眉，但還是一聲不響地接過他的飲料。而基拉卻在故意搖晃后才拉開環(huán)，金黃色的啤酒噴濺出絢麗而細(xì)長的水柱。

　　“基拉——！”那人終于又忍不住向他的貪玩咆哮開。

　　“不覺得很有趣嗎，阿斯蘭？”

　　他裝模作樣地笑得無辜，若無其事地擦拭掉濺上手的酒，然后仰頭就飲。冰冷苦澀的液體隨著食道沁入心肺，最終溶解在四肢百骸里。

　　原來和這個人的離別，還是一如既往地這般的苦。

　　阿斯蘭轉(zhuǎn)過身不再對他發(fā)火，視線已重新回到了海面上。骨干纖長的手指輕輕一扣，除了細(xì)微的泡沫溢濺以外，一向嚴(yán)謹(jǐn)認(rèn)真的阿斯蘭.薩拉絕對不會同他這般隨性好玩。

　　真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貴公子啊。他常常感嘆彼此性格截然不同的兩人，怎會互相依靠著青梅竹馬這么多年。

　　海鳥與潮汐的聲音，在廣闊無垠的天地間合奏共鳴著。隨風(fēng)而逝的云，浸染在晚霞的纏綿里矯情似火。而那頭湛藍(lán)的發(fā)，一如眼前的這片汪洋，在夕陽的余輝下散發(fā)著沉靜醉人的紫色光暈。

　　像將他看作了一道絕美的風(fēng)景，基拉恍惚得竟失了神。當(dāng)發(fā)覺綠色的眼眸不知何時起也在凝望著自己時，他才感到略微的局促與心慌。

　　“我……其實(shí)是來跟你道別的。”

　　他找了一個最糟糕也是最直接的理由來掩飾自己的走神。又吞咽下一口啤酒，比先前更加的苦霸占了整個味覺。

　　原來這就叫自找苦吃。基拉在心底自嘲。卻不無意料外地看見對方一瞬僵直的身體。

　　“拉克絲已經(jīng)接受了評議會請她回PLANT任職的邀請�！背聊尖饬似�，基拉還是決定將自己的選擇告知于他，“我想和她一起去PLANT�！�

　　曾經(jīng)有多少次，眼前的男人極力期望著他同他一起前往那個約定的地方。

　　曾經(jīng)有多少次，他無時無刻地不向往著同他一起在那個地方再次重逢。

　　兒時的舊夢呵……

　　在變得成熟與世故之后，再也不愿沉寂于天真的回憶。歷經(jīng)戰(zhàn)火的滄桑磨礪，熟知的彼此也不再如從前那般單純。在赤色的火焰里，也絕望得想過將一切焚燒殆盡。

　　冥冥之中，他牽起一個溫柔女子的手，淡粉的身影讓自己恢復(fù)了和諧與寧靜。置諸死地而后生的他，突然覺得過往都不再重要。他只說已無法回到過去，卻沒有說出，即使如此也想同他共赴此生。

　　在命運(yùn)的洪流中，他們都有了想要守護(hù)的人與戀情，彼此的世界都不再只有對方。像明白了什么，但又忽略了什么。懵懂之間，握住手的人，卻再也不是曾經(jīng)的青梅竹馬。

　　“讓我送送你吧……陪你去一次PLANT。”

　　良久，像是平復(fù)下所有的情愫，阿斯蘭悠悠地開口，聲音在海浪聲中顯得無力而飄渺。

　　基拉聽著突然就有一種想要哭泣的沖動，卻不知悲從何來。

　　“好�！彼唵蔚卮饝�(yīng)。反正從一開始自己就無法走得灑脫。

　　紅霞掙扎著褪盡最后一抹色彩，太陽沉了下去，像是連心一起沉入那幽藍(lán)的深淵。

　　黑夜中，他們再也看不清彼此的面容。

　　PLANT的人工湖面，和風(fēng)吹拂，徐波微粼，陽光在寧靜的水波上灑滿細(xì)碎的金片。這是他第二次來到這座城市，只是上次偶然被送到PLANT時沒有能夠欣賞的心情。

　　基拉挺起背，強(qiáng)打起精神。因?yàn)闀r差的關(guān)系還沒能好好地調(diào)整睡眠。

　　身上的白色軍裝穿著仍覺得有些拘謹(jǐn)，而當(dāng)那些年輕的ZAFT士兵稱自己為YAMATO隊(duì)長的時候，那種不適與局促便從體內(nèi)涌現(xiàn)。

　　雖說自己選了這條路便也就有了一定的覺悟，可他果然還是不適合當(dāng)軍人呢�？礃幼右仓荒苈m應(yīng)了。腦海中閃過一個粉紅色的倩影，像是堅(jiān)定了你的意志。

　　接過面前綠服少兵遞給你的行程表，僅看了一眼，便放在一旁隨意地問道：

　　“今天有沒有看見阿斯蘭？”好像自己一上午都沒有見到他，撥了行動電話也只是無人接聽。

　　年輕的士兵一時沒有反映過來，仍有稚氣的容顏有些茫然地望著他。

　　“阿斯蘭。就是那個阿斯蘭.薩拉——”

　　基拉略微補(bǔ)充著說道。想必自己的青梅竹馬和薩拉這個姓氏應(yīng)對ZAFT并不陌生吧。

　　“隊(duì)長是問昨天和您在一起的ORB軍官嗎？很抱歉，我不知道他的去向。”

　　聰敏的少年很快就反映了過來，雖談不上崇拜，但對于傳說中的那個人物他從軍校時期也略有耳聞。教官們總愛夸獎某某屆的學(xué)生畢業(yè)后多有成就，好讓他們這些下輩努力向前輩們看齊。

　　“啊、是嗎……謝謝�！�

　　就在對方行禮后轉(zhuǎn)身離開之時，基拉又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詢問：

　　“那能告訴我墓園的方向嗎？”

　　驅(qū)車駛在PLANT的公路上，偶然還可見周遭的起吊車的動工作業(yè)。雖在上次的戰(zhàn)斗中這個區(qū)免于“鎮(zhèn)魂曲”的攻擊，但多少還是受到了一些波動的影響。

　　PLANT的墓園。今天并非什么特定的祭拜日，卻仍可見零落的悲傷之人。一座座的墓碑平靜地躺著，有些碑墳上還擺放著清新的百合花，沾著點(diǎn)點(diǎn)朝露，在光耀下寂寥地閃爍著，如淚一般。

　　每一次的戰(zhàn)爭，總是帶走很多人的靈魂與他們家人的幸福。

　　而他也在墓群中看見了自己的青梅竹馬。堅(jiān)強(qiáng)靜默的背影，總是孤零零地一個人想要承擔(dān)下所有的一切。

　　這樣的阿斯蘭，讓基拉又愛又恨——

　　青年察覺到身后的人，翠綠的眼眸里起先是驚訝，接著很快恢復(fù)于了然的平靜。

　　“我想在離開PLANT以前，把母親的墓移至父親那里。雖然這里根本就沒有她的遺體……”

　　原本單腿跪在墓前的他，已經(jīng)重新站了起來，尖刻雪白的側(cè)臉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哀傷。惟獨(dú)在基拉的面前，他已經(jīng)逐漸不再隱忍痛苦。

　　這是他第一次來看望阿斯蘭已逝的母親，記憶中，那位溫婉賢淑的藍(lán)發(fā)女子總是很體貼地對待他們。不像時常給媽媽惹麻煩的自己，優(yōu)秀的阿斯蘭總能讓他的母親感到放心與驕傲。

　　基拉實(shí)際很感謝，很感謝是她把阿斯蘭帶到自己的生命里。

　　可如今，不管是阿斯蘭的母親，還是他的父親都已經(jīng)不在了。

　　他一句話也不說地望著他，可在那雙熟悉的眸子卻只能看見早已不再純真的自己。年紀(jì)小的時候，無論有什么煩惱都會與對方傾吐。但現(xiàn)在的千愁百惱隱于心中，卻怎樣也道不出口了。——對方也是一樣的吧。

　　不可總是去依賴別人——尤其是阿斯蘭。

　　世上再也沒有人比他更能了解這個青梅竹馬，他的隱忍他的堅(jiān)強(qiáng)，往往會給人一種過剛則斷的感覺。

　　當(dāng)年卡嘉莉曾說他因?yàn)樽约旱乃蓝薜檬Щ曷淦�，他既是驚訝又是欣慰，因?yàn)樗懒藢Ψ绞菬o法割舍自己的，這會讓阿斯蘭痛不欲生。

　　我不會再離開你……阿斯蘭……

　　這樣的話差一點(diǎn)就要脫口而出。但他突然意識到，當(dāng)自己選擇了這條路后，決定去保護(hù)那位溫柔又堅(jiān)強(qiáng)的女子之后，他們就已經(jīng)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因?yàn)樗策x擇了另一位女子——自己的雙生姐姐。

　　一個在天，一個地。

　　從今往后，天各一方。哪怕就連相望的天空，也不可能是同一片的蔚藍(lán)。

　　曖昧的感情，沒有相愛的證據(jù)�；⑽⒁恍�，即使悲傷不掩，在阿斯蘭的眼里也許只是因?yàn)樗赣H的過世而露出的難過。

　　但最真實(shí)的痛苦卻隱藏了起來。藏在心底的最深處，任誰也挖掘不出地方，甚至包括自己。

　　……阿斯蘭應(yīng)該是比自己更有覺悟的人吧。就像對方比自己更早選擇了戰(zhàn)斗與殺人。

　　默契與習(xí)慣，總是會讓人忽略對方真正的想法，從而漸行漸遠(yuǎn)。

　　自以為總能猜測得出對方的想法，實(shí)際有的時候根本就不懂得了解過。

　　那張熟悉的臉背著紅色黃昏的微光，越發(fā)冷俊。

　　“基拉，你來找我是不是有話想對我說�！�

　　他微起口，分明是詢問句卻用肯定的口吻�；⑽⒁豢s，像是被戳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他只是狐疑地望著對方，搖著腦袋，不明所以然。

　　“沒有什么特別的。我只是在軍隊(duì)里找不到你人，想必你可能會來看望伯母�！乙矎臎]有來祭拜過她。今天是第一次。”

　　他隨口就扯了個理由，不過手上空空如也，連祭拜的花也忘了帶，基拉不由在心中一陣苦笑。

　　“好。那就換我來說。”

　　阿斯蘭向前跨了一步，只是這一步是不是跨得太近？而下一秒，那欺上來的吻又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環(huán)上的手不僅按著他的頭，就連腰身也被死死扣住。仿佛是怕他跑了似得不肯松懈得緊。基拉所有的反應(yīng)都在那一吻里化作了虛無。

　　“你……”

　　好不容易道出了個字，可又被對方借著縫隙乘虛而入。任何的言語都被封死，好像眼前的人根本不再需要他的言語。

　　對，他的青梅竹馬總是這樣，剛愎得很，從不愛聽他的話。

　　碧眸中毫不掩飾地充斥著渴望，不再像以前那樣安靜而沉默地看著他。如同不愿再埋伏等待的野獸，露出了爪，牢牢地捕獲住自己的獵物。

　　“我不打算再離開你了，基拉。”

　　阿斯蘭貼著他的耳畔，氣息刺激著耳膜。等等！他在說什么？！這個不應(yīng)該是他的臺詞嗎？想說但是卻沒有說出口的。

　　原來總是……總是這樣啊……

　　基拉不由得回想起十三歲的時候，拼命忍住分離的難過來安慰自己的人，也是他的青梅竹馬。

　　每次主動向他伸出手的人——都是阿斯蘭。

　　不想再分別了……

　　這些年來，本來就聚少離多。難道以后還要再這樣下去嗎？真的這樣就甘心了嗎？所謂要站到PLANT站到拉克絲身邊的覺悟什么，無非只是因?yàn)樽约簾o法面對不能和他在一起的借口。

　　一種不服輸?shù)囊饽钽@了出來，若他有了這番覺悟。自己又何必故作矜持，欲拒還迎呢？其實(shí)兩人之間差的，也就往往是誰先跨出的一步。

　　而這一步，再一次是自己的青梅竹馬。

　　“我真是不甘心呢。”因?yàn)橛质撬蕾嚵藢Ψ健?br>
　　他笑了，像是如釋重負(fù)般自然而灑脫�；跗鹚哪槪桓时晃堑叵氚褜Ψ浇o吻回來。有些事情他不想再讓對方來掌控著自己。

　　“你要留在PLANT了？”

　　“不……”

　　得到否定的回答，基拉不動聲色地挑挑眉。

　　“我不會放下卡嘉莉不管�！�

　　果然如此！難不成還想要姐弟通吃？基拉的臉上露出了慍怒。而阿斯蘭卻裝作沒看見似地笑著解釋。

　　“我會回來，但至少不是現(xiàn)在。雖然我在ORB的政治上幫不上忙，但作為協(xié)調(diào)人的保鏢，我想沒有人可以比得上我吧。在威脅到卡嘉莉權(quán)利的賽蘭家的勢力完全清除以前，我會暫時先留在ORB。”

　　那接下來便是自己這邊的問題了，他忽然苦惱了起來，如今的狀況該如何對自己的紅粉知己坦白。

　　“倒是你，要如何向拉克絲解釋呢？”這次反而是阿斯蘭故作挑釁地說道。

　　“這點(diǎn)就不用你操心了�！�

　　再次印上對方優(yōu)美的唇，將那些羅羅嗦嗦的話統(tǒng)統(tǒng)都塞了回去。

　　眼角的余光落在身旁的墓碑上，他沒一會又閉上了眸，繼續(xù)感受著彼此的氣息。

　　——伯母，謝謝你把阿斯蘭帶到我的生命中。

　　-END-

　　2009.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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