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場金色的雨》
　　kaisa/文

　　-

　　他是在冬天宣布退役的。

　　那天很冷，他所在的城市，冬天的風格外凜冽。卻又不像北方的風刀刃一樣鋒利，只是冷，從他的領(lǐng)口、袖口灌進去，裹挾著寒意從他的每一寸裸露的皮膚里滲入，直至骨髓，凍得他戰(zhàn)栗不止。

　　風越來越大，他迫切地想找個地方躲著。于是他鉆進了一家網(wǎng)咖，隨便挑了個位置坐下。

　　身邊的哥們正在吞云吐霧。他這才發(fā)現(xiàn)他坐的是吸煙區(qū)。但他也懶得換位子了，將就著坐了下來。

　　他不抽煙，但是會抽煙，尤其是早年隊伍連敗的那段時間，他躲在廁所一根接一根地抽，被煙霧嗆住咳的驚天動地。教練踢開廁所門沖進來，撕心裂肺地沖他喊，赫延星，輸了幾場比賽而已能不能振作一點！你抽了多少根了，身體不要了？！年紀小小的他被唬得愣住，一抬頭眼淚就直往下掉。

　　坐下來之后，他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道該干什么。

　　玩游戲？

　　身旁的哥們正在打英雄聯(lián)盟。他偷瞥了幾眼，哥們正在玩他最喜歡的刀妹，前期單殺了對面上單兩次，發(fā)育的順風順水，一口氣買了三把多蘭劍，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哥們用的皮膚是玉劍傳說·舞劍仙，拿了一波四殺之后放大了屏幕，欣賞刀妹Q小兵時紫發(fā)飛舞的颯爽身姿。

　　他聽見哥們在小聲念叨“老婆真特么美啊”，不由得有點想笑。嘴角剛一揚上去，心里那點不快忽然間煙消云散。于是他也開了游戲，很快地排到了人。

　　他這個號是很久沒用過的小號，頭像也很久沒有換過，還是幾年前的戰(zhàn)隊標志。

　　那時候隊伍里都是打了兩三年的老大哥，只有他一個懵懂的17歲新人。游戲內(nèi)推出戰(zhàn)隊頭像后，隊里每個人都換了。但他們基本用了一兩個月就換成了別的，只有他一個人還執(zhí)著地戴著戰(zhàn)隊頭像，把待在這個戰(zhàn)隊當做他至高無上的榮耀。

　　等他也成了一根二十多歲的老油條后，也開始每個月?lián)Q好幾次頭像。至于那個幾年前的戰(zhàn)隊頭像，早就在他的頭像備選里蒙灰了。

　　他進了游戲，被分配到了上單位。

　　他的鼠標在一眾上單上晃悠，最后還是停在了那張粉色的頭像上。

　　等他鎖定了之后，才猛然回過神來——現(xiàn)在是禁用環(huán)節(jié)。

　　刀妹被他禁用了。

　　他啞然失笑。

　　他只好玩起了銳雯，熟練地光速Q(mào)A，心里卻總不是滋味。

　　一把結(jié)束后他就下了，轉(zhuǎn)而打開了直播平臺�，F(xiàn)在剛好五點半，德杯的比賽正在直播，ABS戰(zhàn)隊剛剛?cè)雸觥ｇR頭給到了18歲的新上單選手，小上單表現(xiàn)的很淡然，早已不會緊張得一直咬嘴唇了。

　　小上單是他的室友，第一次打比賽之前緊張得失眠，一晚上上了五六次廁所。后來上場的次數(shù)多了，比他還放的開，呼嚕打的震天響。

　　小上單是第一個得知他要退役的人。

　　當時小上單愣愣地看著他，問，星哥，真……真要退？

　　他笑著，不然呢，沒我給你倒水你不敢打比賽？

　　小上單搖著頭，沒……我就是太震驚了。

　　他拍拍小上單的肩膀，說，好好打，我會來看你比賽的。

　　俱樂部很人性化。先是象征性地挽留了他，無果，又提出讓他在俱樂部管理層任個一官半職。

　　他知道自己以后不好找工作，沒學歷，沒經(jīng)驗，除了干直播，似乎也做不了別的。

　　但是他還是拒絕了。他說，我還挺想讀書的，小時候不懂事，高中沒上完就跑來打游戲了，現(xiàn)在年紀大了，又想上學了。

　　俱樂部又提出給他辦個退役儀式。到底是俱樂部四五年的老選手。他還是拒絕了這樣大張旗鼓的告別方式。

　　他想悄悄地走。

　　說一聲“我走了”，然后不再回頭。

　　所以現(xiàn)在他關(guān)掉了直播，登錄了網(wǎng)頁版微博。他手有點抖，輸驗證碼的時候輸錯了好幾次。

　　他開始編輯一條微博。

　　“stars從今天開始，正式斷開鏈接�！�

　　他每打下一個字，曾經(jīng)的畫面就在他眼前不斷閃回。那些歡笑著怒放著喜極而泣、流淚著悔恨著痛徹心扉的歲月，全部長成了一棵盛滿記憶的樹，貫穿了他23年的生命。

　　“其實幾個月前就已經(jīng)告別了舞臺，今天是來和大家作一個正式告別的。”

　　他11歲開始玩英雄聯(lián)盟，15歲打上了電一大師，被戰(zhàn)隊經(jīng)理看中。他成績不好，是別人眼里的小混混，干脆不讀書了，稀里糊涂地跟著人去了戰(zhàn)隊青訓基地。

　　“到現(xiàn)在為止，我作為上單選手，已經(jīng)在ABS里待了五年了。這五年的時光，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五年，我認識了我的隊友，認識了教練組，認識了很多很多的朋友，也認識了大家�！�

　　16歲開始打次級聯(lián)賽，17歲正式登上了聯(lián)賽的舞臺。

　　“這五年里，有過歡笑，有過眼淚。有過勝利，有過不甘�！�

　　17歲3月份的春季賽，拿下了第一場bo3的勝利。

　　“一開始的時候，膽子特別大，基本就是瞎b操作。那會初生牛犢不怕虎，也不懂得怎么配合隊友�！�

　　18歲的時候還是個替補，有一小半的時間是他上場比賽。

　　“后來在隊友教練和大家的幫助下，我慢慢地成長了起來。那段時間情緒很低落，有的粉絲會給我發(fā)私信，一直鼓勵我�！�

　　19歲終于坐穩(wěn)了首發(fā)位置，戰(zhàn)隊成績開始低迷，他孤獨carry，論壇里微博里視頻評論區(qū)里，到處流傳著他要轉(zhuǎn)會的傳言。

　　“我想說一句謝謝，謝謝這么久以來一直支持我，不論我表現(xiàn)的好壞與否，從未離開。是你們給了我努力訓練、好好比賽的勇氣�！�

　　20歲隊伍大換血，那是他最輝煌的一年。他終于成長為了一個完全成熟的上單選手，能對線兇狠地壓著對方，一場比賽拿到五個單殺；也能拿著抗壓英雄穩(wěn)健發(fā)育，打團支援單帶樣樣精通。

　　他們開始說他是賽區(qū)第一上單，討論他與其他賽區(qū)上單選手的不同，把他與游戲歷史上那些頂級上單進行比較，吹噓他的技術(shù)意識前無古人后無來者。

　　直到他在夏季賽決賽敗北，又以一分之差輸?shù)袅嗣芭葙�，最后連世界賽都沒進去。那些議論聲戛然而止，他從宇宙第一上單變成了內(nèi)戰(zhàn)第一撈比幻神。

　　“但是不論我有再大的勇氣，也必須正視自己狀態(tài)下滑的事實。我不再適合繼續(xù)上場比賽了，所以我選擇了退役。如果說有什么遺憾的事，那就是最后也沒能拿到一個世界賽的冠軍吧�！�

　　21歲操作突然開始下滑，換了個人似的，一場比賽失誤多的被人剪出了集錦。

　　他們感慨上單選手的巔峰期真短，每一個都只是曇花一現(xiàn)，又開始關(guān)注隔壁戰(zhàn)隊里的那個新人上單，將國產(chǎn)上單希望之光的名字冠給了他。

　　他終究沒能成為神。

　　他像凡人一樣從神壇跌落到塵埃里。

　　“當然，沒拿到冠軍的人很多，我只是其中一個而已�！�

　　22歲坐穩(wěn)了替補的位置。有的隊伍邀請他去打上單，不為了他的技術(shù)，只為了他的指揮意識，希望他帶帶隊伍里的其他幾個小新人。他搖著頭拒絕，說自己不想離開自己的戰(zhàn)隊，一離開，心里就有什么變了味似的。

　　他想退了。

　　“人生中總有那么一兩個夢會破碎，我不會沉湎其中，我會繼續(xù)往前看。以后的日子，沒有了訓練比賽的陪伴，我會去尋找人生更多的意義。祝我一路順風，祝大家天天開心，也祝ABS成績越來越好。”
　　“赫延星，1月5日�！�

　　打完這段話，他按下了發(fā)送。看著消息提示里的紅點冒出，數(shù)字從1開始上漲，一直到99+，他忽然開始心慌，關(guān)上了電腦，逃也似的離開網(wǎng)咖。

　　外面的風很大。剛從溫暖的室內(nèi)出來，寒風乍一下地撲到臉上，刺得他連打了好幾個噴嚏。他掏出紙擦鼻涕，擦著擦著眼淚就落了下來。

　　他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自己手上的水。眼淚還在不斷地流下來，路過的行人同情地看著這個在街頭流淚的年輕小伙子，心說這年頭還是有人會為情所傷。

　　23歲，尋常人的青春剛剛開始。

　　但是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青春結(jié)束了。

　　-

　　他再登上自己微博，已經(jīng)是三個月后的事了。凜冬已經(jīng)悄然離去，嬌花盛放枝頭，人們已經(jīng)不再需要空調(diào)來維持生命。

　　他小心翼翼地輸入賬號密碼，手抖得厲害，按錯了好幾次驗證碼。

　　那條退役的微博陸陸續(xù)續(xù)有了四五千條評論。

　　有的人說，黑了你一兩年了，你這么一走，居然還有點不舍得。媽的，黑出感情來了。

　　有的人說，我永遠記得你的刀妹一打四反殺兩個，復活甲掉了又站起來，繼續(xù)把第三個砍掉的樣子。赫延星，就是你讓設計師削刀妹的？

　　有的人說，好不舍得你，所以啥時候開直播？飯不恰了？

　　有的人說，祝你前程似錦。

　　然而掛在最頂上的、被點了六千多個贊的評論，卻明晃晃地刺著他的眼。

　　沒有祝福。沒有不舍。沒有嬉皮笑臉的玩笑話。

　　只是迷茫的一條陳述句：

　　“我還在等一場金色的雨，雨還沒落下來，舞臺上卻空空如也�！�

　　評論帶著配圖。有兩張，樓里一張，樓中樓里一張。

　　一張是長圖，拼的是他的一個采訪視頻。

　　主持人問他，今年的愿望是什么？

　　他說，就想先進個季后賽。

　　主持人笑了起來，小星星這么謙虛啊，還有沒有別的愿望，或者說是，努力的目標？和粉絲們分享一下，讓他們給你加加油唄。

　　圖片里的他低著頭，嘴角掛著掩不住的笑意，也不知道是得意還是羞澀。

　　他說，那……等一場金色的雨？

　　主持人笑的雙眼瞇縫，說，好，有志氣！

　　另一張是他17歲那年初登賽場，艱難地贏下人生第一個bo3的時候，和他的隊友站在一起、對著觀眾鞠躬的照片。

　　那時候他還戴著傻傻的黑框眼鏡，臉上生命力旺盛的青春痘怎么也不肯消下去，留著發(fā)膠也拯救不了的旋風頭。他似乎還沒從勝利的喜悅中緩過勁來，對著鏡頭咧著嘴笑，笑出了八顆大牙，枉費化妝師一番苦心——盡心盡力地為他改造形象，也沒能去除他那股二愣子氣息。

　　彼時的他剛從次級聯(lián)賽出來，來到聯(lián)賽舞臺，比賽打的順風順水，意氣風發(fā)，斗志昂揚，從來不知道什么叫7連敗，不知道什么叫輪換首發(fā)。

　　更不知道，什么叫巔峰一瞬。

　　他捧著手機，摸著自己幾天沒剃、已經(jīng)長出兩三厘米的胡茬，眼淚慢慢滑落了下來。

　　也沒有伸手去擦，只是由著它一滴一滴落滿了手機屏幕。手機開始不聽使喚，自動返回了應用界面。

　　他的壁紙是一個冠軍獎杯。

　　是20歲那年夏季賽的冠軍獎杯。只不過不是他的。

　　也再也不會有獎杯屬于他。

　　-

　　活過23年，他終于明白，原來有的夢，真的只能是夢。

　　(全文完)

該作者現(xiàn)在暫無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