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吒這輩子除了父母，再無人用性命這般護我。我這條命，有你的一半。
　　“何時想要�！彼Φ脟虖�，“拿去便是�！�

　　01.
　　在蓮花座里修養(yǎng)的日子挺無趣的。
　　沒有肉身，不能踢毽子。整日里嘮著沒營養(yǎng)的口水詩，哪吒快無聊到自閉了。

　　敖丙倒是很適應的樣子，如果不是他插科打諢老去鬧他，他甚至可以枯坐一整天。
　　天，太可怕了。

　　“敖丙�！蹦倪赣殖乘�，“整日打坐，你不無聊嗎？”
　　敖丙睜開眼。哪吒躺姿妖嬈，側身撐頭，黑眼圈壓實死魚眼，渾身上下都是喪氣。
　　真是個閑不住的人。

　　02.
　　“修行本就孤苦，我已經(jīng)習慣了。”
　　“我天！”哪吒腦袋從手掌中滑落，仰天長嘆，“敖丙，你是不是人啊，這都能習慣？！”
　　敖丙笑眼彎彎：“我本就不是人，我是龍啊。”

　　這話無可辯駁，哪吒翻了個白眼，轉身呈大字躺倒，看向乾坤畫卷上空悠悠飄過的白云。
　　陳塘關妖孽橫行，李家夫婦忙于除妖，總有照顧不到兩人的時候。師父干脆大手一揮，將兩人收入了乾坤畫卷內，自成一方小世界。

　　03.
　　“敖丙。”
　　“何事？”聲音依舊溫潤。
　　“如果申公公不動手腳�！蹦倪覆豢此皇菆�(zhí)著地盯著那從東邊緩緩徐來的大朵白云，像要盯出一個洞來，“……算了，沒什么�！�

　　裝深沉不適合哪吒，他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說過當算過，轉眼就將剛才的話題拋在了腦后。
　　“敖丙！我們來玩吧！”

　　敖丙手指動了動，看著興致勃勃地翻找元始天尊庫存的哪吒，輕輕嗯了一聲。

　　云朵掩映陽光，大片大片的淡金色被天光暈染，鋪開在無色的空氣里，明亮而熱烈。

　　如若不是師傅調換二人，哪吒本應是天選之子，生來便受盡萬千寵愛，一生都如烈火烹油，鮮花著錦。
　　哪吒一生的好運，被他偷走一半。
　　你怪我嗎，哪吒？

　　04.
　　元始天尊藏了許多人間話本，用他的話來說，人類這個種族雖壽命短暫，卻也因此更懂得享樂。話本子用法術刻錄了許多人間軼事的影像，填補許多修行中枯燥的時光。

　　哀樂奏響，梁祝雙雙化蝶而去，哪吒合上本子唏噓：“想不到這兩人竟然是蝴蝶精，虧我自稱斬妖除魔，竟然連對方是妖是人都沒看出來�！�
　　“……”敖丙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哪吒，你的重點不太對吧？”

　　“小爺哪里講得不對？”
　　“梁祝講的是兩人相愛卻不被承認的愛情故事，他們化蝶是一種影射，諷刺傳統(tǒng)社會的階層固化觀念。他們的愛情是對權威的反抗，和妖魔沒有關系�！�
　　“哦……”哪吒似懂非懂，“你說他們抗爭那什么威？”
　　“權威�！卑奖麩o奈，“是的�！�

　　哪吒沉思兩秒，眼前一亮：“那不是跟我們一樣嗎！”

　　05.
　　敖丙一呆：“哪、哪里一樣？”
　　“你看！”哪吒興致勃勃地指著書中一段落，像個解決了難題迫不及待要邀功的小孩，“為了反抗權威，梁山伯與祝英臺先后死去。我們不也是為了反抗命運，抱著必死的信念一起迎擊天雷嗎？只不過我們沒死而已啊�！�

　　“這、這怎么能一樣呢？”
　　“怎么不一樣了？”哪吒站起身來，平日里總是沒精打采的眼睛此時睜得大大的，完整得倒映出敖丙與他身后的天光云影、連綿起伏的山脈，“梁山伯想要祝英臺好好活，就算提親被羞辱，也從未想過要與她一起死。我也沒有，哪怕天雷劫即將降臨，你意圖活埋陳塘關，我也從未想過你死；英臺經(jīng)梁山伯墓，驚雷裂墓，英臺入墳。你也是，天雷劫必死無疑，你卻義無反顧得沖了進來，不為殺我，只為救我。”
　　“我們的心情，不是一樣的嗎？”

　　哪吒的發(fā)言太過驚世駭俗，敖丙憋了半天，什么話也說不出，只道：“不一樣！”

　　他的臉都憋紅了：“那不是愛情！”
　　“那什么是愛情？”

　　哪吒真心發(fā)問，敖丙卻支支吾吾，說不個所以然。
　　他們加起來也才六歲，問這個問題，太為難龍了。

　　07.
　　哪吒的好奇心就像流星，來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不再糾結上個話題，轉而找起別的樂子。

　　敖丙天性沉穩(wěn)，心湖被撥亂，反倒不能像哪吒一樣心無旁騖地玩耍。
　　思緒就像雜亂無章的線頭，他欲說話，卻不知哪句才能緩解他心中的翻涌。
　　最后，他突兀地想起早晨那段對話。

　　——“哪吒，你怪我嗎？”

　　08.
　　后空翻生生停下，哪吒奇怪地看他：“怪你干嘛？腦子瓦特了？”

　　話題已經(jīng)說出口，再接下去反倒就流暢了起來。敖丙直視哪吒，眼里有藏不住的迷茫：“如果不是我，你本應該是靈珠轉世，那你就不會像現(xiàn)在一樣，三年里受盡唾罵，到最后連肉身都被劈毀，和我一起被困在這里。我活埋陳塘關、意圖殺你父母，甚至至始至終都想要殺你。我生來背負龍族一族的使命，要我做這些，我不怪他們，但我想問，你怪不怪我？”

　　“我要怪也是怪申公公，怪你作甚？”哪吒手叉腰，好笑道，“難不成你還能選擇自己的出生？我說過，我自己的劫我自己扛，你偏不聽，像個傻子一樣沖進天雷陣里想要救我。敖丙，我哪吒這輩子除了父母，再無人用性命這般護我。若是日后你我因各自使命兵戎相見，我也絕不會怪你。我這條命，有你的一半。”

　　“何時想要�！蹦倪感Φ脟虖�，“拿去便是�！�

　　09.
　　敖丙呼吸一滯，情緒上涌，熏紅眼眶。
　　他別開眼，艱難道：“那你早上，為何說那番話？”

　　“什么話？”哪吒啊了一下，“小爺說的話多了去了，你說哪句？”
　　“你說，若是申公公不動手腳……”喉頭哽咽，說話愈加滯澀。

　　“哦，那句啊�！蹦倪复甏瓯亲樱瑢擂蔚負项^笑了，“靠，說出來怪不好意思的。”
　　他不去看敖丙，轉身盯著蓮花壁。眼睛勾勒壁上花紋，嘴上還是笑著的：“我是想說，如果不是申公公調換了靈珠和魔丸，那便不會有今日的敖丙與哪吒。所以我很慶幸，幸好他換了�！�

　　哪吒不知何時將乾坤圈的封印挪到了手腕上，一頭紅發(fā)如火焰般飛舞。
　　視線終于與敖丙齊平，他轉頭，笑容燦爛：“敖丙，受萬人贊頌也好、天選之子也好，若這些的代價是要拿你來換，那我情愿不要�！�
　　“如果只需要我受人辱罵三年便可換來你，多少個三年我都愿意。”
　　天下生靈千千萬，唯你是我的獨一無二。

　　“誰讓是你陪小爺踢的毽子呢？”

　　10.
　　仿佛聽見心口“�！钡仄崎_一個口，堅硬的貝殼終于被撬開一個口，露出內里最柔軟的肉，任來人隨意磕碰，卻再也閉不上了。

　　敖丙低頭，輕輕笑了：
　　“我也是�！�

　　深海寂寞，龍宮囚禁龍族千萬年的自由。他生來背負責任的枷鎖，一生無緣自由地愛恨。
　　若這便是遇見你的代價。
　　那么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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