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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殤【總一章】
初識涼煙,是在中元夏祭。
少年與少女走散,正在急急的尋覓。
“小枕!小枕你到哪里去了!”少年焦急的聲音,許久許久,彌漫在整個林空。
“少年公子是在尋這位姑娘嗎?”懶散的嬌媚的聲音就忽然的從頭頂傳來。少年抬頭,看見了一襲白衣的女子,以及她身旁,早已熟睡的少女。
“就是就是!姑娘太謝謝你了!”少年揚起眉毛,畢竟只是十七歲的孩子,他的眉眼還不似書中寫的那般“劍眉星目溫潤如霜”。
女子看著他,高深莫測的挑起了嘴角。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少年公子,要看好妻子喲~~~~。”依舊是慵懶如貓的聲音,甜甜膩膩的,仿若九月的桂花香。
少年靦腆的笑笑:“沒有啦,沒有,小枕還不是我的妻子呢……”
“不也是遲早的事情嗎?”女子摘下樹上的果子,自顧自的吃起來。
“……呃……我知道了!姑娘是想吃我和小枕的喜酒嗎?那好。〉鹊轿液托≌硪捎H的時候,我一定會去找你的!”本就是獵戶世家的孩子,少年的左手中指上有著不同與常人的厚厚的老繭,“吶,姑娘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這樣找起來也很方便!”
許是從來就沒有跟女子打交道的經(jīng)驗,這個少年,跟別的男子不同。
他不會稱贊女子,他不會對女子傻笑,他甚至,不會在請教女子名字時,露出自以為是的笑容。
只是那樣直來直去的,就好像尋覓不到出口的迷宮。
女子輕輕微微的揚起了嘴角:“涼煙。涼塵盞的涼,凄涼煙的煙!
……
少年宮玄,是三代單傳的獨子。
父親是獵人,母親是繡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樣的日子,神仙難尋。
少女阮小枕,江南人家的小家碧玉。
一頭如瀑青絲,一張若桃粉面,一襲似竹青衣。
她本就是婀娜的女子。
少年宮玄,愛上了少女阮小枕。
多么美妙的詩歌!
宮玄曾經(jīng)試想過,在一片青林翠竹之中,青衣少女輕撫瑤琴,嘴中合著拍子依著吳儂軟語輕聲哼唱著江南小調(diào)。然后她的身邊,黑衣男子微笑著倚竹面佳人,腰中長劍,劍光寒寒,不怒自威。
夕陽斜下,他領(lǐng)著她,漫步在落日下,那燦爛的最后的光輝,給這一對璧人,披以最美的外衣。
若不是那次選秀,也許一切都該如宮玄所想的那般進(jìn)行下去。
但,天終不遂人愿。
鑼鼓喧天,紅墻白瓦,千錠金銀。
“若我娶了小枕,這些便是聘禮!
他是天子。
高高在上的男子,面如冠玉,真正的美男子。
他是蒼闋國歷史上,惟一一個靠著赫赫戰(zhàn)功打下江山的王。
本就是英雄。
一次選秀,令他遇見了小枕。于是,從此,那抹淡然的悠悠身影,便映入了少年天子的心底。
從此,感情不再沉寂。
阮家本來一直都是貧苦人家,一聽能與王攀上關(guān)系,自是歡喜。
三天之后,小枕身披紅錦衣,頭戴芙蓉冠,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坐了八抬大轎離開。
臨行前的一晚,他來找過她。
他說:“跟我走。”
她沉默。
他問她原因,卻只聞得一聲嘆息。
他終于明白。
……
青青的碧草連著天,風(fēng)吹草低見牛羊。
少年坐在果樹的陰影下,神情頹廢。
“喲,少年公子,又是你嗎?”
“呃?”
宮玄抬頭,是那抹熟悉的白色。
“……涼煙?”是中元夏祭認(rèn)識的女子。
“據(jù)說……小枕出嫁了啊……”女子依舊是一襲白衣,面上的笑容也依舊帶著淡淡的疏離。
“啊,一入侯門深似!
“想去找回她嗎?”女子的聲音,宛若浮云,比起上次遇見,又輕了許多。
少年怔住。
……
原來,涼煙是刺客。
她所在的暗影門,是京城最好的殺手組織。
而她,則是暗影門中,最好的殺手。
她的目標(biāo),從小到大,都只有一個。
殺了王。殺了王。殺了王。
“若是我殺了王,你想想,小枕還會嫁給誰?”
“你帶我進(jìn)宮,我找個機(jī)會,殺了王。”
“這樣,對于你我,都是解脫!
少年自然毫不猶豫的答應(yīng)。
知道千百年后,每每憶起女子彼時的堅定神情,他的淚水,都會滂沱如雨。
若我不答應(yīng),若我彼時不曾應(yīng)允,那么請你告訴我,我們的未來,究竟還有沒有轉(zhuǎn)機(jī)?
……
女子正在擦拭自己的劍,那樣刺目的寒光,使得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直到門口的宮女來報,阮妃有請,少年方才回過神。
涼煙推說自己身體不好,讓宮玄一個人去。
宮玄看著女子蒼白的容顏,心中突然有了留下的意念。
卻終究,還是抬腳離開。
……
一個月不見,小枕胖了,人也變得更加妖嬈了。
妖嬈如牡丹,卻又清雅如芙蓉。
“小枕……”胸中一片澎湃,少年望著眼前富貴的女子,突然感覺有什么被哽在了胸口。
無法呼吸,開始窒息。
“若你是為了我而來,那么請你回去;而若涼煙是為了王而來,請你告訴我她的目的。”小枕的聲音冷冷的,仿佛那最底層的幽冥煉獄,一層又一層的冰霜覆蓋了一切,沖天的炙熱的煉獄真火似乎要將一切化為了灰燼。
望著曾經(jīng)的曾經(jīng),宮玄的眼睛,開始看不清……
……
他不知道自己是這樣回去的。
在昔日的愛人面前,他將一切,和盤托出。
女子聽完,只是露出了一個禮節(jié)性的笑容。
“多謝了!
只是為了那樣的一個笑容,他舍棄了自己的諾言。
值得與否?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想再聽到的凜冽的寒霜。
我愛的女子,來自九天之上的純凈世界,而不是來自十八層以下的煉獄地府。
他搖搖晃晃地走回去,然后便看見了熟悉的白色。
純凈的,宛若嬰孩。
“涼煙……”
“什么也不必說……”
“我只是……”
“我明白!
涼煙看著他,淡淡的笑。揚起的嘴角在左側(cè)面頰上漾起了一個小小的酒窩,很可愛的樣子。
原來,涼煙也可以如此可愛……
后悔,是否來得及……
女子提著劍,靜靜的往外走去。擦肩而過的瞬間,女子的聲音緩緩響起。
“如若我死了,夫君能否想起我?”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語調(diào),熟悉的句子。
面前有什么,一幕一幕迅速的飛過。
想抓,抓不牢……
……
萬箭穿心,一定很疼吧……
可為什么你還能對我綻放出一個微笑?!
那般蒼白,卻又那般美好……
我終于想起來了啊。中元夏祭的曾經(jīng)。
那天,陪在我身邊的人,是你。
不是小枕,已不是他人。
你是我青梅竹馬的曾經(jīng),你是我兩小無猜的存在。
但是,你有血海深仇。
王,為了他的位置,毀了你的家。
從此,注定,你的一生,會寂寞。
直到,你遇見了我。
直到,她遇見了他。
她說,我有血海深仇。
他說,沒關(guān)系,我陪你。
她說,如果你不離開我,你會后悔,一定會后悔……
他說,我只希望,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
她說,我注定了,無法擁有這樣的愛情。
他說,我不信。
她要去做人生中最后的一場旅行,去做一次有去無回的旅行。
他執(zhí)意要去。
于是,她動用了妖族最完美的法術(shù),讓他失去了記憶。
從此,他的世界,純粹而美好。
不再有涼煙,不再有那個女子的血海深仇,不再有那些可怕的包袱……
她以為,她天真的以為,她可以走了。
可是,那個少年,留在了她的心底。
是那樣一個深深的烙印。
于是,她帶上他,為了他所謂的“愛人”,一起旅行。
在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的那一瞬間,她就明白了將來的一切。
他與她,終是處在兩個世界。
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
對不起,親愛的夫君。
我只能離開你,因為這一場旅行,對于我來說,只是飛蛾撲火。
我明白,所以我不能搭上你一起送命。
永別了啊,我摯愛的夫君。
萬箭穿心,真的好疼,真的好痛……
夫君啊……我摯愛的夫君……
飛蛾撲火的無力,就讓我一人承擔(dān)好了。
請一定要活下去。帶著我的命。
身為狐妖的妻子。涼煙絕筆。
……
很多很多年之后,樹林里,有疲憊的老人,在果樹下歇腳。
須發(fā)盡白,他的眼中,有著深深的疲態(tài)。
幾年前,阮妃的兒子發(fā)動政變,王和阮妃雙雙殞命。
“真是個弱肉強(qiáng)食的世界啊……你說是不是呢,涼煙?”老人費力的抬起頭,陽光一片大好,透過樹葉的縫隙,打到了地面。
“是啊,夫君說的沒錯呢~~~”柔軟的聲音,輕靈的聲音,果然,涼煙,從始至終,你都未曾離去。
老人就那樣安詳?shù)暮仙狭搜劬,永遠(yuǎn)的陷入了沉睡。
涼煙。
執(zhí)子之手,我愿,與子偕老。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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