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孤獨的靈魂無法彼此依靠。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一天，琳認真地看了我很久，然后用同樣認真的口氣對我說：希，你是一株蔓生的五月花呢！
　　蔓生的五月花？那在早春的凜冽風(fēng)中，依靠著黑沉的巖石，孤獨而又倨傲地綻放自己的粉色花朵的植物？那會是我？
　　我沒有說話。

　　我站在講臺旁邊，下面是五十雙陌生的眼眸；我緊抿嘴唇，不說一句話；我的目光只落在我的指尖。處于尷尬之中的年輕教師有些手足無措；長久的沉默之后，他讓我在琳身邊的空位上坐下。
　　那是個寒冷的早春，我再次轉(zhuǎn)學(xué)之后，來到了這個偏遠的學(xué)校里。

　　我一直想問你，那天老師讓你自我介紹時，為什么不說一句話呢？琳歪著頭，微笑著看我。
　　我不想說……也不知道該說什么……我沉默了一下，回答。
　　那時的你，象一株奇異的植物，孤傲地讓人害怕！
　　植物？
　　對呀，是植物！就象在第三天下午，我?guī)闳タ吹哪侵晡逶禄兀?br>　　我瞇起眼睛，回想那天下午：
　　我獨自走在通往校門口的林蔭路上，琳突然從后面趕上我：喂，跟我走！
　　她這樣叫我，只有她，不懼怕我的冷傲。
　　走��！她伸手拉住我猶疑的手，向教學(xué)樓西側(cè)的假山奔去。
　　她的手很溫暖，象一小簇火，在我手心里。

　　小小的，粉色的花在寒冷的風(fēng)中發(fā)抖；褐色的蔓攀著假山石，緊緊的；枯黃依舊的草叢中，這植物獨自綻放。
　　它叫梨巖，不過我更喜歡叫它五月花！二月的早春，是她最美的時節(jié)呢！琳美麗地笑著，滿足且幸福。
　　名叫五月的花，卻將最美的自己綻放在寒冷的二月？
　　今年的春天來的比往年早�。×湛粗�，隨即又將她柔柔的目光投向那瑟瑟發(fā)抖地小花上，不知是憐憫還是同情？
　　春天來的早，可我一樣冷��！我冷漠的靈魂有些疼痛。

　　磊說他不喜歡我呢！琳看著我，眼睛濕濕的。
　　他和你不是一類人。
　　和你是一類嗎？我以為我們是朋友呢！琳底下頭。那天你走的時候?qū)ξ艺f了聲\\\"我走了\\\"呢！我好高興啊！你總與對我說話了呢！整整三天，你第一次對我說話呢！
　　那時我對自己說，我們可以成為朋友吧！你喜歡磊嗎？
　　我沒有回答，冷冷的走開了。我拒絕回答。

　　就算我再怎么樣，也不會被退學(xué)吧？在教導(dǎo)主任苦口婆心的一番話后，我冷冷擠出這句話。
　　頭發(fā)花白的老人一句話也說不出。
　　母親使每個辦公室配備了電腦；這是我讀高一的第三次轉(zhuǎn)學(xué)了；我累了，不想再面對陌生人了。
　　那株五月花又綻放出一朵粉色的小花，可是那只是讓它忍受寒冷——一朵不該出生的花�。�
　　希，你在這兒呀！琳跑了過來。你好幾天沒來上學(xué)了，病了嗎？
　　我轉(zhuǎn)過頭，不想看她美麗的臉。
　　希，明天早上我來等你一起上學(xué)吧！我們住得很近呢！
　　她查我資料？我冷冷瞪了她一眼。
　　你不說話就是同意了吧？那明天早上見，我家在后面一幢樓里……

　　能和你一起做作業(yè)嗎？琳問。
　　于是她走進了我那冰冷的家。不，那不是我的家。
　　只是一幢房子，可以遮風(fēng)擋雨的華麗建筑。
　　你幸福嗎？琳問我。
　　什么叫幸福？我問她。
　　沉默。
　　一個人就不冷嗎？琳的眼睛濕濕的。
　　我卻可以從容的地給她紙巾。
　　冷的話，就開空調(diào)。

　　我不需要朋友，因為我拒絕溫暖：琳不缺少朋友，可她有的是同情，她在施舍。
　　可我不知道她究竟有什么可以給我。
　　我看得見連她自己也看不見的靈魂：孤獨，致命的孤獨在她靈魂里。
　　那顆用微笑掩蓋的孤獨靈魂！朋友只是她用以忘卻的的工具。她的骨子里透出恐懼，她要抓住身邊所有的人，來填補她靈魂的空缺。
　　她的母親愛上了一個無法給她承諾的男人。

　　高三的春天，當(dāng)所有人忙著考試，我卻在課上看惠蒂埃的詩集，五月時，我就會離開這個學(xué)校，這個城市，這個國家。
　　我被安排到教室的最后面，磊也坐在那里。
　　他是個聰明到讓人不敢相信的男孩子：他在課上玩游戲機，在放學(xué)后獨自打籃球，過幾天就逃一次課……可是每次考試他總是可以悠悠閑閑地趕到前三名。
　　琳喜歡她，不僅是她，全班一半的女生都喜歡他。

　　在這孤獨的花旁，我停下腳步，
　　俯身看這處境艱難的低微生物，
　　心想它竟然有辦法——
　　頂著煩惱，阻撓，寒冷和朽枯的枝葉，
　　竟使嚴酷的日子顯得可愛可親——
　　用它的花使這悲慘的世界歡恰。
　　（惠蒂埃：《蔓生的五月花》）
　　喜歡他的詩？磊問我。我沒有理睬他。
　　你是株不會開花的植物呢！磊笑著，他看著我。不知道有沒有人可以改變你呢！

　　你為什么不走呢？是你奪走磊的！琳沖我叫著。
　　他沒有屬于過你，永遠不會，你們不是一類人�。∥依淅淇粗�。但我不會奪走任何東西……
　　我的心好痛，痛得我想掉眼淚。
　　五月花還是在發(fā)抖，琳說過，有依靠的五月花是不會死去的。
　　我伸出手，拔去了那褐色的蔓，看著粉色的小花在風(fēng)中凋落。
　　希！琳跑了過來，恐懼地抱住我的手。
　　我說過，就算有依靠，五月花還是會死的！我想那時我笑了，我第一次對著琳笑，卻如此丑陋。
　　對不起，�！沼挚蘖�，這個愛哭的女孩子。

　　五月的時候，磊被送到了這個城市最好的大學(xué)，他寄來許多信，但我不需要。
　　他以為他可以改變一個人，但他不知道我多孤獨，琳也不知道。
　　除了錢和孤獨，我一無所有。
　　磊想給我的東西，我要不起。我是一株不會開花的植物。

　　我覺得自己離你很遠，整整兩年，我無法走近你半步。
　　無法走近的不止你一人。
　　我常問自己為何那么希望走近你，可我找不到理由。
　　因為你也是一株孤獨的植物呀！

　　你會寫信給我嗎？
　　不會。
　　你會打電話給我嗎？
　　不會。
　　你還會回來嗎？
　　不會。
　　你不會記得我吧？
　　總有一天你也會忘記我的。
　　……
　　離別的時候到了，琳看著我，眼中積聚著淚水。
　　不要哭，我們是孤獨的同類，所以不要希望彼此依靠。
　　我突然抱住琳，在她耳邊低語：其實，你一直都知道吧？你自己才時那株蔓生的五月花吧！因為你可以綻放，即使是在寒冷的早春……可我，永遠無法綻放……
　　我是被五月花的香氣吸引著，才停留的呀！可是停留讓我害怕了！我怕自己再也飛不起來！

　　我在第一次，第一次看到琳時，就知道，我的靈魂會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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