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收藏此章節(jié)]
[投訴]
文章收藏
夢醒時分
夢醒時分
萬歷七年。
正是陽春三月,柳絮飄搖之時。
皇宮內(nèi)新修了一座園林,供萬歷皇帝觀賞閑情。上周剛竣工,萬歷就邀請他的先生陪他同去吟詩作賦,釃酒迎風(fēng)。
“不去!
這是萬歷皇帝向他的張先生發(fā)出邀請后得到的回復(fù)。萬歷皇帝本就是客氣一說,見他的張先生這般回答,倒也在意料之中。他象征性地發(fā)出第二次邀請,得到的也是同樣的結(jié)果,還換來一句“以國事為重,不可貪戀美景!
萬歷撇了撇嘴,他的張先生,總是這么苛刻。
既然如此,那就自己去吧。萬歷皇帝叫上自己中意的幾名女子,帶著他的大伴馮寶,一同前去觀景。
張居正此時正在御書房整理幾日的公文。他的一條鞭法實施的效果已經(jīng)小有起色,國富兵強(qiáng),國泰民安。在看這幾日,倒顯得有些清閑,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的進(jìn)行下去。
張居正揉了揉眉心,愜意地看著窗外的花草林木。他想起前幾日萬歷對他的邀請,竟是破天荒地有些心癢。御書房外的景色也是絕美的,樓閣交錯,植被繁茂,好不清凈。只是,好像少了點春天的味道。
張居正起身,決定去看看小皇帝那邊的情況。
萬歷和幾個女子在庭中坐著。他喝了點酒,微醉的雙眸看著外物顯得格外朦朧。有琴女舞女在一旁助興,有美人在身旁和歌。萬歷想著這大概是春天的味道了吧?他正沉醉之時,腦海中卻突然閃過一個身影。
“也不知張先生現(xiàn)在在做甚!
他心里暗想著,四季變換,他的張先生除了教導(dǎo)他學(xué)習(xí)以外,并沒有真正意義上陪他走過任何一個季節(jié)。張居正給他帶來的寬慰,不僅僅是身為老師的那份威嚴(yán),也有著似海的深厚——盡管萬歷一直不愿承認(rèn)。他看著花開花落,葉繁而凋,心中不免有些失落。眼前的景色,在春天以外,若是自己執(zhí)意想看,倒也不是不能擁有。
他開始胡亂吟詩,心中那個身影便越是格外清晰。
萬歷吩咐馮寶帶著一群女子先行退下,在遠(yuǎn)處等候。而自己,孤單的身影在煙雨中略顯單薄。
他開始有些瘋癲,又滿上一杯酒,癡癡地吟著毫無韻律的詩歌。
“丘山并岳,岳即從川,春自來。”
“胸有丘山,以正天下!
“愁思濃,春意淡,三兩言,何以得見先生…”
“……陛下?”
這邊萬歷皇帝還在吟詩訴苦,酒解千愁呢。還沒讓他清醒過來,就聽見身后一聲熟悉的呼喊。
“老,老師!”
眼見張居正在煙雨中撐著一把油紙傘,傘上的時間仿若靜止,形成煙雨簾幕。在這細(xì)雨中,有些孤傲,又有些溫柔。
萬歷眼中閃過一絲窘迫。
自己耍酒瘋,又不對韻,胡亂成詩,被張先生聽到了,這可了得?
最關(guān)鍵的是,自己的每一句詩中,都是自己老師的名……
哪怕萬歷皇帝已經(jīng)長大了,面對張居正,那一份敬畏之心從來沒有因為年齡的增長而變淡。
“陛下為何支走旁人?”張居正走近躬身,被萬歷扶住,坐在了萬歷的身旁。他看見萬歷眼神閃躲,再想起方才萬歷吟誦的詩,不禁有些發(fā)怵。若不是都是夸贊自己的,他就要覺得自己要從首輔這個位置滾蛋了。
“你……聽到了多少?”萬歷有些心虛,弱聲問到。
“臣……聽了不少!
萬歷有些悵然。自己這么多年埋在心中的話,竟在如此場合,被無意聽到了。關(guān)鍵是,在他看來張居正沒有任何反應(yīng),定沒有感受到他的心意。
“先生……怎么有空過來了!比f歷只好換個話題,仿佛剛剛在風(fēng)中的愁緒和他無關(guān)。趁著自己還有些醉意,便裝作渾然不知的模樣,“方才所言,皆是戲言!
“忙累了,便想來看看陛下!睆埦诱难凵裼行⿵(fù)雜,看著眼前比自己還高的萬歷。他帶著小皇帝長大,看著他從一個圓頭圓腦的少年,長成自己必須要仰望的男子漢,一位頂天立地的國君了。張居正不免生出幾分感慨,眼神也不由退去了嚴(yán)厲,柔和了些許。
亭外的雨勢不減反增,周圍的環(huán)境一下子清冷了起來。張居正只好把自己的外袍脫下披在萬歷身上,“陛下早些時候回宮,龍體為重,以免受了風(fēng)寒!闭f罷便想起身去喚馮寶前來。
萬歷心中有些郁悶。自己還想和張先生再待一會,可這天偏偏要和他做對,打破了自己和張先生獨處的時光。雖然張先生從小帶大了自己,可宮中總是有不同的人盯著,看著自己,記錄著自己的一言一行。能像今天一樣和張先生獨處的情形,自然也不多。
“先生!”萬歷失聲呼出,“如此美景,可否再多觀賞片刻……”
“陛下,龍體為重!睆埦诱屯R粯映雎暰芙^,向外走去。
萬歷心一橫,半醉半醒地灌下一杯酒,猛地起身拉住了他的張居正,從背后抱住了他。
叮呤一聲,那是酒盞掉在青石地面上發(fā)出的脆響。
張居正錯愕的回身,看著眼前比自己還高的皇帝。他只好轉(zhuǎn)身把萬歷扶回座位上,把他起身而滑落的外袍再次披在了萬歷身上。他深深看了一眼萬歷的眼睛,漆黑而幽深。
“陛下,您醉了!
“我沒醉!比f歷看著他的眼睛,用手撫上了張居正飽經(jīng)歲月洗禮的臉龐,有些慍怒,“張居正!方才的話,不是戲言。國君之言,怎能算戲言?”
“陛下……”
“張…先生,看到您來看我,我控制不住內(nèi)心的狂喜了。”
“若是陛下喜歡,臣可以抽空和陛下一起賞花。陛下先好好保重龍體,處理好國事,早些休息,臣告退……”
“你還不明白嗎!”
萬歷一聲嘶吼,借著酒勁就拉著張居正貼上自己的身體。他雙目通紅,幾近流淚。他不容張居正反應(yīng)過來,就吻上了他的先生。是野獸面對獵物的粗暴,也是他內(nèi)心最深的溫柔。
亭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雖說他與張居正亦師亦友,但在他看來,張居正對待自己就是面對一臺機(jī)器。輸入指令,他執(zhí)行便是。張居正的理智,讓他很是困惑,為什么自己的先生總能想到事情的最優(yōu)方案,加以解決,不帶任何私人感情?
萬歷心想,無法理解,那就不理解了。
既然說服不了自己的張先生,那就身體力行,讓他感受早自己的感情好了。
他像是一頭困獸,一旦爆發(fā),就不允許任何獵物逃出自己的掌心。
他的張先生也不例外。
張居正想逃,但他發(fā)現(xiàn),看著眼前人的眼眸,他早已使不上任何力氣。
溫柔而又暴戾。
醉意仿佛是會傳染一樣,張居正腦中也有些暈暈乎乎,想要沉溺下去。
自己戒酒已經(jīng)多年了,就是不愿意沉醉于一段感情。只有自己永遠(yuǎn)保持清醒,才不會犯錯。
“張居正,我喜歡你,我愛你。”正當(dāng)張居正有些出神,萬歷已離開了他的齒間,狠狠的抱住了他。他勒得很緊,很緊,張居正有些吃痛,輕呼出聲。
“張先生,你叫什么?”萬歷勾起了一個玩味的笑容,“你怎么還沒有反抗?”
張居正此時已經(jīng)無力思考了,大腦中一片空白,只能感受到眼前的人對他的熾熱,像是要從身體里涌出來一般。
“張先生,你知道嗎,無數(shù)多個日夜,我都是想著你的!
“你在我失去父親時安慰我,你在我缺乏知識時教導(dǎo)我,你在我犯錯時責(zé)罵我,你在我精神匱乏時做我的良友!
“張先生,你知道嗎?我從小最敬重的人就是您,而我長大后,最想要的人也是您!
“遇見您,我便認(rèn)定了。陪伴我的,唯您一人!
“朝中反對您的人,我都讓他們受了罰。如今他們已經(jīng)不敢對您放肆,只要有我在一天,就不會讓您受到傷害!
“張先生,我愛您!
張居正忽然想起已經(jīng)被他塵封已久的記憶。
很久以前的一個雨夜,他陪著小皇帝,一邊聆聽著窗外的雨點滴答,一邊為小皇帝誦讀著經(jīng)書。
那天他喝了酒,小皇帝偷跑出來找他,央求和他一起玩。張居正自是不會準(zhǔn)許。但看著小皇帝水靈靈的大眼睛,張居正只好同意給他講些古時先賢的故事。小皇帝聽累了,便躺在他身上休息。他顧著小皇帝的淺眠,放緩了聲音,靜待著小皇帝的意思慢慢變均勻。
那時他還算年輕,看著眼前的人,借著醉意產(chǎn)生了一絲微不可聞的悸動。
那夜無話,張居正徹夜失眠了。
自那天起,張居正便開始戒酒。他心里明白,若是一直保持清醒,便不會犯錯。
當(dāng)然也不用面對內(nèi)心深處的微弱跳動。
因為理智,足以封存。
“張居正……你看著我,您回答我!”
萬歷的呼喊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粗f歷急切地追問,想也不用想他的問題,就是要張居正的一個回答。萬歷此時有些害怕,害怕張先生拒絕他的恐懼,害怕從今天起他的張先生便要逃避他的感情,不再待見他了?墒且呀(jīng)走到這一步了,他已經(jīng)用光了這些年間所有的膽量,他已經(jīng)邁出了九十九步,他不能臨陣脫逃。
答案呼之欲出。
原來這么多年過去了,自己都是對方心尖上最重要的人。
“陛下,臣何德何能!睆埦诱藭r頗有些老淚縱橫的感覺,“何德何能啊……”說罷他緊緊擁住了萬歷。他塵封了多年的感情,終于冰裂,噴涌而出。
“臣心與君同!
萬歷十七年。
皇帝從睡夢中驚醒。
這年的春天,依舊多雨。
萬歷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卻發(fā)現(xiàn)周圍的面孔,都變得陌生起來。
是了,他的先生,已經(jīng)故去多年了。
他起身下床,卻不料重心不穩(wěn),翻倒在地。旁邊的太監(jiān)慌張上前想要扶他起來,卻被萬歷伸手甩開。
他不是從小照顧自己的馮寶。
原來已過經(jīng)年,身邊的人早已不再是原來的模樣。
萬歷頭痛欲裂,往事一件件浮現(xiàn)心頭。有些畫面模糊了,有些畫面又分外清晰。
他還記得那個雨天之后,他再不曾喚過“張先生”,而是略去了姓氏,直呼“先生”。
萬歷整好衣襟,恢復(fù)了皇帝的威嚴(yán)?扇羰强粗难劬,還是能看到隱藏于眼底那一抹濃重的悲傷。
他做了一件錯事,也許不止一件。
是他害他的先生家破人亡,害他的先生九泉含冤。
他才知道,原來朝中針對他的利刃,張居正早已一柄一柄替他擋下。
可惜他渾然不自知,等到他的生命中再也聽不到“張居正”三個字后,他才明白。
當(dāng)年的反張運動,他只不過是被眾多文官玩弄于股掌間的工具。
“張居正在京內(nèi)的住宅沒收歸官以后作何區(qū)處?是賣掉了,還是租給別人了?”
那小太監(jiān)看著皇帝沒由來的提到張居正,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回答。在他的印象里,皇帝已經(jīng)有五年之久,沒有提到過這個名字了。
“如果租給別人,又是租給誰了?”
萬歷沒有怪罪小太監(jiān)的遲愣,只是擺了擺手,自顧自的說著,“去查查吧!
世間已無張居正,春深夢醒猶見君。
插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