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像冷，那我也冷么？】

　　白衣的蛇妖沒有說冷，可她也沒有抱我。
　　如今我摸起來大抵是不冷的，就和許宣一樣，只是不知道為什么，我卻覺得冷了。

　　【法海，你何至于苦苦為難于我？！今日若不放我夫君歸家，便無怪我水漫金山寺！】

　　那時的情景，便是現(xiàn)在回想起來，心頭還會一陣抽痛。
　　銀針穿過紅焰，我輕輕地挑了一下燈花，蹭到指尖的熱度，似乎讓這個夜晚有了什么變化。

　　我并不想的，不想為難你啊……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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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持！那妖怪又來寺里鬧了！”小沙彌慌慌張張地推開門，吱呀一聲，響在深夜格外刺耳。

　　“無礙。”

　　我放下銀針，挑在中指上的佛珠轉(zhuǎn)了轉(zhuǎn)，映著燭光看了一眼盤剝得光滑圓潤的珠面上，模模糊糊的影子。

　　那是一個青衣的僧人。
　　剃盡三千煩惱絲，戒律在頂不在心。

　　是我。

　　駐足在大殿前的妖怪顯然脾氣不好，一見到我就瞪眼拔劍，著了一身青色的衣裙，輕薄的裙紗在這夜里看上去格外寒涼。

　　“你來了。”我輕聲說。

　　“你何時放我姐姐出來，我便不會再來！”

　　“我不會放�！�
　　我上前幾步，停在門檻后。臺階上的青蛇妖揮出了劍，閃著寒光的劍尖卻無法觸及這由已開光的佛像鎮(zhèn)守的大殿半步。

　　她畢竟和近乎得道成仙的白蛇不同。身上是濃烈的妖的味道，眉間也帶著銳利的血?dú)�，隱蘊(yùn)慈悲的佛光天生就是這股氣息的克星。

　　“你明知我不會放。”我低頭看著自己青色的衣角。
　　我知道，被大殿的門檻隔開的，不止是法海和小青，還是……

　　過去的我，與現(xiàn)在的我。

　　也許這個許仙是不同的吧？
　　可是，我已經(jīng)賭不起了。
　　失去姐姐的滋味，我不想再度品嘗。

　　既然這一次可以保護(hù)姐姐，既然這一次可以留下姐姐，那么，為什么不做呢？

　　“小青。”我看向過去的自己，緩慢開口，“這樣不好嗎？”

　　“……什么？！”青衣的蛇妖錯愕地看著我，“你、你這禿驢什么意思？”

　　“你在白蛇身邊如此之久，難道不知許仙秉性？便是他們有前世因緣，情定三生，許仙又何曾有過那段記憶？”
　　“對于許仙來說，他是人，手無縛雞之力，你們是妖，隨時可拿他命。誰會想這樣戰(zhàn)戰(zhàn)兢兢提心吊膽地和妖過一輩子？”
　　“你知……在知曉你們的身份之后，他是如何對我說的嗎？”
　　我頓了頓，忍不住冷笑一聲，“他說——禪師，請救這杭州一城性命。弟子雖耽于夫妻情分，然則妖物非我族類，吾死不惜，可不知何時將會觸這妖物逆鱗，連及無辜�！�
　　“你覺得……許仙說的對嗎？此等好色寡情、軟弱無能之人，長伴身側(cè)，恐有一日，你們終遭不測�！�

　　小青的神色變了又變，語氣驚疑不定，“我怎知你這禿驢不是在挑撥離間？”

　　“便憑姐……”話剛出口，我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么，臨時改口道：“便憑你姐姐如今尚且活著，你就該知道，我無心傷她�！�

　　小青懷疑地打量著我。

　　“數(shù)載修行，她終有一日會積果成仙。你若執(zhí)迷于此、停滯不前，如何伴她身側(cè)？”

　　那是我，那畢竟是我……我當(dāng)然知道，要如何才能徹底打發(fā)她。

　　現(xiàn)在，再見到那張臉也沒什么用了。

　　我已經(jīng)……回不去過去的身份了。

　　“住持，住持？”

　　“……怎么了？”我回神看向了小沙彌。

　　“那妖怪走了！”

　　走了……

　　過去的我走了，屬于我的過去……也已經(jīng)走了。

　　晨曦破開暗色天幕，微光乍泄，寺里的早課也快要開始了。

　　“住持？您去哪里？”

　　“……回房歇息半晌。”

　　我推開門，窗臺上的燭蠟早已燃盡，窗口被風(fēng)吹得半開，不知是附近哪里的私塾，忽地傳來了稚童的讀書聲。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

　　那聲音脆生生的，像是未曾從鳥巢中探出頭望見天際偶現(xiàn)陰霾的雛鳥，天真地在陽光下鳴叫著，扇動著還只覆蓋著一層薄絨的翅膀。

　　酒啊……

　　這金山寺若是有新酒，當(dāng)是一杯敬這無邊春景，歌盡窗前楊柳色。

　　“再拜陳三愿……”

　　柳花簌簌地在春風(fēng)中打轉(zhuǎn)，掠過窗沿飄進(jìn)房里。

　　“一愿郎君千歲，二愿妾身常健……”

　　凡俗的詩句里，似乎總有說不盡的離情別意、柔腸祝愿。
　　往昔，小青是不懂這些的。一直和姐姐在一起，哪里還需要擔(dān)憂分別呢？
　　千年的蛇妖無需祈愿千歲，只要修煉下去，不應(yīng)天雷、不遇劫難，便是萬歲都可活得。

　　只是……

　　我垂眸搓了搓指間的柳花，白絮中攜了幾顆細(xì)小的黑色蟲卵，等到卵中孵化出幼蟲，在佛堂聽上數(shù)遍佛經(jīng)開了靈智，修行有果，它也無需憂心千歲。

　　只是我需要。

　　永遠(yuǎn)無法得道的青衣法海需要。

　　“三愿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

　　三愿如同梁上燕……嗎？手指下意識地松了松，絮花乘風(fēng)一揚(yáng)，忽地在我面前失了蹤影。

　　但是，姐姐你還在。

　　我抬頭看向了不遠(yuǎn)處的雷鋒塔。

　　姐姐你就在那里，轉(zhuǎn)動著和我手里這串材質(zhì)一樣的一百零八顆佛珠，念著我曾經(jīng)念過的、日后還會繼續(xù)念下去的經(jīng)文。

　　只是這樣，便如同……

　　歲歲年年長相見。

　　三愿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

　　世間無需雙全法，不念如來唯念卿。姐姐，我說過，我總會一直陪著你的。

　　直到這雷峰塔倒，西湖水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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