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解

　　雨不知下了多久，從一個黎明延續(xù)到一個黃昏再到一個黎明。蔥蘢的花木在濕潤的天空下生長得無聲無息，占據(jù)了整個窗口，木質(zhì)窗框在雨夜里似乎有腐朽的氣息慢慢散發(fā)出來。清眠抬起頭看屋檐下淋漓的雨幕，伸出手去接住那些剔透的水滴，清涼的觸感在指尖滑過。屋內(nèi)燭火昏黃，爐灶上的藥壺還冒著白色的蒸汽，里面苦澀的香氣溢出來，她輕輕呼吸著混著藥味的空氣，抽回手臂繼續(xù)搖著扇子，不讓爐內(nèi)的火焰熄滅。

　　受潮的柴遇到火焰發(fā)出發(fā)出噼啪聲，溫暖一點一點從腳底爬升，視線里的瓶瓶罐罐在爐火的熱浪的沖擊下朦朧起來，爐灶外面的泥土早已層層剝落。清眠想起自己的童年，綿長安穩(wěn)的歲月里一直縈繞著藥的香味，母親坐在藥爐邊搖著扇子，不時起身掀開藥壺的蓋子，自己的視線在她青灰色的袖口下穿過，母親手指白皙修長，氤氳的蒸汽里她的五官隱約，茫茫的白霧里是柔和的笑意。自己就那么偏著頭看，母親靈巧的雙手把藥液從藥壺里斟出來，旋轉(zhuǎn)忙碌的身影像是一種優(yōu)雅的舞步，奇異的芬芳突然充滿整個小屋。母親雙手捧著白瓷碗，一步一步走下門口的青石臺階，踏過苔蘚小心翼翼。

　　清眠姑娘，夫人的藥煎好了嗎？門外有家丁催促，嘹亮尖利的嗓音透著不耐煩。清眠從窗口看到笨拙蓑衣的輪廓，燈籠幢幢的影在雨幕里浮沉。

　　就快了，請稍侯。她手里的扇子加快了扇動的頻率，藥壺里的液體漸漸在火苗的舔舐下沸騰起來，靈巧的雙手熟練地端起藥壺，濾過藥渣，轉(zhuǎn)眼間深棕色的液體盛滿了白瓷碗。挑起門簾，一股凜冽的清涼迎面襲來，她慢慢遞出藥碗，年輕的家丁毛躁地伸出手，清眠低聲囑咐道，小心，小心。

　　門前的臺階早已不是透徹的顏色，一層又一層的苔堆疊出一種污濁的青色，那個身著蓑衣的家丁每走一步，清眠都止不住要替他擔(dān)心，直到燈籠的光線慢慢消失在遠(yuǎn)處，她才發(fā)現(xiàn)肩頭有一塊已被打濕了。慢慢退回屋內(nèi)，溫?zé)岬乃幭氵�沒有散去，清眠百無聊賴地?fù)芘切┧幵抗庥致湓谝话�未開啟整齊的藥包上。

　　清眠不記得為夫人煎藥煎了多少年，從她記事起，爐子里的火就沒有滅過，一直燃燒了許多年，苦澀的藥都熬出了芬芳。每天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畫面就是母親認(rèn)真慈祥的端坐在藥爐旁，溫和恬靜的側(cè)臉埋在一團(tuán)蒸汽里，母親的頭發(fā)黑色的小像瀑布一樣灑下來，少頃，母親便會舀一盆清水，對這水中的倒影梳理頭發(fā)，那些柔韌的青絲在十指交叉間變成發(fā)髻。梳洗畢母親會讓清眠起床，用手指揉搓她的面頰，微笑，母親不會說話，卻有一對似乎能容下萬語千言的杏眼，黑白分明，清澈深邃。

　　一陣驟雨襲來，清眠眼見著燭火搖曳，自己投在墻壁上的影子被扯得扭曲了，雨水打在花草葉子上發(fā)出駭人的聲音，她不去理會，在房間一角的榻上摸索了一會兒，拿出一張藥方，湊到燭光下慢慢看起來。如同許多達(dá)官貴人家里的丫鬟一樣，清眠沒讀過書，不識字，甚至連自己的名姓都寫不出，但她現(xiàn)在卻能讀懂這張藥方：黃芪，黨參，當(dāng)歸……

　　那一個個漂亮的楷體字連接著永和堂藥房的一個個藥柜，記憶中藍(lán)衫的年輕伙計幾乎不看藥方，開閉藥柜伸手去抓藥，動作敏捷轉(zhuǎn)身流暢，一味一味藥材在一張張攤開的紙上依次鋪開，重量不差分毫。清眠就那么看著他，抓藥的時間總是很短暫的，她總是看不夠。少年笑著把整整齊齊的藥包遞給她，清眠付錢，慢慢退出藥房。門外是車水馬龍的街道，她路過胭脂鋪和布匹行，里面的小姐們帶著各自的驕傲審視著琳瑯滿目的精致商品，清眠頭也不抬地穿過飛揚的塵灰和叫賣聲，回到爐邊煎藥。一遍一遍重復(fù)的過程讓她把那些文字和藥材連同藥房少年溫潤的笑容一起，記得牢固。

　　又一陣疾風(fēng)，燭火幾乎熄滅，清眠起身添柴，爐火保持著溫和的紅熱。她吹了蠟燭，挪到墻角的榻上，手里的藥方被細(xì)心的對折，壓在了枕頭下面，清眠緩緩躺上去，這一夜不知雨會不會停，自己會不會做夢。

　　睜開眼依舊是一天，清眠起身去看爐火，加柴扇風(fēng)。雨滴依舊從屋檐下織成一片玲瓏的水幕，似乎外面的綠色里夾著的桃紅越來越少，她輕輕嘆了一口氣，晾在屋內(nèi)的衣裳，看來還是不會干了。端上藥壺，拆了藥包，夫人每日三副的藥雷打不動。

　　夫人得了什么病，清眠從來就不知道，母親也未曾透露過。她自幼就只見過雙鬢花白的老爺和飛揚跋扈的小姐，藥只要送到夫人房門口就自會有丫鬟接走，清眠不知道那繡著大片白色牡丹的屏風(fēng)后面病榻上的夫人是以怎樣的姿態(tài)呼吸著，掙扎著。多年之后，老爺?shù)陌櫦y深深刻進(jìn)肌膚，眼神黯淡人越也發(fā)沉默孤寂，小姐出落得傾國傾城，驕傲任性的個性倒是一點沒改，而唯有夫人對于清眠依舊是一個謎。

　　對于這些不解這些謎團(tuán)清眠從不會四處去打探，也許是隨母親長大的原因，她一直安靜少語。她的生活似乎就是小屋里，藥爐旁那小小的一方，充盈著寧靜而溫?zé)岬乃幭恪?br>
　　門外又傳來家丁的催促，清眠端了熱氣騰騰的藥出門。雨絲毫沒有小的跡象，那家丁從蓑衣下遞出一塊銀錠，道，清眠姑娘，老爺囑咐藥少了就去買。她淡淡一笑，接過來掩上門，屋內(nèi)還剩余著不少副藥，排滿了半個碗柜。記不清有多少次，等不及藥用完就要去抓藥，只是為了見那為她抓藥的少年一面。

　　清眠不記得與他初見是什么時候了，記憶里他同自己似乎一起長大，那時他是在永和堂忙碌勤勉的跑堂小學(xué)徒，自己是牽著母親的手羞怯的小女孩。老師傅抓藥的時候口中總是念念有詞，午后閑適柔和的陽光落入眼底，舂藥的聲音有著清晰的節(jié)奏，母親的手掌在自己頭頂撫摸，清眠余光里總能看見他，繁忙而從容的在人流里穿梭。

　　推開門撐開傘，清眠揣好藥方邁步出門，腳下的石階濕滑，她側(cè)著身子一步一步挪動，手中的傘偏了，幾滴雨水打透了衣袖。府里的園丁一直很勤快，花木栽植修剪得如同工藝品一般細(xì)致，行走其間會有舒爽的清新，即使是在雨中。

　　剛從偏僻的巷道繞出來，抬起頭就看見不遠(yuǎn)處在回廊里發(fā)呆的小姐，她精致的面孔嵌在那片含苞的薔薇里，清眠想起老爺生辰時去看戲班子來府里唱堂會，就是年幼如她也會一眼就可以看出哪個是小姐哪個是丫鬟。她知道雖然是嬌縱了一些，但身上是有那種大家閨秀的氣質(zhì)是磨不掉的。小姐的手指輕彈滑過琴弦會有美妙的音律，針尖細(xì)線拂過絲綢會綻開嬌媚的花朵，下筆揮毫?xí)衅恋纳剿畬懸�，連走路的姿態(tài)，吃飯喝茶的習(xí)慣都與一般的女兒家不同。

　　小姐。清眠走過去施禮。

　　你是……小姐慢慢抬起頭端詳面前的清眠，全然沒有平日的清高，倒是有幾分疲憊迷離。

　　我是給夫人煎藥的丫頭，我叫清眠。清眠溫和答道。

　　清眠……你可知道什么叫和親？小姐語氣也是少有的柔和，清眠感到小姐的視線有些濕潤，不知是否是在潮濕的天氣里仰望了太久的緣故。

　　我聽過戲……里面有王昭君……清眠搜索著自己貧瘠的記憶，沒有私塾，沒有書卷，只有那些斑斕的戲服幽遠(yuǎn)的唱詞，她不太了解這些厚重的歷史。她的世界始終就只是藥爐，文火，苦澀的香，永和堂的少年，就此而已。

　　小姐笑起來，清眠突然發(fā)現(xiàn)她此時的笑容真的很讓人心疼，雨滴落在傘面上，順著邊緣落下來，暈濕了布鞋。小姐搖搖手說，你走吧，雨大小心。清眠就慢慢走開了，雨聲風(fēng)聲里她聽見小姐念著什么，像是詩：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

　　走進(jìn)永和堂的時候清眠群角早就濕了，沾上了泥水，她合上傘搭在門邊，看到昏暗的光線里藍(lán)衣少年斜倚在柜臺前，手中的藥杵一起一落，臉上掛著淡然的微笑。

　　浩，我來抓藥。清眠從懷里拿出藥方，柜臺后的少年接過來放在一邊，接著清眠就看到他熟悉的轉(zhuǎn)身，右手打開藥柜的一格，再回身，手指間就拿捏的恰到好處的藥材，然后再轉(zhuǎn)身，踮腳，開藥柜……清眠就那么看著他衣襟蕩來蕩去，身影旋轉(zhuǎn)，忘了時間。

　　記得小時候有一次浩曾經(jīng)問過清眠，這副藥是治什么病的，清眠搖搖頭說不知道，那是他們還都是懵懂的孩童，這個問題在他們長大后便無人提及了。

　　吶，好了，清眠姑娘。他把整齊的藥包系成一串，遞給她，如今已是京城里名聲鵲起郎中的浩只給她一個人抓藥，就像當(dāng)年做伙計時一樣嚴(yán)謹(jǐn)認(rèn)真不失分毫。清眠把那錠銀子取出來放在柜臺上，伸手結(jié)果藥包，卻不料觸到了浩的手掌。

　　還是貪戀他手心的溫度，就像母親故去的那個夜里，那天浩抓住她的手，食指扣緊的力道里有強大的溫柔。清眠在那個夜里和家丁一同攙扶著突然倒下的母親，母親的呼吸在她耳邊慢慢衰竭下去，她不知道整日守著藥爐的母親為何還會病倒，只是希望她還會再好起來，每天睜開眼還是會看到她溫和煎藥的剪影。那天他們敲開永和堂的大門，浩端著燭火開門，清眠看到明滅的光里他一直帶著笑意臉上升起的凝重。那天夜里母親走得無聲無息，清眠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她不相信這是真的，僵直地站在那里，母親的面龐在燭火下平靜而安然，就像只是睡去了一樣。清眠身體搖晃，一下倒在了浩的懷里，這是他們從孩提時代兩兩相望起始，唯一的交集。

　　趁回憶還沒有蔓延開來的時候清眠迅速抽回手，快步走到門口，撐開傘抬腳邁出高高的門檻。連日的陰雨沖散了喧囂和繁華，路上冷清，寥寥路人經(jīng)過都是匆匆忙忙，路過綢緞莊的時候清眠看到門可羅雀的冷清，一批耀眼的紅綢擺在靠近門口的位置，她揚起傘張望了一下，又繼續(xù)向前。破敗的屋檐下有算卦的老人昏昏欲睡，清眠知道自己的命運無法寄托在單薄的竹簽或是自己蒼白的手掌上。

　　注定的生活和被安排的命運，小姐的情趣和幽怨，浩的溫柔和愛情，紅綢的絢麗和奢華，都與她無關(guān)。

　　只有坐在藥爐邊才會真正的安心，清眠一邊扇著爐火，一邊抬起頭看窗外的雨，還是沒停。藥材的芬芳慢慢彌散，有欲睡的疲憊，門外響起腳步聲，本以為是家丁又來拿藥，不想外面那個聲音道，清眠姑娘，老爺叫你過去給夫人送藥！

　　清眠端著藥碗走到房門前，她看到虛掩的門縫里那張屏風(fēng)，上面還是讓人心悸的白色牡丹，一片一片的占據(jù)了視野。良久，沒有人出來接，清眠感到撐著傘的手臂陣陣酸痛，擎著藥碗的五指也僵硬起來，這時她聽到老爺?shù)穆曇�，進(jìn)來吧，清眠。

　　第一次踏進(jìn)夫人的臥房，清眠只感覺徹骨的寒冷，黃花梨桌椅，白玉雕飾，繞過那張白牡丹屏風(fēng)，她看到一張空曠的紅木大床，被褥上面的鴛鴦共浴刺繡栩栩如生，老爺倚在床邊，朝服都沒有換，上面的神獸在巨大的褶皺里失去了威嚴(yán)。

　　夫人呢？清眠問，手中的白瓷碗險些落地。

　　夫人在生下小姐的時候就不在了，老爺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接過清眠手里的藥，喝了一大口，苦笑道，這是給我的藥，是她剛剛?cè)ナ赖臅r候一個術(shù)士贈的方子，叫相思解。

　　清眠怔怔地看著老爺服下一整碗湯藥，一動不動，她怎么也想不到，夫人去世已經(jīng)十八年，而母親和自己煎了十八年的藥，居然是為了解除老爺綿延不斷的相思。似乎附中的每個人都習(xí)慣了老爺在家中的寡言少語，他經(jīng)常背著手望著遙遠(yuǎn)遙遠(yuǎn)的方向，眼神落寞暗淡，忘了時光。

　　你看，小姐長得像不像夫人？老爺忽然一指旁邊桌案上的一疊畫像，還有一些紙上斑駁著團(tuán)團(tuán)墨跡，畫面上漂亮的筆法干練的線條，每張畫的都是同一個女子，女子宛如瑤臺仙子，眉目之間卻實在與小姐頗為相像。

　　老爺……清眠著實摸不透老爺告訴自己這些有什么企圖，只有慢慢試探著老爺?shù)囊馑肌２幌肜蠣斵D(zhuǎn)過頭來居然老淚縱橫，他皮膚上有褐色的老年斑，枯瘦的手背上脈絡(luò)暴，起用力抓住清眠的袖口，他說，我不想再失去她一次啊。記憶中鬢角一直花白的老爺現(xiàn)在已是滿頭華發(fā)，清眠注視那張臉，那上面不是朝廷重臣的謀略，亦不是一家之主的威嚴(yán)，只是無盡的四年帶來的虛無，衰老，每一條皺紋似乎都帶著鋒利的刃，劃過心疼。

　　清眠突然想起小姐問她什么叫和親，想起雨幕中那些支離破碎的詩句，什么青冢，什么黃昏。

　　再次去永和堂的時候天已放晴，清眠依舊遞上那張藥方，浩依舊笑著接過來，有小伙計在招呼浩有病人快過去，浩輕聲說先請他們稍侯，是老主顧，抓完了這副藥就過去。清眠在他轉(zhuǎn)過身去開藥柜是忽然說，周助你知道嗎，這幅藥，叫相思解。

　　清眠說完便轉(zhuǎn)身離開了藥房，她聽見浩在背后叫她，清眠，清眠……只是她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貪戀那藍(lán)衣少年抓藥的姿態(tài)，怕一回頭眼淚就止不住。那張泛黃的藥方清眠沒有帶走，她今生唯一認(rèn)得的幾個字全在這張藥方上，橫豎撇那已經(jīng)刻骨。

　　回府路過綢緞莊的時候，清眠想起某一天府上管家的話，小姐出嫁，一定要最好的綢緞莊里最好的紅綢。她停下腳步，在爭相搶購的小姐們頭上釵環(huán)的閃爍里，那匹耀眼的紅綢似乎真的不見了。

　　清眠不知道她要去的地方風(fēng)有多大，雪有多厚，能不能生火煎藥，也不知道而自己這段相思，又要煎多少年的湯藥，才能解開。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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