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之外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泣則能出珠。”

　　小艾今年剛剛成年，與那些漂亮的女孩子一樣，有著大而明亮的眼睛，精致的面龐，長長的頭發(fā)，與普通女孩子不一樣的是，她的眼睛，是墨綠色的，她的頭發(fā)，閃著七彩的光澤，她還有一條魚一樣的尾巴。
　　小艾，是個鮫人。
　　在成年禮上，小艾的母親送了她一件黑金色的耳飾，上面有著彎彎的月牙，仿佛是黑夜中的海上明月，鮫人善織，小艾的母親用最好的鮫綃在耳飾上做出了鰭的樣子，瑩白如霜，剛好套在了小艾的耳鰭上。
　　成年了的小艾，美艷的不可方物。
　　母親摸著小艾的臉，看著她那雙墨綠色的眸子，這樣晶瑩純凈的眼睛，落淚的模樣，一定更美。然而，她永遠都不希望見到那樣的場景。
　　小艾聽到了母親嚴厲的警告：“無論什么時候，你都不許哭�！�
　　黑夜降臨，小艾坐在礁石上，看著蔚藍的大海變成了一片黑寂，滿月高懸，柔和的月光灑在她身上，不遠處潮聲起起伏伏，小艾最喜歡這樣的景色，她看了看，四周沒有人，便唱了起來。
　　楊生是個啞巴，他家里代代都是漁民，每日出海捕魚也只能滿足溫飽，而自從父親病重后，家里已經一點銀子都沒有了。
　　聽說最近總兵府有人高價收購珍珠，雖然知道采珠極其危險，為了父親的病，他也只能冒險潛入深海采珠。
　　他已經來到了南海的深處，然而，潛入海底后依然一無所獲。等他浮出來的時候，月亮都已經升起來了。
　　他本以為會空手而歸，然而卻聽到了一陣美妙的歌聲。
　　不受控制地，楊生悄悄游了過去，只看見月光照耀下的一塊礁石上，坐著一位明艷的女孩，長長的頭發(fā)散在身后，有著七彩的光澤，她抬著頭看著月亮，一雙墨綠色無比澄澈，仿若清泉。
　　楊生呆住了，他不是沒看見這女孩身下輕輕拍動的魚尾和那長長的耳鰭，然而，他依舊被驚艷到了。
　　他悄悄地游到了女孩的身后，那歌聲輕快甜美，如同泉水叮咚，楊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罪惡蒙了心，等他清醒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把那鮫人用麻袋套回了家里。
　　楊生沉默地看著水缸里慌亂的鮫人，他一個沖動就把女孩強行帶了回來，然而，接下來要做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小艾心里滿是惶恐，她沒想到自己會被人類捉住。
　　“你能放了我么？”她哀求著。
　　楊生抿了抿唇，最終搖了搖頭。
　　小艾有點絕望地潛入了水缸內。
　　楊生皺了皺眉，看著那曾經明亮清澈的眼睛晦暗下去，最終消失在水中，只覺得心里有點堵。
　　第二日，楊生賣了魚，又得到了一點微薄的銀兩，他想了想，還是去買了一串糖葫蘆。
　　他回到家里，果然看見后院那口大缸依然安靜無比，仿佛只是一只普通的水缸。
　　他敲了敲水缸，看見那鮫人冒出一點頭來，微微抬起眼看著他，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水珠，仿佛像剛剛哭過一樣。
　　楊生心里狠狠一跳，最終沉默地把那串通紅的糖葫蘆遞了過去。
　　小艾盯著那穿紅通通的果子，她確實有餓了，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酸酸甜甜的味道彌漫了整個口腔，讓小艾本來灰暗的心情突然稍稍輕松了一點。
　　她趴在缸上，看著這人沉默木訥的樣子，眨了眨眼睛：“你要賣了我？我可以給你值錢的寶貝，你放了我，行么？”
　　楊生搖頭，放了都舍不得，更舍不得賣了。
　　小艾頓了頓，艱難地咽下一顆山楂，死死地盯著楊生問道：“你要吃了我？吃鮫人肉可以長生，這是謠言，不是真的�！�
　　楊生用力地搖了搖頭。
　　既不賣，也不吃，小艾真的奇怪了。
　　“那你抓我干什么？”
　　楊生臉紅了，用口型比劃著：我想娶你。
　　作為鮫人，小艾第一次嗆了水，她詫異地盯著這個外表樸實的不能更樸實的漢子，一甩尾巴沉入了水中。
　　這人，有病。
　　小艾看著楊生忙進忙出地干著活，這兩天她也發(fā)現了，這人是個啞巴，家里窮，還有個病重的老父，別說她是鮫人了，就算是普通的女孩，也沒一個愿意嫁的。
　　想著那天這人紅著臉說要娶自己，小艾搖了搖頭，還是覺得他腦子也壞掉了。
　　小艾趴在缸沿上，看著楊生脫了衣服，光著健碩的上身扛出了一臺老式織布機，涼颼颼地說了一句：“你這么窮，養(yǎng)不起我的�！�
　　楊生頓了一下，走了過來，小艾往水里縮了縮，以為他要發(fā)火，然而，他伸出手摸了摸小艾的臉，粗糙的手指摩擦過她嬌嫩臉頰，讓小艾有點慌。
　　楊生用口型說道，我會努力養(yǎng)，實在養(yǎng)不活，再放了。
　　小艾看著楊生黑亮的眼睛認真地看著自己，撇了撇嘴。
　　“那個織布機，別賣了，我想要�！�
　　楊生想了想，又摸了摸小艾的小臉，最終留下了那臺織布機。
　　晚上，楊生端了一盤糯米糕過來，小艾吃的歡歡喜喜，這些東西海里面可見不到。楊生一直笑吟吟地看著她吃，什么都不說。
　　小艾聽著那人一直在響的肚子，哼了一聲，最終還是推了推剩了一半盤子，撇下一句“我吃完了”，又噗通一聲潛入了水中。
　　就這樣，過了三個月，小艾實在吃夠了糯米糕，然而這人家里又窮的買不起別的。終于有一天，她說，你用剩下的錢買點絲線回來。
　　楊生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按照小艾的吩咐買了針和絲線。
　　第二天，楊生看著憑空多出來的兩匹上等布料，傻了眼。
　　然而，不論他怎么問，小艾都不說，只是讓他把料子賣了，再買點別的吃的。
　　當天晚上，楊生給父親買了藥，剩下的錢買了半只荷葉雞。
　　小艾吃了幾口，將只咬了一口的雞腿推給了楊生：“又貴又難吃，下次還是買糯米糕吧�！�
　　楊生笑了，一點沒嫌棄把那只雞腿吃得干干凈凈。
　　小艾不許楊生晚上出來，然而家里面總是兩匹布憑空出現，楊生知道是小艾做的，然而卻不知道她是怎么做的。
　　有一天晚上，楊生吹了燈，卻悄悄地走了出去。
　　只聽到后院的水缸里發(fā)出一陣聲響，有一個纖細的身影從缸里爬了出來。
　　楊生瞪大了眼睛，見那人光著身子站在月光下，長長的頭發(fā)擋住了身體，似乎有些不太會行走，小艾晃晃悠悠地朝著織布機的那間倉庫走去。然后熟練地踩著織布機，將白天楊生買回來的絲線織成了兩匹布料。
　　從始至終，不過一個時辰，楊生看著小艾織完了布又搖搖晃晃地往水缸走去。
　　這時小艾一側頭，卻看見了一旁已經驚呆了的楊生。
　　“啊!”
　　只聽她尖叫了一聲，本來就不穩(wěn)的身形一個踉蹌，就摔了下去。
　　小艾沒想到，一向老實憨厚的楊生，一輩子就干了一件壞事，那就是抓了她。唯一一次任性，就是晚上沒老老實實地睡覺，跑出來偷看自己織布。
　　本以為會摔痛的小艾閉上了眼睛，卻只感覺自己落入了一個寬厚溫暖的懷抱里。
　　她睜開眼睛，卻看見楊生死死地盯著自己。
　　最終楊生喉結動了動，什么都沒做，小心地將小艾抱了起來，放回了水缸內。在水缸內，小艾羞得滿臉通紅。
　　鮫人擅織，小艾織出的布質量都比尋常賣的要好的多，而楊生家的日子也漸漸不再拮據，終于有一天，楊生看著小艾，用口型再一次比劃道：“我想娶你�！�
　　這一次，小艾點頭了。
　　楊生高興壞了，小艾織了兩匹紅色的布，做了一身嫁衣，然后告訴楊生，她想回家一趟，想跟父母說一聲。楊生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鮫人生活在南海最深處，當年若不是楊生冒險采珠，絕不會去那陌生的水域。
　　重回大海的小艾開心地抱住了楊生的脖子說：“三天后，我在第一次見面的那塊礁石那等你，你接我走，我便是你的妻子。”
　　楊生笑了笑，點了點頭。粗糙的手指又一次摸了摸小艾的臉，他看著這嬌美的容顏，心里舍不得，就好像再也見不到了。但是他相信小艾會等他。
　　“等我�！彼每谛驼f道。
　　最終楊生看著小艾點了頭，這才看了一眼有些陰沉下來的天空，駕著船離開了。
　　小艾回到了父母身邊，雖然父母并不贊同她跟人類在一起，但是還是拗不過她，只能放她離開。
　　小艾走之前，母親又一次告訴她：“不管發(fā)生了什么，都別哭。”
　　小艾笑著搖了搖頭，楊生那么寵著她，才不會讓她哭呢。
　　三天后，小艾托著腮，坐在了那塊第一次碰見楊生的礁石上安靜地等待著。想到當初老實木訥的楊生竟然就那樣用麻袋把自己套回了家，小艾不禁失笑，心里又泛起了一絲甜蜜。
　　她等啊等，然而等到天黑，也沒見到楊生來接她離開。
　　頭一次，小艾覺得，夜里的海風這么冰冷刺骨。
　　也許，楊生只是晚了。然而直到天亮了，小艾依舊沒等到楊生。
　　她不知道，就在送她回家的那天，楊生回去的路上就碰見了海嘯。等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什么都不記得了。
　　一個長著一雙碧綠色眼睛被人嫌棄是妖怪的女孩救了他，看著那女孩的眼睛，楊生只覺得無比熟悉，最終一個月后娶了那個女孩。
　　小艾在那礁石上等了一個月都沒等到楊生接她離開。她記得母親的話，拼命地忍住了眼淚，悄悄地來到了楊生的家里。
　　只見楊生家里貼著大紅色的喜字，新娘身上穿的卻是她做好的那套嫁衣。
　　楊生結了婚，本來高興，然而卻總覺得自己失去了什么，送走了所有人后，就喝了不少酒。
　　他暈乎乎地似乎看見一個特別漂亮的女孩站在門口盯著自己，覺得有些熟悉。
　　楊生見那女孩將一件金色的飾品放在桌上，似乎是鰭的樣子，價值不菲。
　　酒力上涌，楊生覺得這女孩和這飾品頗為熟悉，他想拉住她，然而卻使不出力氣，隱約間，他聽見一道沙啞的聲音傳來：“祝你們，白頭偕老�！�
　　小艾留下了自己的心愛的耳飾，回到了黑礁石那里。
　　當夜幕降臨，月光再次灑在她的身上，小艾再也壓制不住自己的眼淚，伏在礁石上淚流滿面。而眼淚落在巖石上竟然化為了顆顆血紅色的珠子落入了海水當中。
　　“嗚——”
　　從那之后，人們發(fā)現，在夜深人靜的大海深處，經常會傳來歌聲，又像是女子傷心欲絕的哭聲，如果是圓月之夜，那聲音會更加清晰一點。
　　有的人說聽清了那經久不絕的歌聲，其實只有兩句話：“回來，帶我離開�！�
　　又有人發(fā)現，南海中除了珍珠，又出現了另一種更加珍貴的寶物，鮫珠。色澤血紅，溫潤如玉，價值連城。南海有鮫人，月明而泣珠的傳說，就是從那時開始流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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