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到?jīng)g田綱吉那天，我正蹲在公園里堆沙子。
　　“你好呀。”傍晚的小公園人煙稀少，他在我面前蹲下身，語氣輕柔又鄭重，“你媽媽不在嗎？”
　　我搖頭，繼續(xù)拍沙子�！皨寢屵^一會兒就回來�！�
　　“這樣。那我陪你一起等她吧。……你在堆什么呢？”
　　“城堡�！�
　　“啊、是嗎……”

　　年輕男人長得很好看，一頭蓬松柔軟的棕發(fā)，穿的衣服也漂亮合身，看起來脾氣很好。他不一會兒就和我混熟，作為友好的證明，我分給了他一只塑料小鏟子。“給�！薄斑�、謝謝�！彼p輕和我一起拍起小沙丘。
　　“叔叔也喜歡堆沙子嗎？”我還沒見過和自己蹲在一起玩沙子的大人，忍不住偷看他手上的動作�！班拧：芟矚g哦�！薄暗嵌训煤贸��！薄鞍」�

　　“阿寧——啊、”不一會兒母親回來，見我們倆蹲守在一只丑丑的沙堆旁邊，一下愣在原地。她看了看男人，又看看我，然后微笑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
　　“……那個人是？”回家路上，我問起來。
　　“是你爸爸以前的朋友，阿綱叔叔。咱們家受了他很多照顧，之后見到要好好問好�！彼龘u了搖我的手，“要吃鯛魚燒嗎？”
　　“吃！”
　　鯛魚燒前的隊(duì)伍有些長，傳來奶油和紅豆好聞的香氣，我一下就忘記那位新朋友了。

　　我父親生前似乎有很多朋友，雖然我沒見過他，但家里常常收到來自他各種舊友的問候和禮物，我想他一定是個受歡迎的大好人。母親說他死于游輪事故，沉入大洋，變成深海的魚群、搖曳的水母和五彩斑斕的珊瑚，因此我每次去水族館都會與魚類們親切問好。
　　“你爸爸沒有消失。每一顆閃閃發(fā)光的珍珠里都有他的一部分�！�
　　我并不想他，因?yàn)槲腋静徽J(rèn)識他，反而是他那些朋友送來的童書和玩具更讓人開心。小春阿姨和京子阿姨有時會來家里玩，還有一些只見其名不見其人的叔叔們。被母親稱呼為“綱”的男人幾乎一年才會來一次，所以當(dāng)他第二年出現(xiàn)在家門口，我已經(jīng)完全不認(rèn)識他，死死扒在門眼上不給他開門。
　　“那個……小阿寧？是我哦？”
　　“不認(rèn)識�！�
　　“去年應(yīng)該見過吧……？你看，就是和你一起堆沙子的……”
　　“不——知——道——”
　　最后是買菜回來母親的母親一臉無奈地為他開了門，我抱著進(jìn)屋的母親，神色警惕地向他道歉。他卻輕而易舉地原諒了我。“小阿寧很懂事呢�！�
　　……寧寧。
　　我很不高興。我叫寧寧。不要叫我阿寧。

　　阿寧是母親才能叫的名字。哪兒輪得上這種不知從哪里蹦出來的野男人�！鞍　概丁！彼p輕地進(jìn)屋，放下在懷里抱了好久的大紙袋，“小寧寧。這個是給你的�！�
　　“過來就過來，不用帶這么多東西吧……”母親在一邊小聲說，他微笑著搖頭。
　　看在新收獲的、有我一般高的兔子玩偶的份上，我原諒他了。

　　第三年，我戴起小黃帽，成為小學(xué)一年級生，在放學(xué)回家時發(fā)現(xiàn)西裝革履的棕發(fā)男人揣著手站在自家院子里�！鞍�、寧寧�！彼蛭掖蛘泻�，“歡迎回來。”
　　“……”這家伙反客為主得還真自然。我狐疑地盯著他，“不要那樣抱茶茶，它會拉肚子。”
　　“咦？哦、抱歉……”男人這才松開手，被他揉在懷里的虎皮貓張牙舞爪地飛撲下來，一溜煙跑得沒影了，“它叫茶茶？”
　　“嗯�！�
　　當(dāng)時九個月大的茶茶是母親從路邊撿回來的流浪貓，我從小就很嫌棄小動物之類，反而是母親每天樂得照顧它�！澳闱扑嗪每矗徒胁璨璋��！薄暗遣璨枋菈牡啊！薄八詫帉幰嗾湛春盟�。”她笑嘻嘻地拍著我。我有預(yù)感母愛即將流失，警鈴大作，于是每天和貓爭風(fēng)吃醋。到了飯點(diǎn)，母親讓我叫他們來吃飯，我于是找男人傳話：“阿綱叔叔，麻煩你告訴茶茶要開飯了�！�
　　他被我逗笑：“好呀。”結(jié)果半天不見人影，我擱下筷子去找，發(fā)現(xiàn)男人在院子的一角和虎皮貓張弓拔弩地面面相覷。“……我好像被討厭了�！彼悬c(diǎn)無辜地向我攤手。
　　我真的十分嫌棄他了。于是我拎起張牙舞爪的茶茶，趾高氣揚(yáng)地帶著他回了屋里。

　　那是我印象里唯一一次見到?jīng)g田綱吉留下吃飯，他甚至沒能吃完，吃到一半被一聲電話叫走，匆匆披上外套。母親沒說什么，只是拍了拍我：“和阿綱叔叔好好說再見�！薄鞍⒕V叔叔再見�！薄啊谩！彼┖靡路�，忽然笑起來，“要和茶茶好好相處哦�！�
　　“……”
　　“你們倆要一起照顧好媽媽�！蔽覜]來得及回頭去看母親的神情，他帶著一點(diǎn)敦促的意味重復(fù)道，“回答？”
　　“——……好�！�
　　男人笑起來，旋開房門�！啊�、”他忽然又一下轉(zhuǎn)回身，“忘記說。恭喜升上小學(xué)，寧寧�！彼裆珳睾陀终鎿�，但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焦慮，甚至有一絲窘迫�！爸x謝阿綱叔叔�！蔽颐Ｈ坏鼗卦挼馈Ｋc(diǎn)點(diǎn)頭�？�。大門重新關(guān)上，奇異的來客又一次離開了我的生活。

　　雖然家中只有兩個人，但我們生活得悠閑自在，如果不是沢田綱吉的來訪，我恐怕真的要徹底忘記父親的存在。家里沒有擺他的照片，我小時候可能還曾經(jīng)問過，長大后已經(jīng)徹底失去興趣，和母親聊天時也從不提起。
　　四鄰對我們家都很關(guān)照，雖然免不了一兩個多嘴的婆婆，不過母親告訴我大家沒有惡意，搬家之初多虧了她們的幫忙，于是我也每次乖乖打招呼：“婆婆早上好�！薄霸�。今天是大型垃圾回收日，記得提醒你媽媽�！薄昂谩本枚弥�，居然留下禮貌端正的印象。在學(xué)校也一樣，母親親自出席了所有的懇親會、見學(xué)日、圣誕合唱，她教我烤蛋糕，于是我在家政課上端出了飽受好評的作業(yè)。
　　“寧寧的媽媽好厲害哦。”“我之前見到了，是超級大美人！”“做的餅干也好好吃！”
　　“對吧�！蔽曳浅Ｑ笱笞缘昧�。
　　兩人一只。這個家仿佛原本就不需要父親。——直到?jīng)g田綱吉再次出現(xiàn)為止。

　　次年春天他準(zhǔn)時來訪，只是沒待多久，我回家時看到他蹲在院子里逗茶茶玩。
　　他給我?guī)Я藥妆就鈬漠媰�，我看不懂，來回翻著玩：“這是什么意思？”
　　“是‘珍珠’哦�！�
　　“啊、”我恍然，“我知道。媽媽經(jīng)常說�！�
　　“？你媽媽……嗎？”
　　“嗯。她說爸爸變成了海底的珍珠�！⒕V叔叔認(rèn)識我爸爸吧？”
　　“……嗯�！�
　　“是什么樣的人？”
　　“嗯——要我說感覺有點(diǎn)難講啊……雖然很笨、很多事情都還干不好，不過姑且是有在努力吧。而且他經(jīng)常受到身邊朋友的幫助�！�
　　“……聽起來好挫哦�！�
　　“是、是嗎……”

　　正巧端著牛奶盤子出來的母親聽我倆的對話笑得前仰后合。男人走后，她邊做飯邊跟我講：“你爸爸可是個非常努力的人哦。”“是嗎？”“是呀。他真的非常、非常努力。是個很好的人�！幉幌矚g他嗎？”
　　“媽媽喜歡爸爸嗎？”
　　“當(dāng)然啦�！彼ζ饋碚婧每�，“最喜歡了�！�
　　好吧�！澳俏乙蚕矚g他�！�
　　我們還講起沢田綱吉的事情。她告訴我男人在名叫意大利的國家工作，位于世界的另一端。我父親過去也在世界各地奔波，所以才和他結(jié)識。
　　后來我和沢田綱吉再見，突然問他：“我爸爸長得很黑嗎？”“嗯？嘛——也不算黑吧……”他陷入思索。“我們老師說人每天待在外面就會變得很黑�！蔽覒n心忡忡，“要是他變成黑色的珍珠可怎么辦�！�
　　“咦、”男人居然和我一起沉思，“應(yīng)該——不會的吧。嗯�！�
　　“要是他能變成好看一點(diǎn)的珍珠就好了�！�
　　“——是呢。”
　　“我都不知道他長什么樣子。感覺讓媽媽看到照片她就會哭�！�
　　“……”他似乎想說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你媽媽其實(shí)比你想象中要堅(jiān)強(qiáng)得多哦。”
　　“騙人。媽媽她連鬼片都不敢看。”
　　“啊哈哈……”
　　正巧路過的母親給我倆的后腦勺都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來了一下。

　　我開始有點(diǎn)喜歡他了，并隱約期待起次年的這一天，誰知第二年他沒有來。那一年春天下了好大的雨，某天晚上，我被電話聲驚醒，光著腳下樓，看到母親站在電話前，神色凝重�！啊獘寢專俊薄�？”她轉(zhuǎn)過臉，隔著模糊的燈光向我微笑，“吵醒你了嗎？”
　　我搖頭。
　　“快回去睡吧，小心著涼�！薄暗菋寢尅薄把忠鰜沓圆凰X的小孩子了哦？”她笑嘻嘻地逗我�！斑巍蔽亦僦旎匚萘恕�
　　明明怕鬼的人是她來著。我才不吃這一套呢�？晌铱傆X得自己再不聽話媽媽就要哭了，趕緊關(guān)上房門。

　　那之后又過了一年、兩年、三年。沢田綱吉都沒有出現(xiàn)。
　　我順利畢業(yè)，就近升上了這一帶最好的公立初中。新學(xué)校的同學(xué)們?nèi)硕己芎�，我在社團(tuán)交到幾個可愛的女孩子做朋友，大家放學(xué)后會一起來家里吃母親做的點(diǎn)心。

　　春天的某個下午，我提著書包回家，遠(yuǎn)遠(yuǎn)聽到院子門口傳來貓叫，趕緊跑回去。西裝革履的男人正一臉無辜地和虎皮貓對峙著�！安恍�！茶茶！這個人不好吃！”我沖到他們之間，這才看清來客——“誒、你是——”
　　“……”
　　“——誰來著？”
　　“……”他哭笑不得，“是阿綱啦�！薄鞍　蔽一腥弧Ｄ腥说故遣伙@老，只是看上去更成熟了些，左眼下多了一道疤。他很輕地打量了我一遍：“新制服很好看哦。”
　　“——謝謝�！蔽矣悬c(diǎn)不好意思，為他開門，“媽媽好像還沒回來，我去倒水。茶茶，不可以欺負(fù)他。”
　　已經(jīng)是一只成熟老貓的茶茶翻了個身，優(yōu)雅地表示自己的不屑。
　　“太久不來，茶茶都不認(rèn)識我了�！彼悬c(diǎn)無奈�！拔叶疾徽J(rèn)識了�！蔽译S手抓了一點(diǎn)花茶泡進(jìn)去，“發(fā)生什么了嗎？”“沒事，就是工作有點(diǎn)忙�！蹦腥俗⒁獾轿叶⒅劬ο路降哪堑腊�，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啊、這個是——之前不小心出了車禍……”
　　“車禍？！那豈不是很嚴(yán)重？！”
　　“嗯？倒也沒什么……”
　　“眼睛還看得見？腦袋還清醒嗎？”我目瞪口呆地把泡好的花茶往他跟前一放。
　　“沒、沒事……真的�！蹦腥吮晃业臍鈩輫樀�，好久才心有余悸地說，“你和你媽媽還真像啊……”
　　我在他對面坐下，聞言十分得意，“經(jīng)常有人這么說。”
　　他一下子笑起來。

　　“寧寧和媽媽關(guān)系很好呢�！�
　　“那當(dāng)然�！�
　　“學(xué)校那邊沒問題嗎？”
　　“當(dāng)然。”
　　“啊……那就好�！�

　　他連著好幾年都問了同樣的問題，似乎對我的校園生活格外掛心，甚至還問過“沒有因?yàn)榧依锏氖虑樵趯W(xué)校被孤立吧”之類的問題�！拔页煽兒茫麄儾桓移圬�(fù)我的�！蔽依潇o回答，男人一下啞口無言。反倒是母親在一邊笑著說：“輸了吧。”“認(rèn)輸啦。”他無奈。
　　“我就無所謂了。不過誰要是敢欺負(fù)媽媽，我就揍他�！蹦翘熳咧�，我揚(yáng)著手和他說。男人被我逗笑：“不行的吧，寧寧是女孩子啊。”“男孩子就可以打架嗎？？？”“呃、也不是那么說……”他想了半天，我還以為會被說教，結(jié)果對方只是笨拙地憋出一句，“總之，打架不好。”
　　我哈哈大笑，和母親嘲笑他日語能力低下。母親也笑了好久。

　　初三的夏天我再次見到他，他那時似乎已經(jīng)打算離開，正在院子里和茶茶道別，忽然見我進(jìn)來：“啊、歡迎回來。”“阿綱叔叔�！蔽尹c(diǎn)頭，“日安�！阋呀�(jīng)要走了嗎？”
　　“嗯，之后有點(diǎn)事要做。我聽你媽媽說了，來年要考公立高中嗎？你成績那么好，報(bào)好一點(diǎn)的私立也沒關(guān)系的吧�！�
　　怎么一見面就是這種話題�！八搅㈦x家太遠(yuǎn)了�！液觅F�！�
　　男人忽然沉默。
　　“——阿綱叔叔？”
　　“……真丟臉啊。像你這么大的時候，我還——”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寧寧真的很可靠啊。和你媽媽一模一樣�！�
　　茶茶過來蹭了蹭我的腿，輕輕喵了幾聲�！氨��！乙悄茉俣鄮湍銈円恍┚秃昧�。”
　　這個人在說什么呢。我一臉茫然地看著他：“本來也和阿綱叔叔沒關(guān)系的吧。”
　　“誒、”
　　“你能來我就已經(jīng)很感謝了�！看伟⒕V叔叔來的時候，媽媽都很開心。我還能順便吃頓大餐。嗯。”
　　“——這樣�！彼幌裸蹲�，露出不知所措的十分好笑的神情，“這樣啊……也是。我也真是的——在說什么呢。”他抓了一把頭發(fā)，“那、我先走了哦�！�
　　“嗯。阿綱叔叔拜拜�！�

　　“你真的不去私立學(xué)校嗎？”那年冬天，母親告訴我，父親的朋友愿意出錢送我上最好的私立高中。我邊看書邊搖頭�！澳惆职忠侵滥闳ズ脤W(xué)校讀書，也會開心的�！薄暗撬呀�(jīng)沒法知道了�！蔽乙庾R到自己說錯話，抿了抿嘴，“對不起�！�
　　因?yàn)橐呀?jīng)約好了。我和茶茶要照顧好媽媽。
　　母親只是摸了摸我的頭發(fā)。

　　第二年春天，我換上新的黑色水手服，用母親新給我買的發(fā)繩系了個蝴蝶結(jié)。值得一提的是，開學(xué)不到三個月，我居然收到人生中第一封告白信，對方是和我同一所初中升上來的男孩。我有些尷尬，回去問母親，她耐心地摸著窩在膝上的茶茶：“你要是沒有那個意思，就直接告訴他。記得要說得誠懇、認(rèn)真、委婉些�！�
　　好吧。我照做，忽然十分好奇地問起�！皨寢尞�(dāng)年和爸爸是怎么在一起的？”
　　“嗯？”她一愣，語氣坦蕩，“是我追的他�！�
　　“咦？！”
　　“我們本來是大學(xué)同學(xué)，你爸爸經(jīng)常翹課，為了能畢業(yè)和我借過幾門筆記�！�
　　“……這么一聽真的好挫哦�！�
　　“別那么說他嘛，”她笑得眼睛都彎了，“你爸爸那會兒都已經(jīng)開始賺錢了，很忙的�！�
　　“我覺得媽媽嫁給他太浪費(fèi)了�！�
　　“沒他哪兒來的你啦�！蔽覀儌z都笑了。

　　后來沢田綱吉來的時候，我聽到母親似乎在和他說什么，進(jìn)屋時兩人都笑得十分開心�！奥犝f寧寧被表白了？”他見面就問我�！�？！”我把目光轉(zhuǎn)向神色無辜的母親，又轉(zhuǎn)回去，“早就拒絕了�！薄笆菃帷牛瑢帉幰驳竭@個年紀(jì)了啊�！�
　　“你這話大叔口氣很重哦阿綱叔叔�！�
　　“誒、是嗎……”

　　“說起來，阿綱叔叔已經(jīng)結(jié)婚了嗎？”那天我問起，他點(diǎn)頭�！�？！真的嗎？有孩子嗎？”他還是點(diǎn)頭�！罢O——”“怎么一臉不可思議啦�！薄耙�?yàn)槟憧瓷先ズ芟衲欠N有錢的單身漢�！蔽乙会樢娧刂赋�，他無奈：“好吧。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的�！�
　　我察覺到不對：“你們離婚了嗎？”
　　“嗯——算是吧……”
　　啊。這也太慘了。“對不起。”
　　“沒事沒事�！�
　　不知為什么，那天他待到好晚才走，走之前還去看了茶茶的孩子，是只和她很像的虎皮小貓�！八前⑹啊！蔽覍⑿∝埍Ыo他，男人還是十分笨手笨腳地接過那一小團(tuán)，“本來還有兩只，一只送給了鄰居的藤原奶奶，另一只……沒活過冬天。”
　　“這樣�！�
　　他看上去像在思考什么。
　　“說起來，寧寧。你有想過將來大學(xué)讀什么嗎？”
　　“？公立大學(xué)的……經(jīng)濟(jì)？或者理學(xué)部？一類的吧�！薄拔铱茨阆矚g讀書，不想讀文學(xué)或者歷史嗎？”“不用啦。我還要賺大錢�！蔽以敬蛩汩_玩笑糊弄過去，男人卻一下神色十分嚴(yán)肅：“這是需要好好考慮的事情，不要什么都這么……你媽媽一定會支持你讀喜歡的專業(yè)的�！�
　　“……她當(dāng)然會支持�！蔽椅宋亲�。
　　“……”他看了我半晌，最終只是拍了拍我的發(fā)頂�！啊橇糸L頭發(fā)，肯定會很好看的。”
　　“現(xiàn)在這樣就很好，而且也方便�！�
　　我自得地?fù)u了搖短發(fā)，母親送給我的粉色發(fā)繩輕輕晃動。

　　那天母親將他送到門口：“路上小心�！�
　　“嗯�！彼蛭艺姓惺�，“照顧好自己和媽媽哦。”
　　“好。”我也擺擺手，“阿綱叔叔拜拜�！�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到?jīng)g田綱吉。

　　第二年，他沒有再出現(xiàn)。第三年也是。我甚至來不及想起還有這件事——高三那年，母親生病了。我辭掉社團(tuán)和打工，整日在學(xué)校和醫(yī)院之間奔波，關(guān)系要好的朋友得知我家里的情況，也時常來給我?guī)兔�。小春阿姨和京子阿姨在那之后都來看望過母親，還讓我不要太擔(dān)心，專心學(xué)業(yè)。
　　醫(yī)藥費(fèi)確實(shí)不用擔(dān)心。我第一次摸出家里的銀行卡去交錢，為里面的余額感到深深震驚——那雖然不是什么天文數(shù)字，但對普通家庭而言也絕對稱得上一筆巨款。而且在那之后，又有幾筆錢源源不斷地打進(jìn)賬戶，仿佛某位遙遠(yuǎn)的資助人透過重洋看到了我們的窘?jīng)r。
　　我已經(jīng)不是小孩，早就猜出端倪，只是沒有機(jī)會開口。眼下母親臥病在床，更是沒有機(jī)會和她提起，只是每次去交錢時都有些心有余悸。
　　幾個月后，病情少許好轉(zhuǎn)的母親回家療養(yǎng)，我們第一次大吵一架。

　　“你必須繼續(xù)讀書。想都別想�！笨吹轿乙黄瞻椎纳龑W(xué)志愿書，母親大發(fā)雷霆。我從來沒看到她那么生氣過，語無倫次地回嘴：“那沒人照顧媽媽怎么辦？”
　　“你是小孩子，我還不需要你來照顧�！彼Z氣強(qiáng)硬，“不讀大學(xué)要怎么辦？去店里當(dāng)學(xué)徒嗎？你覺得這樣就好了嗎？”
　　“總比把媽媽一個人丟在家要好�！�
　　“你現(xiàn)在說得輕巧，到時候又要后悔。這是在對自己的未來不負(fù)責(zé)任�！�
　　“——”
　　我一時語塞，眼淚忽然上涌，哇的一下哭出聲�！斑�不是因?yàn)椤獘寢屇恪?br>　　我不要讀最喜歡的文學(xué)部。進(jìn)學(xué)也不要。讀書好累。照顧病人也好累。人生什么的太復(fù)雜了。什么狗屁未來。我不要對未來負(fù)責(zé)任。
　　我哭得專注又傷心：“都是因?yàn)椤呀?jīng)、說好了的——我和茶茶、要照顧媽媽——”
　　母親一下哭笑不得，趕緊抱抱我：“哎……好了好了。這么大的人了還哭，真的和小孩子似的……你看、茶茶都笑話你了�！�
　　茶茶帶著阿拾圍在我腳邊，神情平淡又端莊地喵喵叫著。
　　“真的是。”她微笑起來，“和你爸爸一模一樣。都這么不省心�！�

　　大哭一場，終于頭腦冷靜，我撿起志愿調(diào)查書，回去和老師乖乖道歉。好在母親的病情確實(shí)好轉(zhuǎn)許多，鄰里也都有在幫忙。半年后，我考上公立大學(xué)的醫(yī)學(xué)部，那張神奇的銀行卡里果然又多出一大筆錢�！缰谰涂甲钯F的私立學(xué)校，狠狠敲那個不知道是誰的人一筆。我有些恨恨地想。
　　沢田綱吉沒有再出現(xiàn)過。我偶爾會問母親：“阿綱叔叔今年也沒來呢�！薄昂孟袼@幾年工作都很忙�！蹦赣H安慰我，“想他了嗎？”
　　“我想他干什么。”我冷靜地反駁，心里卻真的有些失落。

　　但是，升入大學(xué)那年，我曾經(jīng)收到一份禮物，是一套漂亮的衣服，里面附著手寫的卡片�！吧龑W(xué)恭喜。辛苦啦。——沢田綱吉”。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揭開裝衣服的盒子：“……我不敢穿�！薄按┞�。多好看�！蹦赣H很感興趣地勸我，“小姑娘就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醫(yī)學(xué)部的學(xué)生每天都忙得嘔血，活得不成人樣，直到大學(xué)祭辦晚會，我都沒有機(jī)會拿出那套衣服。我終于留長了頭發(fā)，能稍微披到過肩的程度，在舞會那天穿起裙子，居然收到一些側(cè)目�！前⒕V叔叔知道，估計(jì)又要用大叔口氣感慨了。
　　我真的有點(diǎn)想他了。

　　一年又一年。
　　我從大學(xué)畢業(yè)，進(jìn)入附屬醫(yī)院實(shí)習(xí)，每天盤起長發(fā)，穿上了心心念念許久的白大衣。母親抱著茶茶和阿拾，我們一家四人在院子里拍了合照。

　　那一年，母親病重，再次被送進(jìn)急診。
　　春天快要到來的時候，我還沒有來得及成為獨(dú)當(dāng)一面的醫(yī)生，母親去世了。

　　準(zhǔn)備葬禮的時候，沢田綱吉出現(xiàn)了。
　　他身后跟著一名銀發(fā)的高個男人，沉默而嚴(yán)肅地打量著我。我放下懷里的茶茶，它一下跑到?jīng)g田綱吉腿邊，男人伸手抱起它。
　　“……”
　　“你現(xiàn)在來了。”我努力讓自己顯得神情冷峻。
　　“……”他啞口無言了片刻，“你知道了�！�
　　“嗯�！蔽覓哌^站在他身后、神色一下子謹(jǐn)慎起來的男人，又掃過他，“我看了媽媽留下的日記和信�！彼龖�(yīng)該是故意留給我的�！啊敲础，F(xiàn)在，總可以告訴我了吧�！�
　　“……”“十——”“獄寺君�！�
　　他開口制止了身后的人，又向我重復(fù)了一遍，如同當(dāng)年站在家門口、敦促著我答應(yīng)他約定時一樣。
　　“確定嗎？”
　　“——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都不會驚訝的�！�
　　“…………好吧。”
　　漫長的沉默過后，沢田綱吉開口了�！澳敲�。重新自我介紹一遍吧。
　　“……我是——”

　　——

　　“………………你在開玩笑嗎？”
　　“——你知道我沒有�！�
　　“…………”

　　這愚蠢的答案擊碎了我一直以來相信的所有現(xiàn)實(shí)。
　　從不需要憂心的富足生活。連照片都沒有留下一張的父親。出身日本卻又精通意大利語的母親。我當(dāng)然知道�！M管這答案荒唐得近乎玄幻，我卻還是一下子掌握了一直以來諸多事情的共同性。默認(rèn)成立的現(xiàn)實(shí)在腦海里逐漸扎根，我已經(jīng)以超乎自己想象的接受力開始理解它。
　　可是。

　　“抱歉�！�
　　“……媽媽一直說你死了�！�
　　“嗯�！�
　　“…………然后、你就把她丟在這里、”我顫抖著哭起來，“讓她一個人死掉……連回都不回來看一眼、最后只說一句‘抱歉’？！”
　　“——……對不起�！�

　　我知道的。
　　我當(dāng)然知道。

　　他們是為了什么、是為了誰。我當(dāng)然、當(dāng)然、當(dāng)然也知道。
　　可是。
　　“你們倆要一起照顧好媽媽�！�

　　媽媽。
　　媽媽。
　　媽媽她……
　　媽媽她啊……

　　“…………嗚、嗚嗚、……媽媽……媽媽……”
　　媽媽她。
　　教我烤餅干的媽媽。喜歡貓和花茶的媽媽。給我讀繪本的媽媽。教我和鄰居打招呼的媽媽。來聽我圣誕節(jié)合唱的媽媽。怕鬼的媽媽。比誰都要漂亮、比誰都要堅(jiān)強(qiáng)的媽媽。最喜歡爸爸的媽媽。
　　“……嗚、媽媽、媽媽……”

　　我已經(jīng)沒有心情再罵他，死死咬住嘴唇，蹲下身大哭起來。茶茶從他懷里掙脫，很慢地跑過來，蹭了蹭我。
　　我知道的。

　　沢田綱吉讓名叫獄寺的男人回意大利，自己留下來幫忙準(zhǔn)備了葬禮。
　　“……媽媽結(jié)婚的時候就已經(jīng)知道了嗎？”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不和我講話，我反而覺得不耐煩，主動開口。男人這才應(yīng)聲：“嗯�！茉缇椭懒�。我們以前在同一所大學(xué)。——當(dāng)然我只是形式上讀的�！薄拔抑�。她說過�！�說是她先追的你，”“啊�！_實(shí)�！�
　　他有些懷念地微笑起來。“她那時候很固執(zhí)，又頑固又堅(jiān)強(qiáng)……我本來不想和她接觸太多，可是她——”
　　老掉牙的電影里都不敢拍的爛俗愛情故事，事到如今聽來，卻讓我覺得無比難過。
　　“……雖然——嗯、不是我為自己開脫——最開始，是你媽媽主動提出回日本的�！�
　　“……”我手上一停，“嗯。我想也是�！�

　　我猜就是。那么強(qiáng)大又堅(jiān)決的母親，不可能會愿意將所有人置于危險�！拔夷菚r候已經(jīng)下定決心、萬分鄭重地告訴她……可她還是拒絕了。”他無奈地笑起來。

　　——我會保護(hù)你的。一定會讓你幸福。

　　我記完了最后一位客人的名字，放下筆。
　　“媽媽以前說過�！�
　　“？”
　　“她最開心的事情，就是有人和她說‘我會保護(hù)你的’。——只有兩個人和她那么說過�！粋�是我，一個是你�！�

　　——“真的是。和你爸爸一模一樣。都這么不省心�！�
　　——“哪里像啦�！�
　　——“你不知道，媽媽一輩子最開心的事情，就是有人和我說‘我會保護(hù)你的！’那個瞬間。真的超——級開心�！臀疫@么說過的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寧寧，一個是你爸爸哦�！�

　　“……”他一瞬間怔住，露出與年紀(jì)不符的神色。我十分嫌棄地將手邊的禮金包裹拍到了他臉上：“不許哭。老男人沒有資格哭。何況你這種渣男�！�
　　“…………”沢田綱吉一下子微笑起來，“好吧。”

　　還好這幫黑手黨最終沒有無賴到提出將母親葬在意大利，不然我真的要和他們拼命。所有的事情終于結(jié)束，我制止了男人繼續(xù)同我分享青春往事的念頭，打發(fā)他回意大利。那想必是另一個冗長瑣碎的故事，不值得和我這種無關(guān)的人分享。
　　我將母親過去最喜歡的茶杯給他帶上，走之前為他最后泡了一次花茶。茶茶在他腳邊十分親昵地蹭著。她已經(jīng)十六歲了，換成人類的年齡就是八十歲，已經(jīng)是任何時候離開都不奇怪的年齡。

　　“那、我走了。”沢田綱吉走的時候依然西裝革履，是個溫和有禮的中年紳士。他整個人打理得很好，但已經(jīng)掩不住老態(tài)，仿佛同時失去又找回重要的東西。
　　“你快走吧�！�
　　“嗯�！“幵僖姟！�
　　“寧寧。誰讓你叫阿寧的�！蔽覜]好氣地笑出來，“……阿綱叔叔再見。”

　　我沒有再見過他，也沒有理由再見。應(yīng)我的要求，母親留下的銀行卡自那之后再沒有任何入賬。只是余額依舊相當(dāng)可觀，閑著沒事可以翻出來看著解悶。茶茶在母親去世的一年后跟著離開，走時相當(dāng)平靜，壽終正寢。她到最后都姿態(tài)端莊又祥和，果然是名副其實(shí)的美人。我將她埋在了院子里的茶花樹下，偶爾會在墓前搭個小板凳看書。
　　我從實(shí)習(xí)生變?yōu)檎结t(yī)生，依舊忙得不可開交。同一家醫(yī)院的同事在那年冬天向我告白，我原本想拒絕，對方卻不死心，我們終于開始交往。
　　又過了兩年，他鄭重地上門拜訪。
　　“寧寧你、有時會露出非常不安的神情�！獩]關(guān)系，我一定會讓你幸福的�！�

　　我哭著答應(yīng)了他。阿拾和她的孩子作為家人見證了這場求婚。

　　第二年春天，我們舉辦了婚禮。是個飄著櫻花的日子�；槎Y當(dāng)天，我收到一只來自遠(yuǎn)方的白色盒子�！啊钦l送來的？”先生好奇地湊過來。我搖頭，微笑，“一個不太熟的人。好像是我爸爸以前的朋友�！�

　　我們大概一生都不會再相見，如果他還想要找機(jī)會給我禮物，那可能下次就要等到孩子出生。前提是他能活到那個時候，我可不想在報(bào)紙上偶然讀到黑手黨教父死于火拼的無聊新聞。——當(dāng)然，如果他真誠地想要去另一個世界和媽媽相見，我也不會攔著他。畢竟我沒有父親，他在我的世界里早已沉入大海，素未謀面，也從來不會覺得想念。
　　我將母親的骨灰撒進(jìn)了海里。這樣，每一顆閃閃發(fā)光的珍珠都有他們的一部分。

　　我從盒子里捧起那串珍珠項(xiàng)鏈。
　　“幫我戴上吧�！蔽椅⑿χ剡^頭，將它遞給自己所愛的人。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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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12.31
　　于武漢

《[光與夜之戀]卡薩布蘭卡》
Please come back to me in Casablanc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