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尚有梅花亂落如雪。
　　葉孤城坐在梅花下，看著飄在他袖子上的落花。
　　他膝上有劍。
　　劍長三尺，明若秋水，云雷漫蜷，吞口有兇獸渴血。
　　看了片刻，葉孤城淡然開口：“好劍�！�
　　“本就是好劍�！�
　　“你的劍？”
　　“我的劍�！�
　　“我很喜歡�！�
　　“我知道你很喜歡。”
　　葉孤城身后的男人，白衣勝雪，低沉的聲音里透出一種劍鋒一般的涼薄。
　　西門吹雪沒有看握著自己佩劍的男人，只是仰頭，漆黑的頭發(fā)上灑滿金色的陽光。“我若死了，這把劍便是你的�！�
　　他只是低頭看著膝上的劍，眼神波動，便化做刃上秋水，滴滴傷人。
　　“從此劍不離身�！�
　　一語成讖。

　　劍鋒沒入身體的感覺，只有開始的那一瞬是冷的。
　　再冷的劍鋒，也都被血肉回暖，接下來就如撕開什么，血便汨汨的滲出來。
　　疼倒是不疼，只是一片冰冷后微微惆悵的涼。
　　葉孤城聽到自己倒下的聲音，眼睛里卻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淡淡，妖嬈的霧氣。
　　耳邊忽然有極其輕但尖銳的一聲，仿佛胡琴拋高一線驟然啞去。
　　原來，那人已拿走了他的劍。
　　葉孤城只覺得疲憊，慢慢閉上了滲著霧氣的眼。

　　他卻居然沒有死。
　　他便也就這樣活了下來。
　　他醒來之時，在萬梅山莊的房間里。
　　屋子被寒夜浸透，紗帳外，一燈如豆，將殘未盡。
　　床邊桌上，放著他的劍，依舊劍如秋水，涼薄入骨。
　　葉孤城知道床畔有人，他卻沒有看去，只是凝視著床帳。
　　帳色鮮紅，百子桂花寶馬雕鞍，自然還有劍瓶靈猴，才湊得一個合家團(tuán)圓。
　　他細(xì)細(xì)看了一會兒，“這是喜帳罷？”
　　“是的，秀清親手繡的。”
　　“好巧的手藝�！彼澚艘痪洌缓笳f，“西門，扶我起來。”
　　有一雙手從他腋下穿過，扶他坐起，這樣簡單的動作，便有薄薄的汗透了他的白衣。
　　西門吹雪收回了手，葉孤城沒有再說話，他只是坐起來，看著自己的佩劍。
　　“你沒有拿走我的劍。”
　　“你沒有死�！闭f完，西門吹雪轉(zhuǎn)身離開。
　　“那就折斷它吧�！�
　　“為什么？”
　　“我敗了�！比~孤城輕聲說，“我說過，若我戰(zhàn)敗，我的劍就是你的，如你不要它，你便折斷它�！�
　　西門吹雪沒有說話，只是安靜的看著他，葉孤城卻沒有看他，他只是看著自己的劍。
　　天邊有夜霧聚散過來，流水一樣的淌進(jìn)來，帶著一點(diǎn)點(diǎn)桂花的香氣，慢慢彌開。
　　“沒有劍的葉孤城不再是葉孤城�！�
　　男人的聲音帶了金屬的寂寥味道，咬著斬釘截鐵的意味。
　　“……”他安靜的看西門吹雪，漆黑的眼睛冷漠從容，他站了起來，握住了自己的佩劍。
　　有血從蒼白的指尖落下。
　　西門吹雪看著他，他看著自己的劍。
　　血在桌上凝成小小的水洼。
　　葉孤城慢慢抬眼，一字一句，“葉孤城只是葉孤城，從來�！�
　　西門吹雪臉色雪白了一分，他看著面前現(xiàn)在猶自掙扎在生死線上的男人，“你敗了�！�
　　葉孤城卻笑了，已經(jīng)幾乎無色的嘴唇彎出一個尖銳的弧度。
　　“敗了，也依舊是葉孤城�！�
　　話語的尾音，有尖銳的金屬之聲，斷劍落地，有鮮紅液體濺上西門吹雪點(diǎn)塵不染的鞋面。
　　隨時都可能會死去的男人張開手掌，他微笑，那樣的姿態(tài)仿佛夜里盛開的白色接骨木花朵，讓西門吹雪有剎那驚動。
　　他是第一次看到葉孤城微笑，清澈，微弱，卻尖銳。
　　“這一點(diǎn)，從未改變。”
　　然后，他頓了頓，說了一句，“告辭。”
　　西門吹雪沒有阻止他，只是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有一點(diǎn)恍惚的感覺。
　　也許自己該殺了他，在紫禁之巔。
　　那樣驕傲的男人，怎能容許失敗。

　　從那天之后，江湖上再沒有人見過葉孤城這個人，人人都認(rèn)為他早便死了，在西門吹雪看來，他也應(yīng)該是死了。
　　他說他始終是葉孤城，那么，他便應(yīng)該在離開萬梅山莊之后，死在了某個地方。
　　他篤定的如此推斷。
　　因?yàn)檫@樣的事情，換作是他亦然同樣。
　　只可惜，他不會離身的，只有自己的那把劍了。
　　葉孤城的劍已斷。

　　完

　　會寫這個文的唯一理由只有一個
　　就是……我想象了很長時間如果葉孤城未死會是什么結(jié)果，想來想去，只能是這樣
　　過于驕傲的人，恰好是這樣相遇的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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