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舞是那年冬天來到B城的。爸爸領(lǐng)著她的手從厭厭的火車上下來。他們看起來癟癟的，搖搖晃晃

　　的站立起來。爸爸抱起6歲的她。把她揉在自己的懷里，像呵護一只受傷的小貓一樣。小舞的衣服里還

　　有瑟瑟發(fā)抖的臘臘，它親著她的小臉，它將自己的小舌頭貼在小舞的皮膚上。一動不動。B城算是個難

　　得別致的城市。這里沒有人騎著腳踏車到處亂撞，聽不到小朋友們愉悅的呼喊。小舞從小就喜歡坐在

　　爸爸的車座后面，然后舉著紅得不象話的草莓。她就把吃剩下的葉瓣從爸爸寬大的套頭衫里吐進去。他

　　們就一起拼命的咯咯笑著。有時候她也會拿著軟塌塌的棉花糖，粉紅粉紅的那種，抹得爸爸的衣服哪里

　　都是。于是他們就要費很多很多的洗衣粉。

　　小舞的媽媽是跟著別的男人離開的，走的時候她穿得像孔雀一樣的緊身裙，鞋子是很高的還系著一

　　圈圈帶子。以前小舞每次等媽媽回來的時候，總會用單薄的耳朵帖在地上。她瘋狂的迷戀于高根鞋發(fā)出

　　的噔噔聲，有種穿透血管的韌勁，她一直堅信它是在自己的心臟里做著自由落體運動亦或是它將她撐

　　的高高得，就像飛來飛去的感覺。媽媽只送給了小舞一只活潑的臘腸狗。她把它遞給她的時候，小舞看

　　見媽媽手上的鏈子，燦爛奪目。似乎每一顆珠子都享受著無法停歇的時光，它就那樣一直亮瞠瞠的。只

　　是永遠(yuǎn)無法到達(dá)地面。她知道媽媽是跟別人跑了的，因為爸爸根本買不起那么美妙的東西。就連她的

　　小發(fā)卡也是，她從來的沒有過漂亮的卡子。

　　在B城。朋友給小舞的爸爸介紹了一份看門的工作。小舞也曉得她的爸爸每天都要呆在那個窄窄的

　　空房子里，冰冷的窗棱上爬滿了奄奄的青苔和繁密的蜘蛛網(wǎng)，結(jié)成了大團大團的絨花.然后爸爸就坐在

　　不遠(yuǎn)的地方翻閱著報紙。有時，小舞會偷偷的從門口探出身子，然后笑嘻嘻地捂住爸爸的眼睛問“你

　　猜我是誰？”她的爸爸也會開玩笑的說上好多小朋友的名字，不過沒有一個是小舞的。于是她便會氣

　　呼呼的蹲在墻角里漲著紅紅的小臉。最后爸爸便會買圓滾滾的棒棒糖給她吃。

　　直到小舞長到十二歲的時候。她的媽媽找到他們，并匆匆?guī)∥桦x開了。那天小舞深深記得，她

　　媽媽穿著暖紅色的收腰裙式風(fēng)衣，夾著咖啡色條紋皮子的挎包。然后她把一大把錢扔在桌子上。啊啊

　　啊，她是那么的厭惡爸爸，她連跟他說一次話的機會都不給他。爸爸就坐在破爛不堪的□□沙發(fā)上，眼

　　里的憂郁一晃一晃。小舞看見他的嘴動了動，又動了動。小舞以為他要說什么，例如氣憤的站起來拉過

　　小舞的手�；蛘哒f一句你不準(zhǔn)帶走我的女兒什么的。哦，如果是這樣她將多么開心，她是如此煩她的媽

　　媽。小舞每次過生日許的愿望就是能跟爸爸永遠(yuǎn)在一起�？墒�，她的爸爸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一個勁

　　的吸著那包劣質(zhì)香煙。他抬起臉看著小舞，那痛苦的聲音悠悠散散的從骨頭里飄出來，伴隨著他不經(jīng)意

　　間吐出的煙圈。他的眼睛被狠狠的陷了下去，露出高聳的顴骨。

　　她走的時候天上還下著凄厲的小雨，天空像浸泡過的牛皮紙一般。一路上小舞都沒有說話。她的媽

　　媽問她需要什么，想吃什么的時候，她都是眼睛瞅著窗戶外頭或者是在沾滿雨水的玻璃上涂來涂去。她

　　突然感覺很累，累得她希望一睡就再也不要起來。

　　她的母親帶她來到煙城。那里是落滿了白鳥的城市，而且還有數(shù)不清的櫻花樹。她媽媽的丈夫把她

　　送到掛著很大牌子的有名的學(xué)校。小舞足足花了兩個小時的時間才將那里參觀完。她從來沒有見過的。

　　紅底白瓦的轉(zhuǎn)墻，磨平的大理石壘砌的演講臺。數(shù)不清的照明燈彎彎曲曲勾勒出尖頂?shù)奶旎ò�，他們�?br>
　　極了依偎在一起的孩子還有寬敞亮堂的會議室，仿佛是張著嘴的鱷魚。它竟然敢大口大口的吞進去那么

　　多的陽光。連操場都是軟軟的水泥地，涂著暗紅色的漆和用石灰畫成的一圈一圈的跑道，漂亮極了。只

　　是小舞不怎么喜歡它，因為沒有人走上去可以發(fā)出噔噔的聲音。連她的媽媽也不行。

　　他們給她買桃紅色的小卡子，上面粘著亮晶晶的小紙。于是，小舞總愛坐在秋千上來回蕩著，這樣她

　　的小卡子就可以和太陽一樣光彩奪目了。她的媽媽還給她買了很多鑲著透明蕾絲花邊的公主群還有系著

　　米老鼠臉的小皮鞋。他們允許她在墻上畫畫，于是她的臥室里什么動物都有，連流著鼻涕的粉色小豬都

　　那樣樂呵呵的。

　　小舞在那里住了四年，只是她越來越像她的媽媽，不僅張得美麗而且連喜好也完全一樣。唯一不同的

　　則是小舞愛他的爸爸，很愛很愛。十七歲的時候，她一個人坐飛機飛回了B城。那天小舞一個人去了爸爸

　　看門的小房子里，像從前一樣從后面悄悄捂上他的眼睛�？墒悄抢锟帐幨幍�，什么也沒有。她突然看到

　　小時候媽媽送她的臘腸狗，它撐開身子躺在冰涼的地板上，周圍是一灘灘殷紅的小腳印。世界在它眼力

　　顛了個個，頭和脖子只有一絲紅色的血肉相連著。早已干涸了。它的身子狹瘦，眼睛是空的。很多很多

　　的蚊子圍著它飛。也許他曾經(jīng)還跟那些壞人搏斗過，然后像戰(zhàn)士一樣英勇的死去呢�？墒撬陌职帜兀�

　　他為什么不把它埋了，為什么又讓這么臟的東西來碰它。

　　小舞嚶嚶的哭著跑回家里。哦，那里到處都是熏人的煙味，她的爸爸叼著殘破的煙頭和一堆人叫喊

　　著。他喊著“我的錢，我的錢”然后小舞看到那些人的手從麻將桌上伸過去，將一把一把的鈔票塞在他

　　的手里�；璋档呐_燈，看起來依舊癟癟的爸爸，地上七零八落的啤酒瓶和已經(jīng)在煙灰缸里堆了老高的煙

　　頭，它們扭曲著，擠壓著，痛苦的纏繞在一起。爸爸并沒有看見她，于是她跑掉了。

　　后來聽她的媽媽說，爸爸因為得肺癌死了。小舞也只是在日記里寫點東西來紀(jì)念爸爸，后來的事情

　　她也慢慢淡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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