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記憶中，上海是有很多自行車的城市，其實事實也是如此。有黃浦江近乎空泛的輪廓，里面漂浮著一些隱晦的垃圾，更多是下雨類似驚叫的圓圈。那是易遙的比喻。像好脾氣與壞脾氣混合在一起溶解的茶水，總是另人感到有惡心在滋生。她說她的心里，也有一個巨大的魔物蘇醒過來。
　　事情總是這樣開始或者結(jié)束。忘記了彼此是偃旗息鼓的妥協(xié)，還是更僵硬著的冷漠對峙。齊銘卸掉了一條書包的帶子，將它順在胸前，在里面掏了掏，“給你�！币淮G色包裝的鮮牛奶，口角處像是特意洗的很干凈的，還有冰冰涼的水漬。
　　“不要了。”易遙擺擺手，推開了少年伸過來的牛奶。接著而來的還是“恩”“哦”的回答或者問話，應該不會有太長的搭話時間。男生蹙了蹙眉，手里的一袋液體包裝紙捏了又松，松了有捏，最后被斜投到了垃圾桶里。
　　再簡單再簡單的咒罵也出不來，天空中大片大片的云彩蔓延過城市，有窒息的空氣僵硬的砸下來。“你發(fā)什么神經(jīng)？”易遙看著那個被少年撇開的牛奶袋時，厭惡的扭開頭，仿佛無數(shù)乞討者伸向她的手。女生嘆息了一聲：“走了哎�！�
　　每個男生心里都有這樣一個女生
　　你寧愿把每天早上的牛奶都帶給她喝
　　你寧騎車一個小時去給她買驗孕試紙
　　你寧愿每次放學后都等她一起回家
　　可是，當女生不再想要你給她一切的時候
　　你寧愿放棄掉所有的東西.也絕不會自己留下。

　　和回憶里相符，有力或簡短，溫和或粗糙，在狹小的空間里迂回往返，最終都避不開，憋死在墻角里�？諝庵杏虚W爍著巨大光芒的源頭，所以混沌而不清。齊銘想走出去，卻發(fā)現(xiàn)踩到了自己的影子，就如施了定身術，呆滯地著看遠處的激流波濤洶涌。
　　雖然和自己無關，頂風行走卻真的很困難。
　　聽得見一些說話聲，認識的人之間熟絡的口氣，像是空氣里蕩漾著的微微嘆息，呻吟不出于是變成了吶喊。半仰的視角，因為有桌角和堆起的作業(yè)本的緣故，看見的只是一個不規(guī)則的多邊行。陽光被裁剪成一塊一塊，在窗楞和石臺上打了幾折。還是女生空空的座位，明綽綽的耀眼，像塵埃般遠遠飄散，飛揚成兩個星球的形狀。臨桌的人留了個飛快翻動的嘴皮特寫，呼嚕太響，沒有人看到，少年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個灰溜溜的角落，照在上面的陽光竟也是灰色的。
　　“易遙呢？”抱著作業(yè)本，匆匆記著沒教數(shù)學作業(yè)的人的名字。停頓了大約五秒，已經(jīng)是光線到達地面多長的距離呢？齊銘回過頭，隨口問了扎成一堆聊天的女生一句：“她去哪里了�！�
　　于是復又看到閃亮亮的彩色指甲一下下戳著桌面的樣子，笑容一個接著一個的傳遞下去，于是留在調(diào)色版上的是一坨混雜的蒼白和僵冷。唐小米的頭湊進來，類似于極度溫柔的笑：“吶，除了去那種地方，她還會到哪兒去呢？”看著少年漸漸陰霾下來的面色，她笑的像是養(yǎng)了一堆狐貍的村姑，“我說的是那種地方�！�
　　“你不要亂說�！币唤M人的本子，忽然有西瓜般沉甸甸的感覺。齊銘沒有理她，徑直地轉(zhuǎn)過頭去。
　　一切就好比死纏爛打的膠片一樣，遵循著落宿的悲傷鏡頭，忽然看不清眼前扭動的黑糊糊的白，也許被切割了，顛過來倒過去都是一句，“哎？這個我看過”了的不平之音。
　　幾天前，依舊空空的粘滿了碎紙屑的位置。少年定住神的看過去，眼睛微微瞇起來。會被旁邊的好友打趣的說：“呦，還看吶我說，她又不會縮身術�！倍�，她又不會縮身術......
　　于是，會很不自然的聽見某個干凈又棱角分明的臉出現(xiàn)在隱約不見的屏幕上方，點亮了一方皺巴巴的天際。顧西森朝著教室的最深處望了望，忽然覺得很惡心，順勢縮回了頭，只是很小心的逮著哪個一見了他的長相就笑如桃花的女生，問：“那個，有沒有見易遙？”
　　女生拉下臉，還是搖搖頭，“她啊，很久都沒來了呢。”
　　“這樣啊...”男生自然的摸了摸鼻梁，宇宙般晶亮的眸子里黯然的失落像一冽突然由大至小的光圈。假使時間回到過去，如果再一次重現(xiàn)當時，天空里隱藏的天使大概不會脫落掉所有羽毛�！澳俏颐魈靵砗昧��！�
　　“你找易遙干什么？”聞聲回頭，抱著厚厚的作業(yè)本的男生，眉清目秀的，有一頭軟軟的流海，被陽光慢慢催動著，一張近乎能發(fā)出光芒來的臉。齊銘蹙眉打量了自己一陣，終于扭過身繼續(xù)清點人數(shù)。身后有“哦呦，就這一次啦，下回一定教的啦�！庇只蛘摺袄蠋煏粫茨愕拿麊伟�？”之類的苦苦哀求。應該是班長吧。
　　“你是誰？”顧森西愣下來，語氣堅硬的從牙齒間蹦出來，“你是她的男朋友嗎？”
　　用力擠出籠子的翅膀，有欲望和自由的號召，是忍了太久太久，有太多的憤怒被壓縮極至反彈，他們的翅膀在鐵絲上留下殘缺的羽毛和血跡，誰也不放過誰，卻還是不顧一切的要沖出來。
　　齊銘沉默了一下，也是微微紅了臉的，“算是吧�！�
　　算是吧
　　算是吧
　　算是吧
　　究竟是還是不是？返黃的木門僵直的拉開四五度的傾斜教，如果余弦值大于零，它會像一只再也摳不開的翅膀，整個身體都淪陷下去，閉合下去。如果不是呢？南極的冷風吹過來，灑了一頭，于是如雕塑般逝去。如果是呢？好比孫悟空被壓在五指山下，那般想要放棄卻割舍不下的負擔。
　　少年的回答只是幾秒鐘，就像第一次頂撞母親時說的“你就當她是你的兒媳婦吧�！币粯印Ｉ畛炼詭伎�。
　　顧森西冷著臉，所有的力氣都會聚在拳頭上，仿佛要化成拳擊手重力的一擊。算了吧。黑暗中探出了無數(shù)神秘的觸角將他拴住了，男生輕輕闔了下眼睛，嘴上依然不客氣；“我也是他的男朋友。”
　　本以為對面的男生會因為這句話而產(chǎn)生與他同樣的物理反映，然而齊銘只是低著頭，很不禮貌的沉思著什么。等到自己詫異的時候，已經(jīng)對上了男生近乎急躁和焦慮的臉，“糟了。我們走�！�
　　他說，我們？是你自己，還是我也一起去？顧森西狐疑地皺起眉，耍什么花樣呢吧。于是感覺到細微的粉塵彈在手指間，有一些劃傷的疼痛，于是延及到每個指頭都痛。
　　齊銘一把拽過顧森西的胳膊，陽光和樓臺上，或者水泥地板與煙草彌漫的走廊中，有兩個不大不小的光點，以百米沖刺的速度奔跑，仿佛是要逃出這荊棘遍地的森林。
　　一路上像是騎馬，卷起灰塵，于是多雨的上海瞬間變成了干旱的沙漠�？窗�，這里居然也沙漠化了呢。
　　“去哪兒？”看著男生忽然加快速度，衣服被風鼓的高高的，在黃燈亮的最后一秒還是能沖出地平線，“喂，我說�！�
　　“衣子洞�！辈恢缽哪膫鞒龅凝R銘的聲音，和大街上熙熙攘攘的叫賣混雜在一起，仿佛是“七子洞”又像是“記子洞�！比巳褐�，少年沒來由的蹙起眉頭。哎，什么跟什么啊。
　　應該能想起一句話，就像宇宙中的兩顆塵埃，如果他們接近，相遇，如果他們曾碰在一起。
　　會不會突然觸到對方被燙傷的血痂，然后帶掉了大片的傷疤，疼得讓人寒冷，疼得讓人發(fā)顫。
　　所以在看見易遙的時候，男生與男生年輕氣盛的血液里就變成了徑流量最大的河流，不同以往，它們選擇了逆向流動。

　　“請問要點什么？”很白的女生，刺眼的陽光照在她突突跳動的太陽穴上，仿佛能看見青紫色的血管。多遠都能看見….
　　易遙拿著菜單，輾轉(zhuǎn)在廚房和前廳中，時不時油呼呼的手會忘記規(guī)矩，在亂糟糟的頭發(fā)上抹一抹，工作服明顯大了一圈，右腿有一截褲腳促溜下來，被踩在腳下，粘了半厘米高的油漬和污穢。
　　濃煙滾滾，像是一副被摧毀了的油畫，因為上了與之相反的色彩，才讓人有了想吐或者刺痛的感覺。
　　顧森西捏了捏手，剛向前踏了一步，卻被齊銘緊緊的箍住了手臂。男生憤怒的扭過頭，罵了一句：“我操，你干什么。”
　　齊銘的心里也壓著厚厚的怒氣，陰著一張臉并沒有理會他，只是拉著顧森西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座下，鑰匙碰到了桌沿，男生的心臟高跳了一下，仿佛全世界都聽了這個招搖般的聲音。
　　兩個干凈的宛如陶瓷般的少年，很自然引來了無數(shù)女服務員的青睞，于是幾個人猜了拳，某個勝出者選了最嶄新的食物清單走上去，淺笑盈盈：“那個，要吃些什么呢？”
　　“我要她過來。”仿佛是穿透了無數(shù)的堅硬墻壁，無數(shù)高鎖橋梁，齊銘的指間上帶有奇異的魔法，將看似臟得一塌糊涂的女生點個正著。
　　易遙皺了皺眉，應該是不情愿的走過來�？粗莻�女服務生悻悻地瞪了她好幾眼，終于揣著幾十包超級炸藥離開。
　　“你們巴不得她們也像唐小米一樣對我？”易遙不看兩個逼視的目光，自顧自的翻了翻潔白的紀錄紙張�！皝沓燥埖�，還是來找事的？”
　　“易遙！”顧森西狠狠的低吼出聲，青春期的男生，嗓音諳啞好聽，他大叫她的名字：“易遙�！�
　　女生覺得奇怪，最后只在喉嚨里“恩”了表示“有什么事�！钡囊宦�。
　　“你上次說有話告訴我，是什么事。”突兀的話，顧森西的臉上沒有太直觀的表情。仿佛是蜻蜓在點水的那一刻，將全身都隱藏在了陰影中。
　　“��？”
　　“很難啟齒的事么。”應該不會是疑問的語氣。是在哪個長串的字符后毅然地加上句號的。
　　“….什么哎…”
　　“你說每天放學都要很晚回家，要在這里打工，是怎么一回事？”
　　易遙怔了怔，低下頭來看齊銘，卻被他目光死死的錯開了。接下來就是青春電影里極度落俗套的情節(jié)，男生的手機很不自然的打破了某人和某人的對峙陣勢。當易遙看到了齊銘手機中顯示的名字，恩，不是顧森湘，而是湘湘。
　　而自己的號碼儲存在他的機子上，是易遙而不是遙遙。每次想到都覺得惡心的對白。她沒有說出“你去死吧”以及“我們以后不用一起回家”等等等等絕情的話。因為要它填補以后虛無的空白。
　　“喂？”目光不在女生身上，是因為聽到話筒對面如百合花般好聽的聲音了，里面說：“打了很多電話給你啊，在哪里呢？”
　　“有事，一會兒在打給你�！北旧聿幌袷菍櫮绲穆曇簦瑓s在對象上幻化成了膩死人的糖漿，被男生很仔細很仔細的吐出來。
　　易遙倒吸了一口涼氣。覺得更加惡心起來。
　　看著女生一直沉默，顧森西忽然重重的拍了桌子，瞪著她的目光要殺死人：“說話啊�！�
　　易遙愣下來：“你怎么知道？”
　　她所指的“從哪兒得知她打工的地方”卻被顧森西理解成“每天都來掙錢是為了打胎�！蹦猩哪抗馔饺灰怀�，用很長的時間咬了咬嘴唇后，“…難道你真的為了錢，和別人懷了孩子？”
　　本身是沉靜到似乎不存在的齊銘，聽到男生直白的反問，忽然一震，立刻伸手、阻止他做出類似打人等的瘋狂舉動。

　　假使。如果。倘若。
　　你一直不愿相信的事情忽然很生硬的現(xiàn)身而出，倘若一切結(jié)果和選擇能夠像鉛筆字那樣被橡皮擦去了重寫。
　　少年其實也不必大驚小怪，聽信了讒言或者什么，即使得到了相同的結(jié)果，也無法真正證明女生其實是一個婊子。過程就像是在爬很崎嶇的山路，被堆起來的石塊阻隔了，所以看向山頂，總感覺少了最重要的部分。
　　仔細推敲便會明白，就算女生懷孕，也不是因為錢的緣故，已經(jīng)連電影和電視都不屑這樣的巧合了。但什么地方殘余的一絲“巧合”，像打著許多死結(jié)，終于在你露出頭的剎那，緊緊的將你勒死。

　　假使。如果。倘若。
　　你一直不愿相信的事情忽然很生硬的現(xiàn)身而出，倘若沒有聽見顧森西對自己的質(zhì)問，齊銘會很適宜的打圓場。
　　自己會做出當時那樣的回答么？
　　罩在自己身上的根本是絕不饒恕的眼神，還是咬緊的牙齒，讓易遙的輪廓都僵硬了一圈。
　　你是一個廉價的婊子。
　　你是一個廉價的婊子。
　　如果我真的為了錢什么都愿意做，回答了肯定亦或“是啊”的答案
　　你們會原諒那么？
　　會聽我說明前因后果么？
　　不生氣么？

　　“易遙，你還是回家吧�！饼R銘從另一個空間跳回了原地，突然讓女生感到他像是在嘲笑自己。
　　“回家？我也想啊，”易遙冷笑著看著，還是冰涼而刻薄的話：“難道你們給我打胎的錢？”
　　當一張嘴貼進一只耳朵，再從一只耳朵傳遞給嘴，于是這般循環(huán)往復下去，終于析出了透明，和平淡中一抹牽扯不清的悲傷。
　　飯店的燈暗了暗，顧森西“哐”地一聲踢翻了身前的桌凳。頭也不回的走掉了….他頭也不回的、頭也不回的真的走掉了。
　　“易遙�！饼R銘抬起頭，讓自己有居高臨下的氣勢，他要以身高壓倒她么，“跟我回去�！�
　　“這是我的事�！鞭D(zhuǎn)過身，冷冷的背影繼續(xù)干活。于是突如其來一雙有力的手緊緊箍住了自己的小臂，齊銘用力的抓緊她，低斥道：“你這樣的身子怎么可能撐住��？萬一大出血怎么辦？過度勞累會害流產(chǎn)的！”男生的音調(diào)不高，卻顫抖和憤怒。
　　“你又知道多少？呵！”易遙好不容易扶住了桌角、才勉力讓自己不被他拉趴下，女生甩了甩胳膊，“你放手，發(fā)什么瘋啊�！�
　　“告訴你，我在書店看過的�！饼R銘漲紅了臉，眼睛里的火焰愈燃愈盛。
　　看著面前一張別扭卻依然好看的臉，易遙嘆了口氣拂開了他的手：“隨便你�！�
　　隨便你。--------你聽到了嗎？
　　弄堂口纏繞出的是陰濕的空氣，匯聚成冰冷的河流，于是侵犯了太平洋或者印度洋�；厝サ臅r候太晚，想不到月明星稀、烏雀南飛的詩意詞句。全身軟踏的就像灌入了飲水機那么多的水，沉得讓男生覺得走出每一步都很難。
　　氣象學意義中的強風等級，直接具象為房頂上急速旋轉(zhuǎn)的風向標，或空中被卷拋撕扯的幾只白色塑料袋。然后是某家人花瓶應聲碎裂的巨響，樓下燙著卷發(fā)正得意洋洋的女人憤怒的大叫了一聲：“哦呦，搞什么搞。腦子里裝屎了吧！”
　　遠遠的天上低鳴著雷聲。
　　雖說不由的加快了腳步，但總感覺有不對勁的力量將他推開。
　　發(fā)型亂了哎，整也整不好。于是推著腳踏車來來回回了N多倘，終于在這里有可能發(fā)生十級臺風的情狀中妥協(xié)。
　　顧森西正要拐進路口，忽然吃驚的停下來。
　　一條如時空隧道般綿長的路，看不清周圍的景致，像是四壁發(fā)出了奇特的光亮，于是看見正前方一個讓人在意的光點。
　　顧森西不自覺的瞇起眼睛，努力把視線在風里拉的直一些，終于在看清---一個極為不讓人放心的女生卷著褲腿爬上房頂?shù)木跋�。易遙拿著榔頭和紙板，熟練到很有節(jié)奏著敲擊著，房頂被震下了許多粉塵，在月光下微微翻騰起來，女生被光暈籠罩著，透涼的觸覺感，投射在少年忽然緊繃的目光中。
　　這該死又古老的弄堂。
　　“易遙！�！彬嚨馗械胶韲蛋l(fā)不出了聲音，只是如昆蟲拍打翅膀那么微小和搔癢，一直漫過了嘴巴，直到鼻子，當心臟滿滿沉浸其中的時候，少年當即拔腿飛奔過去。
　　顧森西攀過圍墻跳進這個幾乎荒廢的院子，扯者嗓子沖頭上的女生喊；“你先別亂動�！�
　　專心補貼房頂?shù)呐荒猩蝗缙鋪淼膰樍艘惶�，易遙習慣的皺了皺眉，聲音很穩(wěn)：“我在修房子啊。”
　　“媽的，這里都是死人嗎？”顧森西踩著幾個石碓預備縱身上來，卻發(fā)現(xiàn)離女生的距離遠得像隔了三個恒星。“喂，那個自稱是你男朋友的小子不是住在這里嗎？我靠，死去哪里了？”嘴里罵罵咧咧，腳上的動作卻十分麻利。
　　男生回過身，搬來了一架破舊的自行車，銹爛得仿佛根生在了地下，好不容易爬了上去，卻發(fā)現(xiàn)女生居然很熟門熟路的順著長竿滑下來，一邊還大氣不喘的同他說話：“和你姐姐去書店了吧，我不知道�！�
　　“��？”按照遠路返回，顧森西擔心的跑上去，一把扯住女生的胳膊，十層河東獅吼的功力，“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啊，況且你肚子里….”男生指了指女生還沒有隆起來的肚子，紅著臉別過頭去。
　　“難道你不希望我流產(chǎn)嗎？”易遙無所謂的笑笑。
　　“你說什么哎�！鳖櫳鞅牬罅搜�。神色看上去仿佛是生氣了。
　　“我沒有錢打掉他，也沒有錢把他生出來。”

　　物理課上曾經(jīng)將過，月球上沒有空氣，所以連聲音也沒辦法傳播，無論是屋子里誰短促的叫罵，還是有星球在月球的表面砸出巨大的坑洞，飛沙走石，天崩地裂，一切都依然是無聲的靜默畫面，像黑暗中隱藏著的少年，揉了揉紅的發(fā)漲的眼睛,呆滯著望著易遙和她身邊的那個男生，自行車的像是被冰封住了，轉(zhuǎn)不起來。
　　如果月球表面住著兩個人，那么，就算他們面對面，也無法聽到對方說著什么吧。即使是張著口型說得很慢，或者用手比劃什么，依舊是一張悲傷到只�；貞浀暮圹E了。
　　霧氣還是什么吹起了一個小圈，顧森西怒沖沖的、用手哐哐地敲著易遙家的房門，讓弄堂里許多人家都亮起燈來。林華鳳的聲音冷冷的從里面?zhèn)鞒鰜恚骸氨蒲绢^，沒帶鑰匙就別進來�！�
　　男生愣了一下，扭過頭來看易遙，才發(fā)現(xiàn)她的臉上并沒有極度悲傷與恐懼的神情，只是抬著頭，讓天空中一簇簇星辰墜進她的瞳孔中去。男生張了張嘴，終究還是什么也沒說。
　　“我媽就是這樣，你別介意�！焙诎抵校⑽⑼t的手在寬大的、陳舊的，不知用什么比喻的衣服中掏了掏，尋出了一串鑰匙，于是俯下身插進門孔里。
　　門打開，林華鳳依在門口，一副冷嘲熱諷的樣子，穿著掉了色的睡衣，胸前的衣襟開了老大，見易遙進來，揮舞拳頭罵她：“你丫死外面了？修個房子也那么慢�！�
　　“我死了，你也不用活了�！迸鷽]有叫顧森西進來，兩個人一前一后處在半尷尬境地，像是面前橫著百米寬的河流，踏過去會打濕褲子。
　　于是黑影一直一直蔓延過來,像有泰山壓倒之勢.女生無奈的閉上眼睛,果然不出所料的著了火辣辣的一巴掌,林華鳳一把揪過她的頭發(fā),狠厲的扯過來,吐沫星子噴了易遙一臉:"你這個賠錢的賤貨,翅膀硬了會頂嘴了是嗎?"
　　"阿姨,你別這樣..."站在身后再也看不下去的男生,終于無奈的皺了皺眉,又覺得語氣太過強硬,于是緩下來加了一句:"好嗎?"
　　林華鳳的手被輕輕拉開了,背光處她的眼睛仇恨的瞇起來,男生有太剛毅硬朗的線條,銳利地仿佛太陽阿波羅一樣的輪廓,像是印在油畫布上均勻的色調(diào),被一針針縫制成的,容不得絲毫污點.
　　林華鳳冷冷的"哼"了一聲,簡短的像是在嘲諷.
　　"媽...."易遙向后退了一步,護住身后的少年,那樣子就像是母雞在保護自己的雞娃一樣,讓她看了目光有輕微的刺痛感."媽..."
　　好比你站在南極,她在北極,兩人無意識地維持的地球的平衡,于是誰在這邊輕輕握了一下,加重了右邊的力量,整個板塊都被顛覆了,四大洋的水失去了引力,洶涌的奔騰而下,淹沒了孩子們沙灘上累積的城堡,一片片暗色的貝殼,于是看見了一條蔓延到悲傷的紋路.
　　林華鳳抬手揮開了易遙,朝著身后的男生怒罵:"跟這個逼丫頭在一起的,也不是什么好種!滾..滾..滾...." 男生絲毫不理會他的辱罵,只是煩躁的蹲下身,將倒在一邊的女生扶起來,手指很輕柔地帶過她的傷口,目光隱隱有淚,"你還好嗎?傷到嗎...疼嗎?讓我看看."
　　易遙深深吸氣:"媽,他是送我回來的同學,你不要對人家這樣."
　　"送你回來哦?"林華鳳更加肆無忌憚的冷笑起來,揚手對著她連甩了兩個耳光:"你懂個屁."然后回頭,用極度不耐煩的聲音咒罵:"趕緊給我滾,我們家不歡迎客人,還有...不想讓我提刀追到你家去,以后就離這個丫頭遠點."
　　"媽,你怎么這么..."易遙欲反駁.
　　"我們走...."再也忍受不下去,顧森西一把拉過女生的胳膊,將她從客廳中拉了出去.一路上有風呼呼的吹,五月的天也沒有如今滾燙的空氣,看不清是否有云彩劃過城市,月亮懸著似上似小的浮沉.也許有一天它會失去控制而跌落下來,正巧砸到那些壞蛋的頭上.這是易遙的話,如今想想,男生巴不得真有那么一天呢.
　　"對不起."女生站在少年的另一側(cè),腳踏車夾在中央,顯得有些礙眼.
　　"這又不是第一次了."男生無所謂的擺擺手,"哎~~不過還是很可惜啊."
　　踢開了一邊的石頭,弄躺里有沉重的呼吸,一圈一圈蕩在四周,散不開,于是虬結(jié)成了拉絲糖般的東西,緊粘在尾巴后面,甩也甩不掉.回味起母親說的話,就好象雙手被綁在燒得正燙的暖氣上,即使到了沸騰的度數(shù)依舊無法抽開,那樣的麻木甚至感覺了絲絲冰冷,被綁著的手可以奮力逃開控制,然而暖氣若化成了心臟,又該如何遠離?
　　"什么?"女生不解的回頭詢問.
　　男生晃了晃車子,依舊平靜的微笑:"就在前幾天啊,我還在網(wǎng)上查來著,討好岳母的一百種方法."
　　易遙垂下頭,停住了,神色古怪地扭過頭,淡淡笑著諷刺:"你有病啊?哪有人會愿意承擔麻煩,沒看出來你還是這么賤的一個人."
　　顧森西有些生氣地蹙起眉;"你說話還真是...."
　　"真是什么?"易遙冷冷地說:"跟林華鳳呆久了,就會變成這樣."
　　蓋在最上層的雪會被踩踏,所以可憐.墊在下層的雪因為長年黑暗,沒有光明,所以也可憐.然而被夾在中間的雪,永遠介于兩者之間,就像易遙.像有無數(shù)的針管,被扎痛了卻叫不出來,依然要微笑著,伸手去幫住他推.
　　女生走的很快,黑暗中看不到是如何邁出步伐,街道的燈明明暗暗,卻最適合那些灰色調(diào)的故事呢.顧森西追上去,努了努嘴道,"吶...那個齊銘呢,不是賤到底了!"
　　"他和你不一樣."因為走的太快,女生沒有看到身后的少年,目光黯了黯.
　　"你喜歡他啊?"疑問和陳述變成了混合在一起的湯面條,不知道那種口吻意義更重一些.
　　"啊?"易遙有笑的沖動:"他有女朋友了啊...好像叫顧森湘." 男生點點頭,重復道:"原來叫顧...哎?是我姐姐唉..."男生意想不到的抓了抓頭發(fā).然后,終于笑起來,有如鈴音,哈,那你就非嫁我不可了.
　　在這之前,一切都是順著羅盤在轉(zhuǎn)動,除了會在學校必經(jīng)的十字路口相會后,也許再也沒有任何牽扯,就像是進入了一個雷區(qū)一樣,因為出了意外,所以被密封,再也不允許任何人踏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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