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之后，常欣欣不曾再見過徐淳。每年的同學聚會，如果常欣欣出現(xiàn)了，徐淳就一定不會來；如果徐淳來了，那常欣欣一定會有不能出席的借口。我相信對于參不參加同學聚會，他們一定沒有私下通氣，因為他們躲對方都來不及呢。那么對于上述的現(xiàn)象，就只有一種解釋了——他們還是那么心有靈犀。即使他們分手至今已經(jīng)約莫5年。
　　2001年，當大家在高一1班的教室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常欣欣和徐淳已經(jīng)認識了15年了。15年，多么令人艷羨的青梅竹馬！
　　常欣欣是那種比較招風的女生，從小家境好，天生的優(yōu)越感讓她待人處事總是很自信。跟她接觸的、無論男生或者女生，都會不自覺地被一種強大的樂觀吸引。當然了，從小到大都沒有遭遇挫折的孩子，有什么理由不相信這個世界是陽光燦爛的？很妙的是，一樣是顯赫家世里長大的徐淳，卻表現(xiàn)出異于常人的沉穩(wěn)和內斂，好像天生是用來和常欣欣互補似的�？偠灾�，他們倆往學校里一放，誰都知道是天生一對。就是老師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關于常欣欣和徐淳的故事，那時候在年段甚至是學校，都流傳甚廣、版本眾多。有時候連我們這些同班同學都不知道的事情，別班向來被公認為書呆子的某某人，居然了如指掌，恨不能當課文一樣倒背如流。他們的故事之所以這么紅，應該跟男女主角的家世背景、長相各方面都有關系吧。這故事實在過于理想化和偶像劇。我們那時候也很不明白的。為什么有人可以長得又好看、讀書又好、家里又有錢，而且遇上一個跟她一般條件的公子哥？徐淳是很帥的，那時候學校不知道多少女生明里暗里地風靡他。還有人不畏輿論的壓力，試圖想要插足最佳情侶的世界。當然是未果了。
　　不看看常欣欣是什么人。長的美呀、家世好呀的，這些都說爛了。關鍵是她從來不把別的女生放在眼里。倒不是清高自傲，她就是認定了、相信了徐淳只愛她一個，這輩子誰也甭想跟她爭。這信心也不是平白無故。徐淳倒真是難得一見的癡情種子。走路都目不斜視的，常欣欣在哪兒他就看哪兒。你說這樣的故事怎么能不紅？哪個女生沒幻想幻想自己是常欣欣？哪個男生沒有多少對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徐淳憤憤不平過？
　　只是誰也不會想到，這么天造地設的一對，也有分道揚鑣的一天。而且一切發(fā)生得那么突然，幾乎周遭所有的人都要跟著一起傻掉了。
　　2004年，畢業(yè)后的第一次同學聚會。出現(xiàn)的是常欣欣。她看起來還是那個意氣風發(fā)的樂天派常欣欣。但是我們大家都知道，實際上不是了。那天她換了另一種味道的香水，聞起來沒以前的那種甜味兒了，好像有點木頭的香氣。我當時并不知道。后來聽愛研究、愛走小道消息的同學說的。那是D&G的light blue，自從2001年出了以后，徐淳就一直用的香水。她大概已經(jīng)瘋魔了——那時候大家都這么說她。但是她其實活得很好。名牌大學、名牌專業(yè)，前景一片光明�？雌饋硪磺姓�，真的，看起來。沒人知道她在北京多難過，會不會碰巧在哪個麥當勞里看見街上走著徐淳，然后就眼淚掉下來，叫都叫不出聲。
　　說起來，還真的沒見常欣欣哭過。雖說是個千金小姐，但常欣欣并不嬌氣。就是被人擠兌了也不亢不卑的，從來不會因為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找徐淳撒嬌。很多人也是因為她這個優(yōu)點而改變了素來的偏見。常欣欣真的跟一般富家小姐不一樣，有一種讓人很愿意和她呆一塊兒的魔力。也難怪徐淳喜歡她喜歡成那樣。
　　大家都說徐淳比較悶騷。不太表露自己的感情。徐淳有個很好的哥兒們在我們隔壁班上，叫鄒昱。鄒昱人緣其實比徐淳好，大概為人比較外向的原因。他可愛跟大家抖徐淳和常欣欣的事了。都說徐淳從小喜歡常欣欣，只是一直沒敢說。手也沒牽，啥也沒干。他倆正式在一起，其實還是高一年運動會的事。
　　聽鄒昱說徐淳年年報3000，年年拿第一。
　　“我這哥兒們，你們別以為他叫徐淳人就純哪！這小子陰著呢！”以前鄒昱經(jīng)常當著徐淳的面拆他的臺，“你們知道他為啥年年跑3000�。克戎Ｐ佬滥茄绢^來扶他呢！”
　　徐淳就用手肘用力地頂鄒昱，鄒昱抱著腹部，越喊越大聲：“你小子！我這是幫你制造輿論壓力，你忘恩負義！”
　　高一年運動會，徐淳還真的報了3000。聽說比賽那天早上，常欣欣因為蔣蕾的事和徐淳吵了一架。蔣蕾是常欣欣最好的朋友。具體多少年的感情，我不太清楚。總之，人人都知道蔣蕾是常欣欣的把姐妹。蔣蕾吧，和徐淳在一個提高班補習。據(jù)說，常欣欣那天是為了徐淳放學沒送蔣蕾回家的事，跟徐淳鬧別扭。
　　而且不鬧不鬧，一鬧還鬧得挺久的。徐淳3000米跑了第一，趴地上躺了有一會兒，也沒見常欣欣來扶下他。
　　后來的事，我可不是道聽途說。那時候我就站在旁邊。鄒昱急沖沖地跑過來跟徐淳說：“淳子！淳子！常欣欣被鉛球砸了！”
　　徐淳一下跳起來，馬上跟百米沖刺似的跑沙坑那邊去了。一點沒有剛跑完3000的疲軟。
　　那會兒我眼淚差點掉下來，頭一回被別人的愛情感動得稀里嘩啦的。
　　后來才知道，常欣欣那會兒根本沒受傷。就是慪氣故意逗徐淳玩的。這下可把徐淳惹怒了。怒氣還牽連到鄒昱也一起被罵了一頓。那天可引起了大轟動。一向斯文的徐淳居然發(fā)那么大的脾氣，還是沖著常欣欣和鄒昱發(fā)的，這可比他3000米第一名的事?lián)岋L頭多了。
　　學校里還有那種花癡，嚷嚷著“徐淳連發(fā)火也好帥！”之類的。真是服了。
　　徐淳這一怒，常欣欣就傻愣了，什么話都說不出來，倔倔地咬著嘴唇，就是不讓眼淚掉下來。
　　第二天就聽說徐淳給常欣欣告白了。怎么告的，說的什么，有沒有擁抱，就沒人知道了。那之后鄒昱的嘴巴也嚴實了很多，不再隨便亂說了。所以也就走漏不出什么風聲，大家只能盡力地想象得浪漫一點、動情一點，以滿足自己的戀愛妄想了。
　　就是這么個徐淳，2005年同學聚會見到的時候，卻已經(jīng)是另一副模樣。寡言少語還是一樣，眼里的安寧和溫暖卻被一種頹廢索然完全地代替。坐在飯桌上，班長接到常欣欣的電話，說是家里來了親戚，抽不出身了。徐淳一聽見常欣欣幾個字，先是一愣，跟著就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來。
　　徐淳抽煙了……
　　一打開煙盒又是一愣，里面插著一根根的香煙餅干。徐淳看了一眼，略帶厭惡地合上，隨意地放在桌上。
　　那時候大家都明白一件事情，徐淳有女人了。
　　06年見到的還是徐淳，07年也還是。他一年比一年健談，卻已經(jīng)不是大家認識的那個徐淳了。
　　今年同學聚會，他倆誰也沒來。飯桌上，大家聊起工作一年來的事情，很少再提起以前。就在大家討論得眉飛色舞的時候，班長突然拋出一個紅色炸彈：“同學們，我要結婚了！”包間里倏地鴉雀無聲，又突然爆發(fā)一陣騷動。
　　居然是班長最先結的婚……
　　以前大家經(jīng)常爭著打賭，都說常欣欣和徐淳會是同學里最早結婚的一對。要不是03年發(fā)生了那樣的事情，他們現(xiàn)在應該很幸福、很幸福吧……
　　2003年，常欣欣最好的朋友蔣蕾，從學校的辦公行政樓上跳了下來，從此永別了常欣欣。蔣蕾自殺前給常欣欣寄了自己的日志。常欣欣一直在蔣蕾死后的第二天才收到。
　　其實蔣蕾喜歡徐淳很久了。只是她掩飾得很好，誰也沒看出來�；蛘哒f，在常欣欣的鋒芒之下，誰也不會去留意蔣蕾的喜怒哀樂。從小到大蔣蕾喜歡的東西，都不屬于她。父母對她也一直很冷淡，原因眾說紛紜，難以追究。學校聲稱導致蔣蕾輕生的原因是質檢考試失利。大家卻普遍認為蔣蕾是“求不得”。
　　蔣蕾在日記里寫了很多的事情，關于她和徐淳。她還向常欣欣道歉。具體為了什么道歉，沒有人說得明白。這故事傳得漏洞百出的，大家卻還都這樣繼續(xù)以訛傳訛。總之，常欣欣最終因為這件事情而離開了徐淳。
　　那時跟鄒昱很鐵的人多少知道一點。好像是說徐淳一直知道蔣蕾喜歡自己的事，但是他從來沒跟常欣欣說過。常欣欣怨他這點，總會覺得是徐淳害死了蔣蕾，沒法子和徐淳呆在一塊兒。就這樣分手了。
　　多奇怪，他愛她，她愛他的。
　　那時候好多以他倆的愛情為夢想的人，都抑郁得不行了。但是一個生命的滅亡橫亙在兩人之間，任是再偉大的愛情，也無法幸福到對死亡視而不見吧。更何況，死的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2008年8月，班長趕熱鬧似的結婚了。跟著開始宴請賓客，同學個個不落。大家第一年工作的錢，就趕緊地上繳了。
　　那天，常欣欣來了。好幾年不見，她又變漂亮了。身上還是那股香水味。Light blue，淡淡的憂傷。
　　徐淳居然也來了，帶著他的女朋友。每個人都看在眼里，那個女人長得七八分像，就是舉手投足，都神似五六年前的常欣欣。常欣欣自己也應該明白。徐淳就更不會不明白了。不知道那個女人見了常欣欣，作何感想。
　　大家見勢趕緊分成好幾桌，把他倆隔了開。常欣欣在這桌一直喝酒，也沒怎么吃東西。好在她醉了就安靜了，不是那種聒噪的類型。不然搞砸了班長大人的婚宴，大家?guī)讉�也跟著過意不去。
　　席間我偷偷瞄了好幾回徐淳，他一直定睛看著常欣欣。那個眼神里，我仿佛看到2001年那個一聽說常欣欣被鉛球砸到就心急奔跑的徐淳。
　　那一刻我坐在熱鬧的喜宴上，突然感到安靜的心痛。為什么他愛她，她愛他。而他的身邊卻坐著別人，他只能遠遠地望著爛醉如泥的她？
　　過一會兒，常欣欣開始輕輕地啜泣起來，沒有聲響的。只是肩膀隱隱地抖動著。
　　大家互相使了個眼色。我站起來說：“我先送她回去吧。”跟著試圖把常欣欣先扶到場外。她倚著我，我才聽見她那么小聲地說了一句：“好久不見�！彼砩夏枪珊寐劦奈兜罁浔嵌鴣恚哪举|香氣。徐淳還用這款香水嗎？
　　我正想著，徐淳就出現(xiàn)在眼前：“我送她吧�！�
　　我望著會場的方向，我在說：那個女人呢？
　　徐淳沒有再說，也沒等回應，直接把常欣欣摟進他的懷里。我突然覺得臂彎里空蕩蕩的，那股香氣也被填補進來的空氣稀釋了。
　　“嗯，好好照顧她。”我佇立在原地，呆呆地望著那雙遠去的儷影。其實我一直明白的，有一天，當常欣欣終于與徐淳重逢，他們就該是明白了，也決定了，不再為了無法挽回的誰而放手。
　　至于我，是不是該感謝徐淳，幫我找了一個那么像、那么像常欣欣的人？
　　轉身走向會場，我知道，我正走向一場盛大的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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