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遙遠的國度，遙遠到是另一個時空的國度，這個位于深海的國度，沒有人類存在，所有臣民都是巨妖，但他們能夠化成人類形態(tài)。他們有一位英武瀟灑的王子。但這個王子丟失了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一件，本命鏡子。
　　這也許看起來很可笑。

　　眾所周知，亡靈的命門是靈魂之匣。
　　而巨妖的命門是靈魂之鏡。
　　鏡子碎了，巨妖也就離死不遠了。

　　更不巧的是，他的臣民們甚至不信服他，他們嘲笑王子只會板著臉，卻一點用都沒有，甚至連自己的本命鏡子都無法保護好。
　　簡直是個廢物。

　　不，廢巨妖。

　　王子一直都知道這個傳言，但他沒有想到會這么嚴重——
　　嚴重到，他會被驅(qū)逐。

　　——————

　　這天，王子感應到了自己本命鏡子出現(xiàn)了波動，于是他來到了這個國度東南最偏遠荒蕪的小地方，最偏遠荒蕪的小地方中最偏遠荒蕪的小村，最偏遠荒蕪的小村旁邊的一條大河溝。
　　河溝之上飄著一艘船，他看見船上兩個穿著很像侍衛(wèi)的人正嬉笑著推擠一名穿著樸素的姑娘。
　　那個姑娘就算對著推擠，也依舊堅持看著手上那本書。

　　那本書上赫然寫著《教你如何成為合格王儲》。
　　王子：……

　　王子：人傻就別讀傻書。

　　但怎么看也沒有找到鏡子，也許是他感應出了差錯，王子想。

　　正準備離去之時，他發(fā)現(xiàn)，隨著侍衛(wèi)的推擠，姑娘圍裙一側(cè)露出一柄銀白的把。
　　……那是他本命鏡子的模樣。

　　侍衛(wèi)嬉笑著從姑娘身上搶過鏡子，對著陽光隨意照了照，姑娘連忙撲過來尖叫道：“不行，還給我！”
　　侍衛(wèi)對著太陽，什么也沒照出來，沒勁地扔了鏡子，“切，什么鏡子，連人影都照不出來�！�

　　鏡子被摔到船上，因為距離極近，王子和鏡子有了通感。
　　——靈魂之鏡，到底是他靈魂的一部分。

　　有點疼。
　　王子皺起了眉。

　　姑娘尖叫著將鏡子護在身上，王子耳朵有點發(fā)紅。

　　鏡子的感覺，他也有。
　　柔軟的、帶著體香的少女的身軀仿佛正貼著他。

　　兩名侍衛(wèi)嘁了一聲，拍拍手，“公主殿下，每日放風時間結(jié)束了�；貙m吧�！�

　　……竟然是名公主？
　　王子皺起了眉。

　　公主的遭遇讓王子想起了他自己，一個同樣不受子民歡迎的王儲。
　　只是，王子足夠強大。
　　但公主沒有。

　　公主有些不甘心地起身，將鏡子珍重地揣入懷中。
　　侍衛(wèi)卻惡趣味地伸手一推，將姑娘推下船，撲通一聲落水，然后兩人嬉笑著揚長而去。
　　公主沒了船，艱難地在水中撲騰著。
　　還好她會游泳，面不改色地游上了岸，跟著兩個侍衛(wèi)一瘸一拐地走了。

　　這種事情顯然不是第一次了。

　　王子有了一個主意，他化作人形后隱去身影，跟著三人回宮。

　　一路上，街上的民眾都對三人指指點點。

　　“哇！看！皇家侍衛(wèi)！好帥啊！”
　　“就是就是！”
　　“哎，后面怎么跟著我們公主呢？”
　　“沒有公主這個敗筆就好了�！�
　　“對，公主只會看書，還是個女性。她能干啥？能保護我們嗎？”
　　“不能�！�
　　“能讓我們豐衣足食嗎？”
　　“也不能�！�
　　“哎，就連和親——她還拒絕。”
　　“真令人討厭，為什么不是個王子呢？偏偏是個公主，沒用�！�

　　……

　　王子一路聽著這些話，他看不清公主的表情。

　　這個公主，過得比他想象中還要慘。

　　————————

　　漸漸入夜，街道上點著燈。
　　一盞接一盞燈亮起，匯成一條長長的河流。
　　王子潛入了公主臥房。

　　一間宮內(nèi)最破舊的宮殿。
　　偏殿只有一間，里面的仆人早已鼾聲如雷。
　　公主的房內(nèi)還點著燈，她正在看書。

　　王子看著。

　　公主突然回頭，發(fā)現(xiàn)身后悄無聲息地站著一個人，嚇得一個激靈站起來，直后退到桌沿。
　　兩人無聲地對峙著。

　　公主抖著聲音問道：“又是哪個大臣派你來的？鄰國根本沒有和親的想法，只是借著我嫁過去好吞并我們國家罷了。就算我們拒絕，也遲早有一點會攻打過來的�！�
　　王子：“……”
　　看來也不是第一次被人潛入房中。

　　王子盡力客氣地說：“你的鏡子……”
　　公主一驚一乍地捂住自己腰側(cè)，警惕地說：“你要干嘛？！”

　　看著公主有些倔強抿著唇的側(cè)臉，王子緩緩舉起了雙手，示意自己沒有帶武器：“你的鏡子，是不是會根據(jù)你和它說的話浮現(xiàn)出字？”
　　公主大驚失色：“你怎么知道！”
　　王子：……蠢。我的靈魂之鏡，我當然知道。

　　王儲連點控制自己的能力都沒有，別人一問就能詐出實情來。
　　實在不能夠稱上合格王儲。

　　王子：“……蠢�！�
　　公主不服氣，鼓起臉頰，“你憑什么說我蠢？還有，你為什么會知道鏡子的秘密？！”
　　王子想了想，思量好之后，在公主自以為殺氣騰騰的眼神中緩緩開口，“我是鏡子派來幫你的�！�
　　公主立馬掏出鏡子，問：“是不是？”

　　好歹也算是王子靈魂的一部分，雖然分離太久，已經(jīng)有一點不受控制了。
　　靈魂之鏡中住著鏡靈，也是里面能具有一部分自主意識而不能映出光影虛像的原因。

　　鏡子緩緩浮現(xiàn)出幾個大字：是的。

　　公主松了一口氣，瞬間就卸下了所有心防，大大咧咧地坐到床上，還示意王子也坐下。
　　王子在椅子上坐下。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這樣蠢的王儲。
　　……蠢到他想要助她一臂之力。

　　王子問：“你的愿望是什么？作為報償，你得將鏡子交給我保管。”
　　公主立馬低頭看鏡子。
　　鏡子：聽他的。

　　公主戀戀不舍地交出鏡子，看著王子將其收好，眼神才收回來，“你、你要好好保管小花……”
　　王子：……
　　什么時候，他的靈魂之鏡多了個外號？

　　王子無奈，只得再次重復一遍：“你的愿望是什么？”
　　巨妖是很守信的種族，他既然答應了公主會實現(xiàn)她的愿望，就一定會。

　　公主坐在床上，卻看著窗外無垠蒼穹，“……我想成為這個國家的女王，我想保護我的臣民們。”

　　王子聽到這個答復并不意外，但他揮手，將今天白日看見的畫面展現(xiàn)給公主看。

　　衣著樸素的婦人：“公主真是個廢物啊。”
　　戴著頭巾的農(nóng)民：“畢竟我們國家只有公主，沒有王子，柔弱無力的女性只會打扮�！�
　　買東西的居民：“鄰國的王子很厲害，因為公主拒不和親，聽說想要攻打我們了�！�
　　民眾們：“哎……”

　　王子看著在昏黃燈光中看不清神色的公主，道：“就算這樣，你也想保護他們？”
　　王子想了想，補充道：“如果你討厭他們，你就告訴我，我可以帶你走，也可以幫你殺掉他們�！�
　　公主好像聽見了天大的笑話，她笑到露出虎牙，卻沒有聲音發(fā)出：“他們可以不愛戴我，但，我必須愛戴他們。我是他們唯一的王儲，除非我死了，或者我消失了，我就必須得愛他們�！�
　　王子沉默了。

　　“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fā)生的�！�

　　公主顯然沒有相信，但她說：“好啊，我就姑且相信你吧�！�

　　————————

　　王子教了她如何治國和外交，公主的確是一個好公主，她的確很努力，她也的確很聰明，可她有些死腦筋，只會死讀書。

　　公主松了一口氣合上書頁，在迷蒙的陽光中伸了個懶腰，“醫(yī)科書真難讀，還好我勉強自學完了�！�
　　王子坐在她身邊正看著其他書籍，聽見了回復她道：“如果遇到流感應該怎么辦？”
　　公主想了想，道：“立刻將病人隔離，同時疏散其他民眾�！�
　　王子又問：“那如果有人摔斷了腿呢？”
　　公主有些茫然了，她抓抓頭發(fā)，手在半空迷茫地比劃，“嗯……應該是先這樣，然后這樣，再然后……”
　　她比劃的東西她自己都看不懂，頹然地趴在桌子上嘟囔：“書上的內(nèi)容太抽象了，我記不住。”

　　王子早猜到是這個結(jié)果，“……白癡�！�

　　公主生氣地坐起身，“光是背書是不行的，我得要同實際結(jié)合。那、那你讓我比劃比劃！”
　　王子放下書，轉(zhuǎn)身正對公主，這是請便的意思。

　　公主湊近他，從他的腹部一直往上指，“這里應當是腸胃，這里是腎臟，那這里……是你的心臟嗎？”
　　公主指著人類心臟的位置，抬頭看著王子。
　　她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在陽光下閃著粼粼波光。
　　像大海一樣。

　　王子恍然，抓住她的手推開。
　　“不是�！�

　　那里是人類的心臟，的確不是巨妖的心臟。

　　王子不去理會公主喪氣而耷拉下的臉，起身走出屋。

　　隨著時間一天一天過去，公主一天一天成長起來，脫離了紙上談兵的階段，但民眾對她的印象還是沒有好轉(zhuǎn)。
　　如果沒有決定性的情況來扭轉(zhuǎn)民眾對公主的印象。
　　那么……再怎么學都是無濟于事。

　　機會不來，就去創(chuàng)造機會。

　　————————

　　王子最近老是早出晚歸，公主已經(jīng)好久好久沒有見到王子了。
　　她還沒有向他匯報有哪些書她新讀了，又經(jīng)歷了哪些有趣的事情，又或者是掌握了怎樣的治國方法。

　　公主有些苦惱。
　　她這才想起，太過信任王子，導致她對王子其實一無所知。
　　除了知道他和一神秘的鏡子有關(guān)，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這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王子不是來害她的就好。

　　公主一直撐著不睡覺，困了就用涼水拍臉，實在熬不住就使勁掐自己。
　　她今晚一定要等到王子。

　　月亮都要隱去，晨曦即將出現(xiàn)。
　　王子才回來。

　　公主連忙把精心制作的布丁遞出去，“你吃吧，超級好吃的！”
　　王子看見昏昏欲睡卻還強撐笑靨的公主，皺了皺眉，“怎么還不睡？”
　　“等你吃啊！我要聽到你的評價！”公主綻開笑容，比窗外的晨曦還要亮眼。
　　“……笨蛋。”這句話已經(jīng)不知是生氣還是寵溺了。

　　王子拿過勺子，一口一口吃了起來。
　　布丁放置過久，已經(jīng)過了最佳食用時間。
　　說實話，并不好吃。
　　但王子認真地吃著，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好的珍饈。
　　他吃得干干凈凈，拿餐紙擦了擦嘴，“……還不錯�！�
　　他抬眼，床鋪上的公主卻早已沉睡，連衣服都沒有脫。
　　王子有些無奈。

　　公主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jīng)穿上了慣用的睡衣躺在床上，被子掖得很嚴實，枕頭旁還有一張紙條。

　　“看你睡得像豬一樣就沒叫你，有事，我先走了。
　　布丁對于新手來說味道不錯，還可以加以改進。
　　食譜留在你桌上，有空再看�！�

　　……口是心非。
　　公主嘀咕著，卻還是將紙條小心地放進盒子里，臉頰微紅，掛著不自知的笑。

　　她想了想，又翻出紙條，在上面給王子做了回復。

　　“口是心非！”

　　就這樣，兩人通過一張紙條，跨過時差進行交流。

　　公主睡前將紙條放在床頭，第二天醒來基本就能看見王子的回復。
　　或多或少，但他有在看。
　　公主就滿足了。

　　—————————
　　民眾舉報最近巨妖海上作亂，公主很欣喜地主動請纓。
　　本就是無人想得的苦差事，廢柴公主主動請纓，多的是人看笑話般迎合。
　　于是這個差事就落到了公主頭上。

　　公主本來都準備好迎接王子的批評了，忐忑地寫好紙條告訴王子這件事。
　　第二天她醒來，出乎她意料，王子并沒有走。
　　王子坐在她床頭。

　　公主睜著眼看王子：“你、你不批評我嗎？”
　　王子回答：“你去吧，沒有危險……只要你有一顆正常的大腦�！�
　　公主：�。�！

　　那只巨妖自然是王子所化，只要鏡子沒事，巨妖就是不死不滅，他只要佯裝被殺死，就能夠為公主贏得威望。
　　這樣，想要登上王位并不是難事。

　　王子想了想，有些不安，鬼使神差地又將靈魂之鏡遞給公主，“好好保管�！�
　　公主有些吃驚地睜圓了滴溜溜的雙眼，看上去很是不能理解的樣子。
　　“……會有好運�！�
　　其實并不是，只是方便王子感測公主的狀態(tài)罷了。

　　出行那天，風平浪靜，是個好天氣。
　　公主在民眾一片噓聲中出發(fā)了。

　　王子默默在心中估計著時間，計算他應在何時出場。
　　突然，一陣心悸。
　　仿佛刀子硬生生從軀殼內(nèi)挖出心臟的感覺。
　　靈魂都要碎裂。

　　出事了。

　　王子來不及多想，立馬跳入水中，在離人群較遠的地方恢復巨妖身，極速地向前游去。

　　快啊。
　　快啊。
　　快啊。
　　再快一點——
　　再快一點——
　　還不夠！
　　還不夠還不夠！
　　再快一點。
　　再快一點。
　　再快一點！
　　給我快起來�。�

　　跟隨公主前去的侍衛(wèi)竟狼狽逃竄回來。
　　侍衛(wèi)哭喊著：“我們遇襲了！敵國刺客來襲，公主為了保護我們一個人留在了船上，恐怕，恐怕已經(jīng)……”
　　民眾一片嘩然。

　　這些王子都聽不見。
　　他只能聽見他的公主一聲又一聲呼喚他的聲音。

　　“王子……對不起。”

　　那艘船搖搖晃晃，他看見他的公主跪坐在船頭，身邊圍著黑衣刺客。
　　暴怒的他幾乎瞬間將所有刺客掀入水中，觸手用力勒緊，血肉被擠壓變形，猩紅不斷冒出，將一片海域都染成紅色。

　　風平浪靜。
　　巨妖的頭顱冒出。
　　公主跪坐在船上，手中的鏡子已經(jīng)碎掉，怔然看巨妖形態(tài)王子：“你也要殺掉我嗎？”
　　王子沒有說話。
　　公主的表情似笑又似哭，她想笑，但淚意一波一波涌上，她忍不住啜泣，鬼使神差地，想對面前的巨妖說更多。
　　反正都死到臨頭了，讓我說一點廢話吧。
　　她想。
　　“上天派來一個人幫我，現(xiàn)在召喚他來的鏡子碎掉了，這是不是不好的象征？”
　　王子緩緩推著船，猩紅的水波漾開，隨即又變成碧藍色，“……不是，你會平安的�！�
　　公主問：“你不殺我嗎？都說你是一個很壞的巨妖，但你現(xiàn)在看起來是好巨妖。你聲音我覺得很熟悉，那我們見過嗎？”
　　王子：“沒有�！�

　　安靜了片刻，只能聽見水波徐徐地聲音，或許還有風的聲音。
　　公主說：“你知道嗎？鏡子碎前……上面寫出了一段話：‘我不是一個合格的鏡子，既不能照出你，也不能說假話來迎合你。但我想保護你，哪怕我不能照出你，我也不能說假話來迎合你，但我至少能保護你�！�
　　王子沒有說話。
　　公主繼續(xù)說，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撿到鏡子之后，不少人嘲笑它連基礎(chǔ)的映物都不行，一開始它因為說話太直，還被我罵過�！�
　　公主說著，不知怎么眼尾又帶出了淚。

　　“我很想它的主人。”
　　王子：“嗯�！�

　　岸漸漸近了，人聲也漸漸喧嘩起來。
　　公主擦了擦眼淚，她努力揚起笑容，“你是一個好巨妖，我回去會告訴他們的�！�
　　王子抬起頭，深深地、深深地看著公主。
　　描摹著她的容顏，把她記在心里。

　　陽光很好，所以王子能夠清晰地看見公主臉側(cè)的絨毛，也能看見她的淚痕。
　　王子動了動嘴，想說些什么，但他放棄了，他最后說：“……不，我不是�！�
　　王子從公主腰側(cè)抽出佩劍，仰頭認真地看著公主。
　　公主看著他。
　　他的眼睛里仿佛有千山萬水，仿佛有星辰大海，但看到最深處，只映著一個她。

　　“我現(xiàn)在告訴你，我的心臟，在這里�！�

　　王子的手抓住公主的手，強硬地迫使佩劍插入自己的心臟。

　　真正的，屬于巨妖的心臟。

　　鮮活的，為了某個人而跳動著的心臟。

　　“快看！公主回來了！”
　　“還帶回了巨妖的頭顱！”
　　“公主是史上最好的女王陛下！又能保護我們，還能斬殺巨妖！”

　　沒有了巨妖的推動，船靜靜地浮在水面上。

　　“快快快，救公主起來！”

　　公主這次沒有被靠自己到了岸邊，她終于被自己的民眾救了起來。

　　有風吹過，載著不知道是誰的哭聲。
　　也不知載著是哪些人的笑聲。

　　碧波、長天。
　　水天交際處一色。
　　帶著鮮明的、蔚藍色的、巨妖鮮血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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