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收藏此章節(jié)]
[投訴]
文章收藏
關于江小魚的某個夏天
[江小魚]
你認識江小魚嗎?
你若是在太陽西下,星星卻又沒露臉的傍晚那段時候,穿過那有呼嘯穿堂風的弄堂,再往右轉(zhuǎn),走進那扇古色古香的朱紅漆立柱的高中學校大門,繞過那個小小的人工湖,便可以看見一棟紅白相間的四層教學樓,三樓左起第二個窗戶那里,你能看到一個趴在窗臺看天空的短發(fā)女孩;蛟S她不經(jīng)意的看到你,還會向你招招手,然后問:不是說45度角仰望天空就能留淚的么?
她便是江小魚,女生江小魚,你所看見的她的笑容,明媚且真摯。
[我是一只魚,搶了斑馬外套穿的一條熱帶魚。]
之所以強調(diào)她的性別,是因為學校里叫“江小魚”的不僅她一個。
在一次跟朋友吃飯時,女生江小魚被告知這間小小的高中竟有一人跟自己同名,眉頭一緊,手里的一杯夕陽般橙紅的美年達不小心灑掉了半杯,她攥緊了拳頭定了定神:“我知道同名同姓沒什么了不起,我就想瞧瞧,好奇不行?”隨即向打飯師傅喊道:“師傅——來五兩!”
于是女生江小魚每天的任務除了上學下學認真聽課打掃教室外,還多了個尋找男生江小魚的任務。
“你就干脆直接跑他班上去問嘛,干嘛成天提心吊膽的樣子!迸笥呀K于看不下去了,好心提示道。
“那樣多別扭,要裝作不經(jīng)意遇見懂么!迸◆~撇著嘴,灌下一大杯暖暖顏色的美年達。
不知道為什么,等到女生江小魚升上高二她才真正看見了男生江小魚。
那是在新學期開始的表彰大會上,一向不關心這類與自己八竿子搭不上邊的事情的她一聽見主席臺上的高音喇叭里傳來“高一年級年度獎學金獲得者——江小魚”的時候,精神頭一下就竄起來了,興奮的踮起腳探頭望著。
才剛看清楚主席臺的男生的藍白相間的外套,視線就被前面站著的同學打斷了。“誒,別激動,不是說你呢!彼χ嬷齑蛉。
“哎呀我知道我知道!迸◆~嗔怪的推開她的肩膀,可是那個人已經(jīng)不在那里了。
剛放學,學校大門口就迅速張貼出一張?zhí)卮蟮募t紙,上面寫著一些些像男生江小魚般的名字。某年級某生,某獎學金獲得者。
女生江小魚站在跟前兩手叉著腰不爽的看著,嘴里含著根橙味的真知棒。
“誒,江小魚!好久不見啦!”
聽見招呼聲女生江小魚趕忙回頭,是一初中同學。她也懶懶的揮了揮手。
“不錯嘛,上了高中居然從良了?喂,獎學金準備怎么花呀?”沒弄清楚狀況的同學指指紅榜上“江小魚”大大的名字。
“回……回家上交老媽!”女生江小魚含糊的回答,似乎在掩飾著心虛。一旁同學只當是她口里棒糖的作用,卻不知他的話把女生江小魚的火給激了出來。
“哼。借著我的名到處坑蒙拐騙!”
待同學走之后,女生江小魚莫名的怨恨起男生江小魚的名字,即便就連她自己都覺得這罪名實在是莫須有。
可是沒辦法,中國字那么博大精深,誰讓你偏偏跟我重了呢?女生江小魚舔了舔棒上最后一口橙味,拿棒對準榜單上的“江小魚”三字就是一擊,之后便驕傲的走開了。
那時夕陽如蜜,紅彤彤的榜單映著誰誰誰的臉。
比如江小魚。男生江小魚。
男生江小魚是一直知道同年級的那個也叫“江小魚”的女生的。她遲到曠課早退被通報批評被罰剪草坪,似乎還打碎一塊停車室的擋風玻璃外加引發(fā)了一場震驚全校的“食堂撞人風波”。她成績很差,成績排名時總是能發(fā)現(xiàn)這樣一個奇妙的現(xiàn)象,頭名江小魚,末名還是江小魚。每次月考完,男生江小魚的朋友總指著榜單的最后一行笑著說,看,又是你家那個同名的,墊著底吶。
而他總匆匆瞥一眼,埋下頭,似乎真的是“他家的”一般感到愧疚。
他也沒見過她,只是聽說,全靠聽說。
她也如此。
再就是剛才,在那個被女生江小魚用棒棒砸了一下的男生江小魚得了獎學金的榜單前,男生江小魚聽見有人喊自己名字,便回頭,那一回,卻讓他看見了她。
噢,干凈的短發(fā)女孩。男生江小魚一瞬間忽然有些欣喜,不知為何。
后來他看見女生江小魚晃著頭在跟別人說“獎學金回家上報老媽”卻不禁撇嘴,噢,女生都如此虛偽。
然后他便急急的離開了,去趕回家那班很擠的22路公交車。不知道若是男生江小魚再多停留一會,看見自己的名字被她砸了會是什么感受,或許他們的故事便能更快的開始,更快的結束罷。
“媽,為什么給我取這樣的名字?”女生江小魚病懨懨的扒拉著晚飯。
小魚媽摸摸她的額頭:“沒發(fā)燒說什么胡話?”
小魚爸在一邊插嘴:“還不就是因為生你之前夢見一條小魚了唄。所以打算不管男孩女孩,都叫小魚。怎么了?嫌名字難聽?”
“不是。”女生江小魚使勁嚼著飯,直到小魚媽端上來一盆魚湯。
“我在喝同類!彼幸恍┬±⒕斡肿晕野参恐皼]關系,它們是鯽魚嘛,我是熱帶魚,不一樣的!比缓蟊阆麥缌税肱。
[藤井樹]
男生江小魚的爸爸在學校附近開了家租碟片的音像店,許多電影他都看過了。他隱約記得在一部電影里頭,有兩個同名字的男人女人發(fā)生了一段很深刻的感情,可他怎么也想不出他們的名字叫什么。
“該死的日本名字!蹦猩◆~蹲在閣樓上一個裝滿碟片的大箱子前使勁翻著。
“小魚兒,不下來幫我整理碟片在翻啥呢?”小魚爸掀起閣樓上的布簾問道。小魚爸是個高大的北方漢子,說話總帶著涼颼颼的北國腔。
“找碟!彼С鲆粡埓蟠蟮挠行┌l(fā)黃的宣傳畫,一個黑衣女人仰望天空的側(cè)臉,背景是一片雪白,星星點點的雪花落在女人的頭發(fā)里。左下角記著:“LOVE LETTER——巖井俊二作品。”
第二次看見電影里的那片皚皚的雪地,男生江小魚往窗戶外瞧了一眼,白花花的燦爛陽光,從樹葉縫隙中透出來,倒映著斑駁的亮點刻在對面房子的墻壁上。
“唔,有些懷念冬天的白雪了!蹦猩◆~不住的按快進,一直到出現(xiàn)了“藤井樹”,站在學校圖書館內(nèi)的窗戶前看書的男生藤井樹。窗簾被風輕扯,從窗外灑進來的陽光像現(xiàn)在的這般美好。
[炒年糕的可樂不加冰]
女生江小魚忽然迷上了學校門口小飯館里的辣炒年糕,一日三餐膩在那個小木頭門里也樂此不疲。
周六下午,陽光白剌剌的刺眼。女生江小魚從家里溜達出來經(jīng)過小飯館,禁不住誘惑掏出了剛才一直在口袋里響著的三元硬幣。
“要一份炒年糕!”
“啪!”硬幣被她扔在桌上。
“好咧——”一聲響亮的答應,錢被劃拉走了。江小魚承認,她走出小飯館到處溜達是因為身上沒錢了而郁悶。
然后,她看見了隔壁的隔壁,一家音像店。
再然后,她看見了正幫家里整理碟片的男生江小魚,蹲在反著光的一大堆碟中間,像尊王子雕塑。
女生江小魚是喜歡干凈如他般的男生的,她若知道他就是男生江小魚,可能就絕不會像這樣昂著腦袋微紅著臉走進去。然而,男生江小魚是著實愣住了,手里被疊的整整齊齊的閃亮圓盤嘩啦啦的散了一地,壓住了女生江小魚臟兮兮的灰藍色帆布鞋,她趕忙把腳往外抽了抽。
“噢,對不起。”他輕說。
看見男孩慌亂的拾起自己腳邊的光碟,女生江小魚卻不知該做些什么了。是蹲下來幫他一起拾順便看看他漂亮的眼睛,還是立馬害羞的逃走?
可是她是江小魚。她清清嗓子:“誒,你是怎么工作的?平常也這樣么?手忙腳亂的怎么做生意啊?”
聽見她的話,男生江小魚不解的抬起頭望向她。
——叉著腰擰著眉語氣像店長般的頤指氣使。
于是他平靜的笑笑:“這店,是我家開的。”
那幾秒,女生江小魚確實瞢了,直到隔壁小飯館師傅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炒年糕站在音響店門口喊道:“小朋友,你的年糕好了噢——”
要是平時吃炒年糕,女生江小魚一定是大口大口的往嘴里扒拉?墒墙裉臁
“不喝點什么?”
她羞怯的抬頭,對上一雙好看的眸子。我的天,男生怎么能有這樣一對眼睛。她趕忙又埋下腦袋。
“師傅,來兩杯可樂,不加冰。”他笑笑,把一杯可樂推給她。
“為什么不加冰?”她不解。這樣的熱天。
“太涼的東西,對身體不好!焙唵蔚脑~語,柔和的聲線,卻輕易讓女生江小魚覺得暖洋洋的,于是她把頭埋的更低了。
“小魚!店里空著你還跑出來!”從門外突然進來一個中年男人喊著江小魚。
“噢,這就回去!蹦猩◆~迅速起身離開了,留下半杯跟她的一模一樣的可樂在桌上,暖暖的沒有加冰。女生江小魚呆呆的看著那杯黑糊糊的液體,杯面上似乎還殘留著他的唇印。她忽然對手里的那盤滑溜溜的炒年糕沒興趣了,昨天的那根橘子味真知棒似乎還留著余香在口中,甜膩膩的有些反胃。
他是男生江小魚沒錯的,那個男人明明喊他小魚。
就這樣輕易的遇見,但是在他面前,我不是那個江小魚了。
真亂。
她在心里念著,捏著鼻子大口咽著她本不喜歡的可樂,在經(jīng)過男生江小魚家的音像店時特意昂著頭向里瞥了一眼,可是他卻不在。
莫名有些失落,總覺得哪里空蕩蕩的,肚子里盛的不是看上去很舒服的美年達,真的有些不習慣。
[風停了又吹,我忽然想起誰]
女生江小魚開始習慣喝不加冰的可樂,遺忘了她鐘愛很久的橙色美年達;開始看見男生江小魚的名字被誰提起或者刻在榜單上會自卑的加快腳步逃離,而不再像以前一樣憤憤的碎碎念;開始在每每經(jīng)過學校附近那家音像店偏頭向里望,而忘記回家的路其實不是這一條。
她開始認真學習,以便縮短他們之間的差距。
“小魚,你最近是怎么了?”朋友不解的瞅著她重重的黑眼圈。
“我要超過江小魚!那個第一名!”
“……瘋了吧你!
一次月考后,女生江小魚興沖沖的去看榜單,居然還是最后一名,失落頓時涌了上來,以前從來沒有為成績這樣過。她愣在那張依舊紅通通的紙前,又瞥見男生江小魚的名字,比上次的第一降了四名。
“這樣的話差距也減少了嘛!迸◆~自我安慰著,笑容又浮現(xiàn),她跳著回了教室,踏著輕微的塵埃。
可是當女生江小魚感覺他們之間的差距真正是越來越小的時候,男生江小魚卻走了,聽同學說搬家了順便轉(zhuǎn)學。
心里有什么轟然倒塌。
她開始弄不清楚現(xiàn)在的自己該何去何從,沒了方向感。
沒有人再對她說男生江小魚又得了個什么獎看看你名字一樣做出的事情卻是兩樣;也沒有人提醒她說太涼的東西對身體不好;就連那家音像店也關了開始賣大摞大摞的復習資料據(jù)說老板娘很不好說話……
現(xiàn)在的她又回到從前她所謂“正!钡臅r候,仿佛一個輪回般,但貌似怎么過也過不完。
可是那個曾短暫出現(xiàn)過的男生江小魚也好像沒有了一絲存在過的痕跡,就連他曾呼吸過的空氣也被打包帶走了,無影無蹤。
女生江小魚開始懷疑自己之前是不是做了一個冗長的夢。
她又開始趴在窗戶口數(shù)著從頭上飛過的鳥兒,手里握著一杯不加冰的可樂。
“江小魚!”
——窗戶下有人喊她的名字。
一個男生把手罩在嘴前,攏成一個圈,喊道:“看碟,去么?”
女生江小魚看見他就笑了,眼淚忽的滑下:“看什么碟?”
樓下男生晃著一張碟片的封面,晃著女生江小魚的眼睛:“兩個藤井樹的故事!”
女生江小魚用了一整個夏天去習慣別人喊自己“江小魚”,眼睛卻望著身邊男生江小魚時嘴角那抹狡黠的笑。
插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