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新來的審神者是個小姑娘，她個子不高，但皮膚白皙，臉上戴了塊面具，僅露出小半張臉，但嘴角邊有對淺淺的梨渦，笑起來的時候應該會很可愛。

　　“那個……我是新來的審神者，以后還請多多指教�！�

　　她深深鞠了一躬，有些緊張地搓著手指。

　　我收回打量的目光，放下了因為無聊一直在上下拋著玩的玉剛，面上堆起了該稱之為職業(yè)性的笑容。

　　“嗯，這邊也麻煩您今后多照應了，主將。”

　　“誒，誒……這邊才是！”她又是慌忙地一鞠躬，然后怯怯地抬起頭看著我，“所以……”

　　“嗯？”

　　“您就是刀匠先生嗎？”

　　“是的�！�

　　“您能為我鍛造出優(yōu)秀的刀劍嗎？”

　　“當然。”

　　我的笑意加深，目光與擋在那小姑娘身前的加州清光對上。他面色不善，不過這么多年我已經(jīng)習慣了他的性子，倒也不是很在意，還起勁地跟他揮手打招呼，雖然完全被無視了。

　　我好笑地再次看向我們新的審神者小姑娘，并上前兩步在她跟前彎下腰，一指邊上早已備下的鍛刀材料。

　　“主將，請問要開始了嗎？您的第一次鍛刀�！�

　　02

　　“一小時又三十分鐘�！�

　　加州清光在爐火邊看著這次的鍛刀時間，毫無意外的“1:30”已經(jīng)持續(xù)了整整三天，連他都難免露出了疲態(tài)。

　　“是啊，還真是可惜�！�

　　我輕笑一聲，這個鍛造時間意味著即將出世的刀劍男士大多會是普通的打刀，于是我又露出不走心的職業(yè)微笑對審神者說道：“真是抱歉呢，這次又沒能為您鍛出心儀……”

　　“哇，這次又會是誰呢？真是期待吶�！�

　　與加州清光蹲在一起的審神者打斷了我的話語，她沒有半點不悅，反而捧著臉用全無偽裝的笑容看著尚未成型的刀劍。

　　與我想的一樣，她笑起來的時候果然很可愛。

　　我不自覺也跟著她笑了起來，應和著說道：“是啊，會是誰呢？”

　　“反正不管是誰，都不會比我更可愛�！奔又萸骞馑坪跤行┎粷M，嘟囔了一句后又往審神者那兒湊近了些。

　　我歪了下頭，不予置否。

　　03

　　隨著鍛刀與出陣，本丸的刀劍男士日漸多了起來，但仍未有一把四花以上的稀有刀出現(xiàn)。

　　我坐在屬于我的鍛室之外，眼前春之景的本丸陽光正好，短刀們正在庭院里嬉戲玩鬧，歌仙兼定正忙著晾曬剛洗凈的衣物，不遠處的道場傳來了比劍的聲響，聽起來像是加州清光和剛來本丸的大和守安定。

　　比起身后那堆放著鍛刀材料的鍛室，庭院里顯然要有人氣得多。

　　“刀匠先生要和我們一起去前廳喝茶吃點心嗎？”審神者向我發(fā)出了這樣的邀請。

　　我有些詫異，盡管這樣的表情只是一閃而過。

　　事實上很少會有審神者叫我去鍛室外的地方坐坐，或許是覺得我跟鍛室才是絕配，其實我自己也是這么認為的。

　　于是我微笑著看向審神者：“不用了，這里挺好的�！�

　　審神者歪了下頭，露出少許苦惱的表情，但很快又綻放笑顏：“那我過來陪刀匠先生吧！”

　　我愣了下，沒有想到她會這么回答。我本想拒絕的，但未開口，她已經(jīng)蹦跳著跑開了，再回來時手上多了套茶具和一盤點心。

　　她氣喘吁吁，小臉蛋紅撲撲的，但這樣了仍露出燦爛的笑臉：“這樣我們就可以一起喝茶吃點心啦！”

　　我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直起身子挪出了一處位置給她坐下。

　　我并不是個會聊天的人，她應該也不是。

　　審神者沏茶的動作有些笨拙，在那之后便端著自己的茶杯嘟起嘴細細地吹著，似乎已經(jīng)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了

　　事實上，我一直在等她跟我說些什么，但始終都沒有等到，我只好帶著好奇主動開了口。

　　“最近的鍛刀結果也不盡如人意呢。”

　　“誒？……可我覺得安定他們都很好啊�！�

　　“可是主將您的本丸到現(xiàn)在都沒有四花五花的稀有刀哦。”

　　“說的也是。”說到這個，審神者才蹙起眉，顯得有些失落，但這樣的表情并沒有持續(xù)多久。

　　我輕嘬了口茶，半掩下眸子看著那個又露出傻兮兮笑容的小姑娘：“您倒是一點都不生氣�！�

　　我侍奉過無數(shù)審神者，其中不乏因為沒有鍛到心儀的刀劍而失望難過、大吵大鬧的，有些人甚至所幸離開本丸再也不回過。

　　但眼前的這位似乎跟那些人都不一樣。

　　“沒關系啦，現(xiàn)在的大家我同樣非常珍惜。”她捧著茶杯前后晃蕩著腳丫子，遠遠望向院子另一處的刀劍男士們，眼底閃爍簡單快樂的光芒。

　　“這樣啊�！蔽业亟恿司湓�，不再作聲。

　　只是這次我坐在臺階上小歇的時間比以往都久了些，或許是因為今日本丸的春景格外美麗。

　　04

　　“刀匠先生真的好能干！這次又鍛出鶴丸了誒！”

　　審神者興奮地在鍛室一蹦一跳，手舞足蹈地飛奔了整整一圈后一頭扎進了才顯出人形的新刀劍男士懷里。

　　鶴丸國永露出了受驚的表情，但看到自己懷里那小小的身體后，又柔軟了五官：“哇喔，這可真是嚇到我了，審神者的迎接方式可真是特別�！�

　　聽了這話，審神者忽然彈出了鶴丸國永的懷抱，她漲紅了整張臉又結結巴巴地說道：“那、那個，不好意思鶴丸先生，我、我實在太激動了……”

　　“不用抱歉，看來我的審神者是個可愛的小姑娘呢�！柄Q丸國永俯下身湊近到審神者面前，距離近得只有一兩公分。

　　“誒？……誒！”她的臉漲得更紅了。

　　我不客氣地從鶴丸國永身后抓住他的兜帽把他整個人都提了起來，然后仰頭朝他微笑：“這樣可是會嚇壞主將的哦，鶴丸�！�

　　鶴丸國永再次露出受驚的表情，在看清我是誰后又笑著抬手打招呼道：“哦呀，原來是刀匠啊，好久不見哈哈哈哈哈哈�！�

　　審神者拍著胸脯，臉上的紅暈終于褪了些，朝我悄悄說道：“謝、謝謝您，刀匠先生。”

　　我仍提著鶴丸國永并回復道：“這是我應該做的，主將�！�

　　在一番對鶴丸國永的警告后，我才放心讓審神者帶著他離開。

　　我站在鍛室門口，看著他們走遠了的背影，審神者正興奮比劃著什么，看樣子應該是在跟鶴丸國永介紹這座本丸的情況。

　　呵，她驚喜的樣子也很可愛。

　　如今，審神者已完成所有四花刀的收集，離完整刀帳僅差一個三日月宗近。

　　當然，哪怕是天下五劍之一，我也一定會為她實現(xiàn)。

　　05

　　“已經(jīng)冬天了嗎？”

　　我抱著取暖用的手爐坐在鍛刀外的臺階上，有些苦惱地看著夜幕上懸掛的新月。

　　不遠處的前廳傳來吵鬧的聲響，似乎是次郎太刀喝多了，嚇得短刀們哇哇大叫著躲到一期一振的身后，而愛鬧騰的鶴丸也在摻和著，隱約能聽到那個人熟悉的笑聲。

　　“好像很熱鬧的樣子�！�

　　現(xiàn)在審神者已經(jīng)很少會來鍛室了，畢竟刀帳已經(jīng)完整，她不需要再鍛刀了。

　　鍛室又恢復了我所熟悉的靜謐，可我忽然感到不習慣了。

　　我自嘲地輕笑出聲。

　　“啊嘞，我這是迷路了嗎？”走道盡頭傳來了一個男聲，困惑之余又透著不緊不慢的笑意。

　　我聞聲側過頭，然后看到了那堪稱絕美的身姿，映著月光，熠熠生輝。

　　“是你啊，三日月�！�

　　“啊，刀匠�！彼吹轿液笞旖堑男σ饧由睿缓蟠蛄恐車f道：“我果然迷路了哈哈哈哈�！�

　　于是我好心好意地招待了這位迷失老人。

　　但事實上，他僅在我這兒待了十分鐘，因為審神者很快就尋了過來，她在看到三日月宗近后，那緊張的表情終于舒緩了下來。

　　“真是的，爺爺你忽然不見了，害得我好擔心。”

　　我在邊上靜靜地看著審神者，她正對三日月宗近一頓埋怨，而后者只是哈哈笑著解釋自己是年紀大了不認路，兩人的對話始終都沒有我加入的余地。

　　而這也是我半個月以來第一次見到審神者。

　　“好啦，快跟我回去，大家都在等著你�！睂徤裾咭獛赵伦诮x開，而這次她終于看到了在他身邊的我，“打擾你了，刀匠�！�

　　我搖搖頭：“沒有關系。”

　　“那晚安哦，刀匠�！�

　　我抬手朝他們揮了揮：“嗯，晚安�！�

　　他們走了。

　　三日月宗近不愧為天下五劍之一，哪怕穿著老頭衫般的內番服，哪怕只是一個漸遠了的背影，在身為刀匠的我眼里，他都美得那么動人心魄。

　　這樣的美人，被審神者青睞是當然的了。

　　我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繼續(xù)抬眼看向懸掛在天際的月亮，可這次竟硬生生看出了一份寂寞。

　　06

　　“審神者變了。”

　　我偶爾會聽來看望我的刀劍男士們這么說道。

　　加州清光更是露出悲切的笑容，看起來慘兮兮的：“主將有了比我更優(yōu)秀的天下五劍，她已經(jīng)不需要我了�！�

　　我輕笑著搖了搖頭：“不，不被她需要的是我�！�

　　審神者確實變了，哪怕她之后來鍛室的次數(shù)多了些，有些東西也回不來了。

　　她已經(jīng)不會再怯生生地喚我刀匠先生，她已經(jīng)不會再緊張地絞著手指說話結巴，她已經(jīng)不會再向我發(fā)出邀請去外面坐一坐。

　　現(xiàn)在的她自信又強大，每每說起在演練場上與其他審神者對戰(zhàn)勝利的場景時，她都神采飛揚、絢爛奪目。

　　而我總是坐在原處，靜靜地聽她說話，偶爾也會附和兩句，但那之后便沒了其他話題。

　　“好了，我要早點回去了，還得為明天的出陣做準備。”她起身撥了下長發(fā)，纖細的腰肢和修長的四肢讓她看起來多了幾分嫵媚，現(xiàn)在的她確實已經(jīng)不是當年那個小姑娘了。

　　我有些感懷，明明想要說再見的，可到了嘴邊又成了別的話：“主將，許久沒與您一起飲茶了，不如多坐片刻�！�

　　“茶？”她蹙起眉頭，不帶猶豫地繼續(xù)說道，“不了，我有點忙，你要是想喝，等下我讓鶯丸給你送點過來。”

　　“好吧，那您慢走�！蹦呐卤痪�，我嘴角的微笑仍沒有一絲變化，完美得一塌糊涂。

　　“對了，刀匠。”原本要走的審神者忽然停下了腳步，她頓了下又繼續(xù)說道，“你能為我鍛造出更好更稀有的刀嗎？”

　　“……”我抬起眼，平靜地看向以側顏相對的審神者。

　　“我很想要新刀長曾彌虎徹，可檢非違使真的好難對付，而且我想比其他審神者更早擁有他�！�

　　我露出了最熟練的笑容：“像您這么優(yōu)秀的審神者，擁有長曾彌虎徹是必然的�！�

　　她輕笑出聲：“那就謝謝了�！�

　　第二天，本丸出現(xiàn)了新的刀劍男士。

　　07

　　后來三日月宗近又來了鍛室，依舊是那副迷失老人的樣子，還哈哈笑著說出“本丸還真大啊”這種沒水準的謊話，然后又死皮賴臉地說要留在這里歇一歇。

　　我沒有拆穿他，還拿出了珍藏的茶葉出來招待。

　　我們兩個老頭便捧著茶杯望向遠方，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著，而這一坐就是大半天。

　　我笑他一把年紀了，怎么還在裝傻。

　　他反過來笑我也一把年紀了，就是不知道是真傻還是裝傻。

　　我聽得懂他在說什么，但只是笑笑，沒再接話。

　　然后春去冬來，又是新的一年……

　　08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審神者。

　　她凌亂了衣裝，身上有好多刀口，雖然不深，但滲著血的樣子仍是觸目驚心，她癱倒在庭院里正聲嘶力竭地哭喊著什么。

　　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還是壓切長谷部告訴我的。原來審神者是在演練場遇到了強勁的對手，從未有敗績的她第一次無法招架，甚至一敗涂地。

　　明明在演練結束后可以復原的，她卻固執(zhí)地不愿意接受，就這么狼狽地回了本丸。

　　審神者遠遠地看到了我，她忽然甩開正在安慰她的短刀們，沖過來一把扯住我的衣袖，欣喜若狂地說道：“刀匠！快！快幫我鍛造出更厲害的刀劍！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要贏！”

　　“抱歉，主將，您已經(jīng)擁有了完整的刀帳，我已經(jīng)沒有辦法為您鍛造出更強的刀劍了。”

　　她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但嘴角還勉強地揚起：“你在開玩笑的是吧？沒有更強的刀劍？刀匠你一定是在騙我�！�

　　我掩下眸子，俯身跪在地上向她深深一拜：“很抱歉，主將�！�

　　“抱歉有什么用！”她突然大吼一聲，表情略顯猙獰，“沒有更強的刀劍！僅憑那幾個家伙我怎么贏��？！你知道現(xiàn)在有多少人有完整的刀帳嗎？！我還有什么特別的地方比得過他們？！”

　　“真的萬分抱歉�！�

　　她沉默了片刻，絕望地向后退了兩步：“連你都沒有辦法……搞什么啊，真是讓我失望透頂，都是沒用的東西�！�

　　她跌跌撞撞地轉身，嘴中仍是念著不愿相信眼前事實的話語，第一次受挫的心情好像要將她整個人都撕碎。

　　我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我聽到了自己的聲音異常冷靜地響起——

　　“若主將真的想贏，那請您今晚務必來鍛室一趟�！�

　　“你的意思是？！”她猛地轉回身，轉怒為喜的表情有了三分當年初次鍛造出刀劍時的驚喜模樣。

　　“是的，我會為您獻上獨一無二的新刀�！�

　　09

　　我忽然很想回答三日月宗近那次的調笑。

　　我一把年紀了，卻是真傻，傻得連自己都看不下去。

　　只因為我知道，她眼里向來只有刀，從未有過刀匠。

　　10

　　是夜，與審神者約定的時間快到了。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鍛爐內燒得正旺的火焰，這是數(shù)千年來，我第一次感受到切膚的炙熱。

　　恍惚間，我的眼前仿佛又出現(xiàn)了當年那躲在加州清光身后的小姑娘，她個子不高，但皮膚白皙，臉上戴了塊面具，僅露出小半張臉，但嘴角邊有對淺淺的梨渦，笑起來的時候應該會很可愛。

　　——“您就是刀匠先生嗎？”

　　“是的�！�

　　——“您能為我鍛造出優(yōu)秀的刀劍嗎？”

　　“當然�！�

　　我應聲回以微笑，隨即縱身一躍跳入爐火。

　　終

　　若我化身為刀，或許便能得到您的青睞了吧，主將。

該作者現(xiàn)在暫無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