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收藏此章節(jié)]
[投訴]
文章收藏
一入萬花
心緒雜亂,想寫點什么下來,卻總是不知從哪開始下筆。
那么……
“我為醫(yī)者,須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fā)大慈惻隱之心,愿普救眾靈之苦”
這么多年了,我記得最熟的也就是這段入門誓詞了吧。
依稀記得當時還與小伙伴吐槽過,這代谷主怎么是個和尚,師父們那一頭黑發(fā)可別也是假的吧。
但,這么多年了,這些年我做過的事,就算我回到了谷口,怕是也不敢進吧。
我殺了那么多人啊,我怎么跟藥王他老人家交代?
這個苦字最后一橫墨痕極深,他突然擱了筆,捂著臉靜默著。
半晌,他放開手,眼中卻隱有些濕意。
他又寫:
“春蘭秋菊夏清風,三星望月掛夜空。
翠閣青峰鳴花鹿,疏星朗月照水云。 ”
萬花谷的風光總是最美的。
他想起每年花朝節(jié)四處飛舞的金色蝴蝶,想起仙跡巖的小橋流水,想起三星望月建于巨大的青巖之上卻不改清幽的樓宇和巧奪天工的機關。
萬花的人也是最美的。
他想起師兄在坑他被罵時那一臉溫潤正直無比的笑容,想起琴圣纖纖素手撥過琴弦時清澈空靈的聲響,想起臨摹了一遍又一遍的書圣字帖,想起子虛烏有兩位先生穩(wěn)穩(wěn)的執(zhí)棋的手,甚至想起藥王偶爾嚴厲訓人時的模樣。
“不求獨避風雨外,只笑桃源非夢中”
桃源?不存在的。
都說吾心安處是吾鄉(xiāng),而我,一顆心早就失去了安定的能力了,又何談家鄉(xiāng),更何談桃源。
“此去人間不知歲。”
是了,不知歲。
他總覺得一晃眼,數十年時光已過,但回過神來,所有事所有人都歷歷在目,讓他不敢忘記亦不能忘懷。
他筆鋒一轉:
“白沙大漠玉笛吹,一去三生漸忘誰”
字跡有些顫了。
那時的記憶里,是被紛飛戰(zhàn)火映紅了半邊天的洛陽。
可是一覺醒來,他坐在不知名的湖畔,月色清冷,天地空茫,大漠風沙卷起,忽的迷了眼。
他成了一個明教,卻不同于記憶里的那個明教。
校服技能倒還是一樣的,但這個江湖,沒有虎視眈眈的狼牙,沒有萬花,沒有天策蒼云藏劍長歌……
這里不是大唐。
明教也不是一個教眾行動自由的武林門派,而是一個令出必行的殺手組織。
“寧為蘭摧玉折,不作蕭敷艾榮”
他是做不到的。
他見過不聽號令的叛教者的下場。
死的凄慘落魄無聲無息,從此再沒有人知道他們存在過。
他也想過也許死了便能回去了,但大概是懦弱吧,他不敢賭。
這個世道對他來說再簡單不過: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不存在第三種可能。
于是他揮起彎刀,背叛了曾經堅持了一輩子的東西。
他殺了很多人,很多認識或不認識的人,有男人有女人,有大奸大惡之徒有純然良善之輩,有七旬老人有襁褓中的嬰孩,上至朝中重臣,下至街頭乞兒……
逐漸地,也就麻木了。
這或許就是組織所希望的吧,將他們都變成機器。
回憶開始漸漸淡去,他甚至懷疑過,是否有過那個可能只是他臆想出來的盛世大唐。
直到,直到那一天清晨的到來。
“ 快雪時晴,佳。想安善”
那是冬日的第一場雪,下的也很小,不過一刻鐘便停了。
他在河邊蹲下,用冰冷的水流洗凈雙手和彎刀上剛染上的血跡。
然后他就聽見腳步聲和不成調兒的曲子。
是一個小姑娘揮著個小小的鏟子在挖大黃的根莖。
恍惚間他竟以為他回去了,眼前是谷里隨處可見的蹦蹦跳跳的花蘿。
噯,大哥哥你是誰啊,我怎么從來都沒有見過你咧。
話說你是我見過長的最好看的人了,我?guī)煾付紱]有這么好看。
他閉了閉眼,直接輕功離開了。
但從此他每次都拼命地提前完成任務,好來這里,只是遠遠地看著她。
看著她愁眉苦臉地一字一句地念醫(yī)書;看著她晃著師父的衣袍撒嬌;看著她認認真真地將藥物分門別類整理好,然后一臉得意地向師父邀功;看著她長大;看著她懷著小女兒心思默默垂淚;看著她嫁人,生子,慢慢變老……
一個師姐在他這么做的第二年就發(fā)現了此事,提醒過他趁早遠離,對誰都好。
他沒有聽,而讓人慶幸的是,直到最后,教中也無人知曉。
“ 待浮花浪蕊都盡,伴君幽獨 ”
這他不是沒有想過,但也只是想想。
他知道其實他并不愛她,他愛的其實始終都是當初的那個自己。
那么就不要出現吧,他只要遠遠地看著,看著就好。
“秋暮,亂灑衰荷,顆顆真珠雨。雨過月華生,冷徹鴛鴦浦。”
現在,他也垂垂老矣。
而對于一個殺手來說,壽終正寢實在太過幸運的一件事。
他總算是退休了,在江南買了一座小小的院子,歇下來翻翻書寫寫字。
這里一切都很完美,只是有些冷清。
最后他落筆:
“一入萬花”
下面那四個字卻怎么,都寫不下去了。
插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