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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門客馮諼的自我修養(yǎng)問題
齊國有個馮諼,是窮人家的孩子。某天馮諼掀開家里米罐發(fā)現(xiàn)實在沒飯吃了,總不能餓死吧?
齊國還有個孟嘗君,是遠近聞名的宗室大臣,正在廣招門客。
為了生存,馮諼同學托關系找到權傾一時的孟嘗君:“嚶嚶嚶求包養(yǎng)~”
孟嘗君看著這人沒節(jié)操的星星眼有點好奇。
“你有什么愛好沒?”
馮諼理直氣壯:“沒有!”
孟嘗君不氣餒:“你有什么擅長的沒?”
馮諼更加理直氣壯:“沒有!”
左右頓時被他這不要臉的氣勢震驚了。
孟嘗君在底下的一片噓聲里,望見這人的一臉倔強,心里不知哪兒稍微動了下。
侍從們記得那天,從來不茍言笑的孟嘗君忽然笑了。他對那不知從那兒來的倒霉孩子說:“好呀,你來吧。”
于是馮諼就這么被收留了。
然而對于有理想有文化的馮諼小同學來說,他不滿足。
一點兒也不滿足。
馮諼敞開門,瞅著自己草席鋪的小破床,拿出自己藏著的生了銹的劍,擠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擱門口一坐,賣唱似的拉開了陣勢:“啊~有沒有人性啊~~沒有魚吃啊~~勞資待遇這么差快要活不下去啦~~~”
孟嘗君手下人再次被他的不要臉震撼了。
這么不要臉的人還能忍!于是孟嘗君很快知道了馮諼是如何在自己家白吃白喝不要臉的。
誰承想他忽然瞅著窗外的幾枝桃花發(fā)起了呆,好不容易反應過來,笑笑:“要魚是嗎?給他。”
馮諼待遇明顯提高了一截。
然而一個有理想有文化的人能在這時就屈服嗎?能嗎??
所以幾天后馮諼再次倚門高歌,那聲音那曲調唱的人心肝兒都碎了。
“啊~勞資呆不下去啦~~出門連個車都沒有啊~~腳都磨破皮啦你們真是太殘忍啦~~~”
孟嘗君手下們見過的不要臉記錄再次被刷新了。
孟嘗君則是對他笑了笑:“要車是嗎?給你!
于是馮諼坐著他的專車,帶著他的寶貝劍,跑出去跟所有他認識的人得瑟了一遍。
每到一戶人家就拿出劍來給他比劃一番:“知道不?孟嘗君對我有這———————————么好!”
手下人夸張地渲染那場景,繪聲繪色說得不知道有多丟人,孟嘗君聽完也就是笑了笑,什么也沒說。
回來以后,馮諼老實了兩天,就又坐不住了。
“嗚嗚嗚人家連個家都沒有~~~”
從廚房阿姨到門衛(wèi)基本都快習慣他這德性了。
孟嘗君微笑著擦了擦他用眼藥水點出來的眼淚:“你有家人嗎?”
馮諼就等他這句話:“我媽!”
孟嘗君大手一揮:“早說!我養(yǎng)她!”
又過了一段時間。
眾人都在驚詫馮諼居然收斂了不要臉的架勢,至少聽不見他鬼哭狼嚎了。
孟嘗君戳戳他額頭:“還鬧不?”
馮諼睡眼惺忪地翻了個身,嘴里吐出一連串含糊不清的詞句。
孟嘗君這幾天有心事。孟嘗君愁眉苦臉,愁的不亞于當年沒飯吃的馮諼:“你們有人會算賬嗎?我這兒需要有人去薛地收債!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高等數(shù)學還不及格,此時出頭那不是要命么?
然而馮諼站出來了。
孟嘗君眼睛一亮。
出發(fā)前馮諼說:“有我出面,收回來那是肯定的,不知道大王想讓我拿租子換點什么回來呀?”
孟嘗君想了想:“你看看咱家缺什么就換什么吧。”
馮諼答應了。
馮諼準備好行李,帶上一大堆債券約契就上了路,頭都沒回一下。
孟嘗君望著他的背影揮著手,揮著揮著發(fā)起了呆。
身邊的人上前提醒他:“大王,人都沒影了,別招手了。”
孟嘗君盯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不知想著什么,不語。
他那么驕傲恣肆的一個人,這一去,還肯回來嗎?
且說馮諼來到了薛,以孟嘗君的名義寫了道令,聚起百姓,在他們面前念了念,然后他在一眾百姓驚詫的目光里,點火燒了那一堆債券。
隨行的幾個侍從看著火花由小變大又由大變小,面面相覷。
那可都是銀子糧食布匹啊,這人是傻了還是不要命了?
他們幾個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一眾百姓呼啦啦地涌了上來,磕頭叩首,以淚洗面:“活菩薩誒~~~”
迅速完成任務的馮諼,一身輕松地回到孟嘗君那兒。
孟嘗君也有點愣神:不是收租子去了嗎?咋這么快?有點不正常啊。
孟嘗君:“收完了嗎?換了點啥?”
馮諼慷慨陳詞:“陛下!咱這宮里要啥啥都有,說啥啥就來,我實在看不出來缺什么啊。所以借你的名義下了個令,把債券都燒啦!”
孟嘗君趔趄了一下:“都、都燒完了?”
馮諼嚴肅認真慷慨大方地點了頭,大言不慚:“我這是為了陛下。
左右屬下已經開始猜測馮諼會是哪種死法了。
誰知道孟嘗君直愣愣地看了他半天,終于跌坐回位子上,半晌擠出幾個字:“罷了。你開心就好!”
你開心就好。
天知道他為了他開心做了多少事,現(xiàn)在人家一點兒不領情,轉頭就把大把大把的銀子糧食給他一把火燒了。
要命的是他居然連責怪他一句都舍不得。
春去秋來,馮諼還是那么個二百五的馮諼,孟嘗君卻不是那個一手遮天的孟嘗君了。
新上任的齊王找了個借口,就把孟嘗君扔出了國都。
孟嘗君在放逐到薛的路上沉思良久,馮諼跟著他一路沉思。走到半路他倆的沉思,當然主要是孟嘗君的沉思,被打斷了。
離薛還遠著呢,幾百里的路上,百姓扶老攜幼在那兒候著,遠遠見著他的車駕,歡呼起來。
孟嘗君聽著百姓迎接偶像一樣的尖叫,被震得又一個趔趄。
“來啦!來啦!上回燒租子的活菩薩來咱們這兒啦啦啦啦啦啦~~~”
馮諼眨巴著眼看孟嘗君。孟嘗君忽然有些感動。
沒等他好好感動幾天,馮諼又給他來事了。
馮諼大大咧咧地拱了拱手:“陛下!人家說好兔子挖三個窩才能勉強保命,咱們雖然不是兔子,但才一個窩,有點少啊。我再給咱挖幾個坑——啊不,找?guī)讉出路唄?”
孟嘗君心里又是一沉。但他什么也沒表現(xiàn),只是笑笑:“去吧!
馮諼帶著車馬黃金出了門。孟嘗君又是盯著他的背影看了老久。
他還回來嗎?他多久回來?
這些他一概不問。既然馮諼想要去,那就讓他去吧。
直到現(xiàn)在孟嘗君也不確定,他究竟是不是一廂情愿。
馮諼先到了梁。
“齊國的大臣孟嘗君了不得,誰先爭取到他就有了天下!”
梁惠王嚇住了:臥槽還有這么厲害的人?
梁的使者很快帶著更多的車馬黃金過來請孟嘗君出山。
馮諼滿意,扯扯孟嘗君的衣袖:“這下好了,梁惠王請你,齊王還會不知道?”
孟嘗君突然就又感動了一下。
梁的使臣往返三次,孟嘗君依舊拒絕。
齊國上下,君臣面面相覷:孟嘗君有這么厲害?不行不行,這么厲害的人要是真被梁惠王那玩意兒挖走了,我們齊國比不過人家可咋辦?不行不行。
齊王的使臣也很快就到。
孟嘗君一眾手下快被黃金閃瞎了眼。那邊使者還在宣讀著詔書,努力強調他們齊王陛下有多么多么崇拜孟嘗君,之前只是不小心被別人帶進了溝,孟嘗君就是他的男神、偶像!
馮諼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用腳踢了踢孟嘗君:“告訴他,他要真拿你當男神,就在薛給他祖宗建個廟,讓你來管。這就是咱家的第三個坑了!
那時候掌管宗廟祭祀可不簡單。人家能和你祖宗說上話,你還敢拿人家這么著嗎?
故事結束,主角二人組過上了美好幸福的生活。此后孟嘗君為官數(shù)十年,沒有絲毫災禍,都有賴于馮諼的計策。
人們都對孟嘗君身邊的某位“賢內助”有些好奇。這么個人物,肯定得是器宇軒昂風度翩翩吧?
眾人搖搖頭:不敢想啊不敢想。
只有孟嘗君知道他是個什么德性。
孟嘗君表示我也很無奈啊。
馮諼:“那啥?聽說老梁那傻x又派人來了,你別動我去會會他,早看他不順眼了連塊破地兒都不肯給咱!”
馮諼憤憤不平。
孟嘗君寵溺地把他的腳從自己臉上摘下去,撥拉到一邊:“行,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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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一下《戰(zhàn)國策》的原文吧,課上老師講到這篇,讀完感覺蘇死了
這篇其實拖了一年。完全按《戰(zhàn)國策》里的敘述順序來的。
出處是《戰(zhàn)國策·齊策》:
齊人有馮諼者,貧乏不能自存,使人屬孟嘗君,愿寄食門下。孟嘗君曰:“客何好?”曰:“客無好也!痹唬骸翱秃文?”曰:“客無能也!泵蠂L君笑而受之曰:“諾!弊笥乙跃v之也,食以草具。居有頃,倚柱彈其劍,歌曰:“長鋏歸來乎!食無魚!弊笥乙愿。孟嘗君曰:“食之,比門下之魚客!本佑许,復彈其鋏,歌曰:“長鋏歸來乎!出無車!弊笥医孕χ愿。孟嘗君曰:“為之駕,比門下之車客!庇谑浅似滠,揭其劍,過其友,曰:“孟嘗君客我!焙笥许暎瑥蛷椘鋭︿e,歌曰:“長鋏歸來乎!無以為家。”左右皆惡之,以為貪而不知足。孟嘗君聞:“馮公有親乎?”對曰:“有老母!泵蠂L君使人給其食用,無使乏。于是馮諼不復歌。
后孟嘗君出記,聞門下諸客:“誰習計會,能為文收責于薛乎?”馮諼署曰:“能。”孟嘗君怪之,曰:“此誰也?”左右曰:“乃歌夫‘長鋏歸來’者也!泵蠂L君笑曰:“客果有能也,吾負之,未嘗見也!闭埗娭x曰:“文倦于事,憒于憂,而性懧愚,沉于國家之事,開罪于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為收責于薛乎?”馮諼曰:“愿之!庇谑羌s車治裝,載券契而行,辭曰:“責畢收,以何市而反?”孟嘗君曰:“視吾家所寡有者。”驅而之薛,使吏召諸民當償者,悉來合券。券遍合,起,矯命以責賜諸民,因燒其券,民稱萬歲。
長驅到齊,晨而求見。孟嘗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見之,曰:“責畢收乎?來何疾也!”曰:“收畢矣!薄耙院问卸矗俊瘪T諼曰:“君云‘視吾家所寡有者,’臣竊計,君宮中積珍寶,狗馬實外廄,美人充下陳。君家所寡有者,以義耳!竊以為君市義!泵蠂L君曰:“市義奈何?”曰:“今君有區(qū)區(qū)之薛,不拊愛子其民,因而賈利之。臣竊矯君命,以責賜諸民,因燒其券,民稱萬歲。乃臣所以為君市義也”孟嘗君不說,曰:“諾,先生休矣!”
后期年,有毀孟嘗君于閔王,齊王謂孟嘗君曰:“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為臣!泵蠂L君就國于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攜幼,迎君道中。孟嘗君顧謂馮諼:“先生所為文市義者,乃今日見之!
馮諼曰:“狡兔有三窟,僅得免其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臥也。請為君復鑿二窟。”孟嘗君予車五十乘,金五百斤,西游于梁,謂惠王曰:“齊放其大臣孟嘗君于諸侯,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強!庇谑,梁王虛上位,以故相為上將軍,遣使者,黃金千斤,車百乘,往聘孟嘗君。馮諼先驅,誡孟嘗君曰:“千金,重幣也;百乘,顯使也。齊其聞之矣。”梁使□□,孟嘗君固辭不往也。
齊王聞之,君臣恐懼,遣太傅赍黃金千斤,文車二駟,服劍,封書謝孟嘗君曰:“寡人不祥,被于宗廟之祟,沉于諂諛之臣,開罪于君,寡人不足為也。愿君顧先王之宗廟,姑反國統(tǒng)萬人乎?”馮諼誡孟嘗君曰:“愿請先王之祭器,立宗廟于薛!睆R成,還報孟嘗君曰:“三窟已就,君姑高枕為樂矣。”
孟嘗君為相數(shù)十年,無纖介之禍者,馮諼之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