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路實在是太難走了。
　　小鹿男沒有回頭，因為身后，再也沒有任何同伴了。

　　他不記得自己走了多久才到這里，也不記得到底花費了多少時間。
　　所記得的，只有一開始的憤慨以及最后的麻木。

　　為什么這么脆弱的生物，會有這么大的野心呢？
　　不斷地占據(jù)本不該屬于他們的地盤，強行的進行開發(fā)和破壞。
　　……到了最后，已經(jīng)沒有他們可以生存的土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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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近有座非常華美的神社，據(jù)說里面供奉著一位風神——被人類供奉起來的神靈。
　　小鹿男覺得，他們之間是不可能有任何接觸的。畢竟，一個，只是被趕出了棲息地，一個，卻被高高供奉在神壇上。不過話說回來，庇佑著人類的風神，想來也是不屑于和他有什么接觸的，或者說，沒有直接驅(qū)趕出去，就已經(jīng)很不錯了。

　　當然，也要對方有這個能力才行。
　　他看著自己在溪水中的倒影，心中暗自希冀著能夠變得更加強大，更加無畏。

　　當他轉(zhuǎn)過身時，卻驚訝的看見不遠處神社的臺階上，樣貌清雋的青年正抬眸向這邊看來。
　　青年站在臺階上，神社旁參天的大樹伸展出茂密的枝葉，斑駁的光影照在他身上，連帶著身后盤旋的龍也輕輕的晃了晃脖頸，青年轉(zhuǎn)過身去，龍溫順的低下了頭，任由他撫摸著自己的頭顱，無端端有些和諧的感覺。

　　他朝這邊看了一眼，卻又轉(zhuǎn)過頭去，拾階而上，神社的門無聲的開了。

　　小鹿男覺得背后有點發(fā)寒。
　　……希望他沒有聽見剛剛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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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神，比他想象中的更加溫和。
　　也許用溫和來形容神明有些不太確切，但用來形容一目連，卻十分恰當。他好像并沒有所謂的要將所有妖怪都斬除這一類的念頭，即使有這樣的行為，也是那些不自量力的妖怪侵犯到了他的信徒的時候，他才會出手。

　　最讓他沒法理解的是——
　　在這位風神看來，好像身處于他所在的領(lǐng)地，就是他的子民了，他就有保護的義務(wù)。

　　“我說你也圣父過了頭吧……”
　　小鹿男無數(shù)次的想這么說，但最終還是制止了自己荒誕的行徑。

　　畢竟……畢竟……
　　他才不需要這些保護好嗎？！

　　被人類的神明保護，只會讓他感到惡心�。�

　　他心里無名火起，剛想說些什么，卻看到安靜的站在神社的臺階旁的青年朝這邊看了過來。他的眼神中有種由時間沉淀下來的產(chǎn)物，一時間，讓小鹿男怔住了。
　　又是同第一日那般，青年撫摸著盤旋在身上的龍的頭顱，動作輕緩而溫和。

　　他好像從來都不會想要過問為什么小鹿男會跑到這里來。
　　某種程度上，真是自大的可怕。

　　就算是神明，也并不是沒有弱點的。
　　而面前這家伙的弱點再清楚不過了，隨便設(shè)計就能讓他元氣大傷吧？

　　但小鹿男從來不屑這樣做，就像他也從來沒想過要向弱小的人類報復一樣。他的自尊和高傲不容許他這么做，就算已經(jīng)面臨了家破人亡的慘境，他也從未想過要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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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神從來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他也從未想過去和他找什么招呼，但心照不宣的是，每當小鹿男跑到溪邊喝水的時候，總能看見青年清雋的身影。
　　他總是安靜的坐在那里，一邊撫摸著龍的頭顱，一邊朝這邊看來，眼神渺遠又清澈。

　　高高在上的神明，看上去簡直有些孩子氣了。
　　明明打個招呼就能彼此搭上話，卻始終沒人踏出那一步。

　　因為人類的信仰而誕生的神明，好像唯一的使命就是去守護自己的子民。
　　但是人類是看不見他的，數(shù)百年的漫長光影里，也只有盤旋在身上的龍陪伴著他，他早就習慣了將所有事情都承擔下來，甚至不覺得自己在忍受著寂寞。
　　神明他，已經(jīng)理所當然了。

　　明明是這樣寂寞的神明，卻始終沒有主動開口說過一句話。

　　他只是安靜的望著對方的身影，就如同他無數(shù)次看著自己所守護的子民的離去一般。朋友這個詞，對于風神來說，是模糊到連概念都沒有的東西。就好像寂寞這個詞，對他來說，也無關(guān)痛癢。
　　就算是對方已經(jīng)要離去的時候，風神也只是安靜的站在原地。

　　也許對神明來說，這才是正常的事情吧。

　　##

　　喀吱喀吱的細碎響聲響起，小鹿男的腳步很輕，但還是不受控制地踩碎了稍許掉落在地上的枝葉，發(fā)出了聲響。
　　他望著不遠處荒敗的神社，慢慢的，深深的蹙起了眉頭。

　　按道理來說，只要風神還在，神社就不可能會荒敗成這個樣子。
　　而那家伙，又是因為信仰才誕生的神明，根本不可能離開所守護的地方。

　　……出事了嗎？

　　他心里這么想，雖然面上還是沒什么表情，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但是卻不受控制的攥起了拳頭。

　　那些肆意妄為的破壞著一切的人類還存在著，守護著他們的神明，卻已經(jīng)失去了蹤影。
　　這不是很可笑嗎？弱小的像蟲子一樣的人類，怎么可能在離開了那家伙的庇護之后，還能活得這么肆意？

　　他剛想回去一探究竟，卻聽見了身后傳來的吱呀一聲的響聲。

　　神社的門開了。
　　青年站在神社里，像往昔那樣安靜的望著他。

　　他的眼神，渺遠又清澈，仿佛沉淀著亙古不變的時間，卻又好像單純的不喑世事。

　　“喂！你……”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近乎是脫口而出的說道。

　　——“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

　　原本高高在上的神明，現(xiàn)如今，已經(jīng)墮落成了妖怪。

　　原本清澈的神力，也變得渾濁了起來。
　　但青年卻看著，與神明時期沒什么區(qū)別，就連性格，都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安靜。

　　只是一只眼的眼眶里，清澈的眼珠早已不知蹤影。眼眶到頭顱的部分，潦草的用繃帶扎著，另一只眼透露出來的眼神，卻依舊是沉靜的。

　　神明他，已經(jīng)被自己所守護的子民背叛了。
　　被人類遺忘的神明，就會慢慢消失，所以，他選擇墮落成了妖怪，依舊守護著這片土地，以及背叛了他的子民。

　　風神從來都沒有計較這些。
　　大抵對他來說，這些概念，也是無關(guān)痛癢的吧。

　　到了最后，只有時光還記得你。
　　小鹿男始終都不明白，為什么面對著拋棄了他的子民，他居然還能有墮落成妖怪的勇氣呢。

　　總是肆意妄為的破壞一切的人類，才不需要什么保護。

　　他討厭人類，
　　……也討厭那個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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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的最后，神明依舊安靜的坐在神社的臺階上。
　　荒敗的神社和已經(jīng)枯死的大樹顯得無比荒涼，但他卻安之若素，與以往沒什么不同。

　　小鹿男踏著掉落下來的枝葉，慢慢的往森林外走，所發(fā)出的窸窣的響聲，變成了這段路最后的點綴。

　　風神安靜的撫摸著龍的頭顱，沉默的看著，對方再一次離去的身影。
　　他從來不曾挽留過什么，也從來不曾憎恨過什么。

　　對他來說，也許數(shù)百年的等待，也是習以為常，并不會因此有什么變化。

　　“一目連……”

　　風神甚至是有些驚訝的朝聲源處看去，盡管他并不會將這種情緒表露出來，但是望著對方的身影，他卻只感覺心中有某種莫名的情緒滋生。
　　這是他在還是神明的時候，從來都不曾體驗到的感覺。

　　也從來沒人敢直呼他的姓名。

　　他看上去盡管是溫和的，但依舊能讓人，在他面前不自覺地自慚形穢，更不用提直呼姓名這種，對神靈來說簡直大逆不道的事情。

　　小鹿男也有些忐忑。
　　當他將這種情緒掩藏的很好。

　　他始終相信，這次相遇，會改變他的一生。

　　于是，在荒敗的神社和枯死的大樹下，這些具有荒境氣息的事物烘托下，一目連的面孔，就顯得無比清晰，連同不自覺溫和起來的神情，都清晰到致命。
　　他讓人意料不到，卻又覺得果然在意料之中的應(yīng)了一聲。

　　然后站了起來，身上依舊盤旋著的龍，隨著他的動作，朝這邊歪了歪。

　　“日安。”青年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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