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晨曦斑駁蔓延，微微睜眼，黑暗的年生終是過去，夜醒了，我也該醒了。
　　層層蘭紗徐徐打開，搴幃下榻，凈素顏，綰青絲，對菱鏡，披錦裳。
　　鏡似人無情。鏡中人，自是端莊賢淑，靜儀大方。眉目間盡是高貴典雅，毫無女兒羞態(tài)靦腆，大家閨秀，最不過如此。我一笑，不過如此罷。拾起胭脂，艷紅異常，棄下。

　　“紫綃，”我輕聲喚道，自幼家教有方，聲音語速皆是一番標(biāo)準(zhǔn)�！霸撊フ埬稿擦��！�
　　“是�！弊辖嬢p聲回道，“公主是要先用盞茶么？”
　　茶？一點(diǎn)紅，鐵觀音，碧螺春，鶩源毛尖，雪山銀芽，還是海龍井？茶有千種，人心，自是也有千種，有緣人可遇可相知，無緣人便無緣可談。她能給的了我一盞茶，但這茶中冷暖，她是不知。任是何種茶，有何不同？
　　“罷了，茶總是冷的。”我出這話，她也并不驚訝，總是低著頭，半分不逾矩。
　　這便是主仆，也只是主仆。

　　近來日子，府里似乎總是事多，母妃時讓郎中來替我把脈觀診，雖然我自己未察覺異狀，但郎中總囑咐道不可外出，宜靜養(yǎng)。
　　這一路上，紫綃總不吭聲，她也不似往日常來逗趣我，寡言少語不應(yīng)是她玲瓏的巧性。
　　“府里漂亮了些。”我先開口。卻見她抬眸一驚，瞬又垂下頭去。
　　“紫綃，我待你如何？”
　　她又抬眸，驚訝之色難掩，卻也只是一瞬，倒也被我捕捉住。
　　“公主何來如此的話，公主待紫綃自然好�！彼Υ鸬�，嬌顏生花。

　　“既是如此，何苦難言于我，隱瞞于我？”
　　我此言一出，卻也不見她驚訝了。也難怪，常日隨著母妃，方才受我試探，也該料到我這番話。

　　她又笑了，斂身垂眸�！芭居廾�，不懂得公主的意思。”
　　我也笑了笑，信手捻來一枝稚花，雖是枯枝弱花，倒也明艷，不留心，被花上的小刺扎了手。“鎮(zhèn)北王權(quán)傾朝野，與父王平分秋色，想來鎮(zhèn)北王世子當(dāng)是個人物�！�
　　我瞥她一眼，她該是料到我要說的話。
　　“公主既然知道，也會明白王爺一片苦心�！�

　　“是啊，如今父王地位難保，聯(lián)姻總是絕妙的計(jì)策�！�
　　撂下這句話，我便徑自前行。沁秋湖泛漾粼粼波光，不遠(yuǎn)處從云居映彩生輝。
　　生于王侯名門，所得好處，便是日日享盡榮華，金銀珠寶良多。只是這繁華絢爛，也總會在夕陽下遲暮的時刻。誰有得見，此時清晨明媚，彼時斜照寂寥？

　　穿朱漆大門，行抄手游廊，過卷棚抱廈，越青石影壁。耳旁聲聲“公主安”連連不斷。
　　母妃歪在榻上，著一身彩翎花錦繡鸞褂，格外艷麗。見我來便笑吟吟地道：“鸞兒來了�！�
　　我行一福，坐在母妃身下，輕聲道：“母妃近日氣色好了些，多虧菀兒嫁前特意告訴了我些膳食擇選。”
　　只見母妃甚有惋惜之色，但聽她嘆道：“可憐菀兒已嫁，不能常來看我這義母。不過好在菀兒嫁了個好夫婿，沈公子才貌懼佳，又曾是蒼平將軍養(yǎng)子。想來菀兒總是幸福的。那孩子，從小到大，什么福啊運(yùn)啊的，總有她的份�！�

　　“沈公子自然好�！�
　　我也回道。菀兒，果然是幸福常伴。
　　母妃又道：“鸞兒也是自小有福�！�
　　天生貴胄，顧盼生姿，受冊封，受尊崇，受恩寵，受膜拜。怎不是福？
　　我心下酸楚，有這榮寵自無佳婿。到底是順著母妃的話借了下去。“福無雙至。”
　　“鸞兒，你可有意中人了？”母妃俯身望我，眼中閃過試探神色。

　　果然如此。
　　果然近來府中多事，果然總有郎中囑咐我不可出門，果然近來紫綃緋云寡言少語。
　　果然啊，只是等著我走這一步。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但憑父王母妃做主�！�
　　只見母妃欣喜異常，握緊我的手。卻也難掩愧疚之色�！叭缃衲愀竿酢[兒，他老了。而且，皇上太后都已點(diǎn)了頭，事無挽回，只能如此。鎮(zhèn)北王世子與你門當(dāng)戶對，絕不委屈你�！�
　　絕不委屈？
　　鎮(zhèn)北王世子張珺桓，當(dāng)年他抗父命納歌女為妾轟動一時，他待那姬妾如視珍寶，傾盡所有討佳人歡心。我即算是處于閨內(nèi)，也多聽菀兒笑談其風(fēng)流行徑。
　　嫁與他，絕不委屈。
　　絕不委屈？

　　我心里驚悸，怎么會有如此疑問？
　　我是公主高高在上，以正室名義入門，后半生榮華富貴終生不失，還怕什么委屈？
　　嫁與權(quán)貴名門，只不過是我人生中既定的一步。此后深閨內(nèi)院，觀花賞月，侍奉夫君，都只是我唯一內(nèi)份的事。與一個素未蒙面的人攜手同老，堪堪輸?shù)暨@一生。

　　還是嫁吧。
　　只能嫁吧。

　　“一切由母妃做主�！�
　　俯在母妃身上，聽見她微嘆了嘆。“你父王將日子定在三日后，我雖勸過，但他說這也是無計(jì)之計(jì)�！�
　　我點(diǎn)點(diǎn)頭。
　　“鸞兒，有些道理，你當(dāng)懂得�！�
　　我起身，斂袖，低眉，垂眸，福身。輕聲慢語道：“女兒舍得�！�

　　這四字，重有千金。

　　夜涼如水，風(fēng)送輕寒，一派風(fēng)光黯淡下去，只對杲杲明月璀璨繁星，嘆一聲無奈此夜不如前。原來夜可以這般涼。
　　天河之岸有著迢迢牽牛星么？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jī)杼。比翼雙飛非此身，河漢女雖不得與牛郎朝朝暮暮，卻到底是身處二地相思一種吧。
　　菀兒，你可以為了沈迦藍(lán)棄布衣神判族業(yè)，甘心雙隱同歸。你可以贏得白頭偕老同心結(jié)，然而我呢？倘若我棄父王母妃不顧，贏得何物？贏得我一家基業(yè)動搖，贏得愛恨空空？
　　我不是你。我是誰？
　　我是，只是，流淌著皇家血液的，嘉婥公主。

　　你如此幸運(yùn)，可以換來一個沈迦藍(lán)。

　　日子可以過得這樣快。
　　看著府內(nèi)紅光一片，彩緞如飛，新禧即至，人們總是高興的。父王母妃日日也來得勤，總是說些禮儀規(guī)矩細(xì)節(jié)之事，而丫鬟近婢，也多是興奮難耐。
　　“公主，你看看這緞子多好�！�
　　“公主，你看看這顆南海檀珠，世子果然家財(cái)萬貫�！�
　　“公主，你看看這盒胭脂，明日成親時公主用了定是極好看的�！�
　　“公主，你來試試這串鐲子吧，難得的芙蓉玉，還有這對明珰，是最好的京粉翠呢，公主明日戴了，世子準(zhǔn)歡喜�！�

　　父王歡喜，母妃歡喜，世子歡喜，天下人歡喜。
　　何人體恤，我是不是歡喜？

　　明日。明日邁入鎮(zhèn)北王府，待那朱門一閉，可就真的走了半生。
　　可我心里忐忑，卻不知為何。
　　究竟是為何？

　　菀兒，你可知我每每聽你談起外界奇人佚事，如何作想？
　　我想，倘若我可以不是公主，縱使粗茶淡飯，也有自己欣喜可尋。
　　我想，倘若我可以不生名門，縱使糟糠日日，也能自己恬淡無憂。
　　我想，倘若我可以不擔(dān)責(zé)任，縱使落魄潦倒，也會自己心明自由。
　　菀兒，你有一個沈迦藍(lán)，比翼雙飛，結(jié)同心。
　　而我呢？也只望殘陽沉淪，星月頻升。自此侯門深海，不過是從一個囚牢，走向另一個禁錮。
　　菀兒，我多想與你一樣，放棄這身罪孽。

　　他待你，可以有那般好。
　　原來……

　　“公主，今日早些就寢吧�！鄙砼宰辖嬵I(lǐng)著幾名侍女，輕聲喚道。我也不說話，竟是那樣愣著，好些時候才點(diǎn)了點(diǎn)頭，任她們?yōu)槲倚断掳l(fā)飾，青絲三千長。
　　我看了看座旁菱鏡�！斑@張臉，會有誰愿意記得？”
　　“公主，您這是說的什么，公主是奴婢的主子，即便公主嫁出，奴婢也不會忘了公主�！�
　　我轉(zhuǎn)身對著紫綃，忽而笑了。看著她那張玲瓏精致的面龐，笑得更加舒適。并不知會為何笑，便只是這樣笑下去，笑下去。笑得有多么舒適暢快。
　　“公主，您這是怎么了……”紫綃一臉擔(dān)心，只是我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她。她身旁的一名小侍婢遞來一塊白帕，另一侍婢遞來一盆凈水，我照見水中人，她笑得好生優(yōu)雅。

　　“啪！”我一手打翻了盆子，全然不顧一頭散發(fā)，沖出門去。只聽得紫綃追上的腳步，以及她聲聲的“公主”。
　　走到沁秋湖畔，我戛然而止。這放目寒光，水映天河，王府甚大，卻總讓我覺得太小。
　　“紫綃！”
　　“公主？……”
　　“快，備一輛馬車，快！”我拉著她壓抑著嗓音道。
　　“公主……”她險些要掉下淚來，摸樣甚為好笑，“公主，您這是怎么了呀……”
　　我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重新又恢復(fù)了平靜的摸樣。伸手將長發(fā)掠至肩后。輕笑。
　　“我明日就不是你的主子了，幫我做這最后一件事吧。這么些年來，便當(dāng)一次我不是主子，是朋友，好不好？好不好？”
　　紫綃搖搖頭。又點(diǎn)了點(diǎn)頭。
　　“公主，要去哪兒？”
　　“城郊‘含春山莊’�！�

　　馬蹄聲急，車搖晃得緊，我總是撂起車簾，又放下，又撂起，又放下。這輛車，怎么這樣慢？
　　還是我，怎么這樣心急？

　　我命紫綃在車上等著。
　　含春山莊。
　　我問過菀兒，為何取這樣的名字。她只笑著說，但愿四季如春。
　　這一條石徑，蜿蜒向前，伴著稀稀寥寥的燈盞，明滅光輝，映得人心惶惶。我并不是怕，我只是心有悸動。你可知，正如當(dāng)初揭簾望你的那一刻。
　　一舍竹屋，并無題字，燈火溫和地鋪散，我佇足屏氣，伸手推開眼前這扇門。

　　燈下二人相依，佳人絕世笑顏，手?jǐn)埛蚓郯�。男子一手翻書，無語靜默。許是聽見了聲響，菀兒朝我看來。
　　此時，他也抬了頭，那一雙明眸，依稀是當(dāng)初的模樣。
　　“璟鸞……”菀兒一驚站起，而他，依舊是坐著，毫無詫異，毫無波瀾。
　　真的是你。

　　無情，無悲喜哀怒驚癡嗔怨。
　　亦與我無緣。

　　我含笑，依舊是那副端莊優(yōu)雅的模樣，一時風(fēng)從門涌入，吹得我三千青絲飛揚(yáng)。我依舊施施然走近，走至他面前。
　　斂袖，含笑，垂哞，屈膝，福身，輕聲道——
　　“璟鸞謝沈公子救命之恩�！�

　　說完，落袖回身，任身后燈火依舊，任那一雙一代人，從今與我再無緣。
　　任那一生波瀾，最后平息，再不起。

　　坐回馬車，揀起我高貴賢淑的面具戴上，對紫綃道：“回府。”
　　馬車動，離那片明滅燈火，漸行漸遠(yuǎn)。
　　我撂起車簾。

　　感謝你，沈迦藍(lán)，讓我知道這人世有情。
　　感謝你，沈迦藍(lán)，讓我知道我可以有所心悸。
　　感謝你，沈迦藍(lán)，讓我知道人生原是有光彩可尋。
　　感謝你，救了我這一命。

　　我放下簾子。
　　想來今生，都不會在掀開車簾，再望一次。
　　一如當(dāng)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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