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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憎恨你們所有人。
鬼燈又夢到了自己死去的那一刻,還有那些村民。
小小的孩童坐在祭壇上,是冷靜和冷漠的。
他看著那些村民,都是些面目模糊的陰影,人潮涌動。無數(shù)口舌對他說話,都是同一件事。
雨是重要的,所以需要牲祭。而他是外來的孤兒,不會有血親為他哭泣,不會有人替他挽回,故而是最好的人選。
他情知一切應當如此發(fā)生,無有可指責的。他們并不是因為罪惡,而是為了神殺他。
但是當死亡的寒冷在身體上蔓延開時,憎恨在純白的心中誕生,瞬間染污靈魂。理性、接受命運的冷靜,在死亡面前被燒得灰飛煙滅。只有一個事實化為陰厲怨念,魑魅魍魎,遮蔽世界。
他們害死了我。
猛然醒來。
屋內靜悄悄的,一切各在其位,若無其事。驚醒他的噩夢,在現(xiàn)實中沒有留下一點路過的痕跡。洪水滔天,只為淹沒他一個人。
鬼燈,地獄閻魔大王第一輔佐官,地獄第一鬼神、咒怨之鬼、崇神,以冷靜自持著稱,卻仍然偶爾會被千年之前自己的死亡記憶所捕獲。
再沒有什么不在自己控制下了。他對自己說。那些村民們現(xiàn)在還被捆在伊邪那美命宮殿的柱子上受著永恒折磨。而自己也已經(jīng)如此強大,令人敬畏,再沒有人可以強迫自己做些什么,更不用說類似獻出生命這樣的事。
然而這一切,都不能抹去在那時,他曾經(jīng)如此弱小無力,像無知的牲物一樣被眾人宰殺獻祭。過往翩然而來,輕易瓦解他的堅固防御,居高臨下,看他重復那痛苦的一刻,仿佛地獄無休止的刑罰。
然而這些又算不上什么,微不足道。
擦去頭上的冷汗,鬼燈的臉回復了平時的冷淡無情。
魘在他醒來的剎那就迅速逃回夢的縫隙里。招回迷魂,清醒過來的理智又足以使他用古井無瀾的態(tài)度凝視那段記憶。
那些都不會再有了。
背后的門扉砰然關上。他向外走去,衣冠整齊,面目一貫地嚴肅,走向地獄。
“唐瓜,你想成為什么樣的人呢?”
唐瓜咬著手指想了半天。
“啊……大概是成為像鬼燈大人那樣吧。他是最厲害的鬼!
“可是唐瓜你不是M嗎?鬼燈大人是個S啊!
“……”
茄子鄭重地把手放到唐瓜肩膀上。
“沒事,朋友,我還是支持你的。”
“但是鬼燈大人真的好厲害啊!碧乒侠^續(xù)咬著手指遐想!坝肋h能冷靜地把一切處理得井井有條,解決所有問題,好像從來沒有煩惱,也不會害怕。好希望我也能成為他那樣啊!
“我果然還是適合在這里啊。”
研磨著藥缽里的粉末,聞著桃子和濃重草藥混合在一起的氣味,桃太郎又一次由衷地感嘆。
觸目所見都是溫柔美麗的山水。辨認采摘草藥,看管和收獲桃子,學習著藥劑制作,安寧悠閑的田園生活。那是在活著的時候,就比去消滅鬼怪更早更熟稔的日子。而自己竟直到死后才尋找到自己的定位,知道自己想要成為一個怎樣的人、過什么樣的生活。
想到這,他又連帶想到了自己曾經(jīng)的小伙伴們。他們曾經(jīng)聚集在自己身邊,現(xiàn)在則在地獄擁有了一份工作。盡管那未必是他們想要成為的人。正像他們離開他時,他才發(fā)現(xiàn)幻想只屬于自己。但至少現(xiàn)在他們都過得很愉快。雖然地獄聽起來就不是什么可愛的地方,充滿著恐怖的刑罰和罪人。不過工作嘛,總是差不多的。
盡管他發(fā)現(xiàn)小伙伴們的脾氣好像因為成為獄卒而越來越差了。
想到這里他又不由得想到鬼燈。如果說小白他們是把獄卒當作一個普通的工作。那么鬼燈則仿佛為地獄而存在,如此契合。
嚴厲地審判和懲罰,如同地獄本身所化,同時又不帶任何情感波動而又一絲不茍地管理著,沒有偏差和怠惰。對于鬼燈來說,理智不是勝過情感,而是決然不會被干擾的1:0。除了極少數(shù)時候,比如遇上白澤。
想到這,桃太郎不由得悄悄瞄了眼哼著歌發(fā)著短信估計在約妹子的白澤。白澤的個性與鬼燈正好相反。鬼燈無論做什么,都給人以一本正經(jīng)地處理公務這樣的感覺。而白澤即使頭冠萬妖之首、古久瑞獸等等諸如此類的光環(huán),做起藥來也是造化精妙,卻讓人覺得做事永遠是以一種不走心的游戲般態(tài)度。無論發(fā)生什么,都不能使他認真起來。
鬼燈和白澤積怨已久,每次見面都大打出手。但仔細想去,其實根本都是鬼燈單方面打白澤,白澤憤怒地抱怨著,卻并沒有還手。鬼燈像堅韌鋒銳的刀,而白澤像水。以刀擊打水只能濺起一點水花,而不會改變,沒有回擊。對于其他人和事也是一樣,不能得到白澤的回應和改變,仿佛只是遠遠地觀望著一切卻并不參與。
“桃太郎!我出去啦!這里的事先拜托你啦!”
白澤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把還在神游的桃太郎嚇了一跳。等回過神,白澤早跑沒影了,想都不用想又是去喝花酒了。
“鬼燈君!鬼燈君!快來幫我處理文件!”不過有事離開了會兒,回來時鬼燈就看到閻魔大王又浮著眼淚望向他,不由得感到一陣頭痛。
閻魔大王,地獄之王、鬼燈的直屬上司,性格老好人、輕信、貪吃、愛躲懶,容易頭腦發(fā)熱,總需鬼燈時時嚴厲地管束著,有時還被捉弄。但是對此,閻魔大王也跟白澤一樣容忍,基本只是浮著眼淚哀嚎。用句流行語來說就是下克上,因此大家都公認地獄的實際掌權者是鬼燈。
“好久不見,鬼燈君還是這么精神啊!
正當鬼燈鞭策著閻魔大王批改堆積如山的文件時,庭里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啊,是地藏菩薩!遍惸Т笸醯难壑杏指∑鹆藴I花!澳憬K于來了。那么鬼燈君,你和地藏菩薩一起去一趟塞河原吧!
“不!遍惸Т笸醯男⌒⌒乃急还頍魺o情地否定了!暗夭仄兴_大人無須我陪同,還是督促您處理完文件更為需要!
“哎呀,真是的。鬼燈君,我確實需要你陪我去一趟,就暫時放過閻魔大王吧!
鬼燈嘖了一聲,不無遺憾地盯了閻魔大王一眼,看得剛放松下來滿臉喜色的閻魔大王渾身一顫。
“那么,閻魔大王,請允許我暫時失陪了!
一路上,地藏菩薩的禪杖琳瑯作響,引得亡者們像看到光明一樣望過來。
“地獄一如既往地井井有條啊,真是辛苦鬼燈君了。”
“客氣,只是工作而已。”
“懲戒罪人可是不尋常的工作啊!
“也只是工作而已。”
“那么,鬼燈君。你是因為這是工作,所以如此認真地對待呢;還是因為內容是懲戒罪人本身,才如此認真?”
鬼燈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地藏菩薩一眼。地藏菩薩只是在他身邊向前走著,禪杖琳瑯作響,并沒有看向他,自然也沒有看到他的表情。但鬼燈仿佛有種錯覺,在地藏問出這個問題之前,他就知道鬼燈會不立刻回答,會有這樣的表情。
“這兩者對我來說沒有區(qū)別!弊詈蠊頍粽f。
幸而地藏菩薩并沒有追根究底,而是很快就轉到了別的話題。
“這樣啊。我想也是很難分辨了。鬼燈君信奉并熱衷審判和懲罰,可能對于我的做法會感到有些難解吧。”
“哪里的話,對于罪人來說,罪是必須得到懲戒的,但是被寬恕和度化的希望也是需要的!
“是啊……這樣的話,鬼燈君,你還會做那個噩夢嗎?”
“對了,今天我這到了新的有趣水果哦。白澤大人要不要嘗嘗?”正喝著酒調笑著,妲己像是突然想起來什么似的,轉身笑吟吟地給白澤端來了一盤水果。
細密紋路的葉脈網(wǎng)絡籠成一個小小的圓球,中間一枚光潔的檸檬色漿果。白澤掂起了一個來。
“啊,燈籠果,蠻好吃的。額……”白澤臉上浮現(xiàn)出了幾道黑線,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好的東西。
“是呀!逼Ъ哼繼續(xù)說!昂孟窬褪枪頍舸笕嗣炙淼哪欠N吧。這不是很有趣嗎?”
白澤頭痛地嘆口氣,手里捻著那個小燈籠轉來轉去。
“鬼燈、鬼燈,為什么要給這種好吃的水果起這么凄涼的名字呢?紅姑娘也比這好,或者直接燈籠果。我更喜歡以前長安兒童們給它起的名字,他們叫它洛神珠。”
白澤剝開了外面的網(wǎng),四瓣分散,小小的黃色漿果發(fā)著溫潤的光,確實像一顆質地上佳的珠子。
“話說,我一直很好奇,鬼燈大人為什么討厭白澤大人呢,明明遇到什么事都是那么冷靜的人,偏偏碰到您就抓狂!
“哎呀,這事妲己小姐不是知道了嘛。要我再親口說一次太難為人啦……”
“白澤大人,我是認真的!
“……”
“真的!
“好吧。”
白澤把果子咬在唇齒間,芬芳甜蜜的汁液彌漫開。
“妲己小姐,先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鬼燈的個性是冷靜還是狂熱呢?”
“啊……這個,應該是冷靜的吧。”
“是呀。不會害怕、沒有恐懼,一切問題和事務在他眼里都不過是沒有顏色的動機、過程、結果。他當然應該算是冷靜的!
“那么您為什么還要那么問呢?”
“鬼燈總是毫無忌諱地表露自己最真實的一面,并以此觸摸一切。他總想迫使我認真起來,大概因為我習慣性漫不經(jīng)意的態(tài)度使他抓狂吧。好奇心啊、職業(yè)習慣啊、性格相沖什么的。”
“啊拉,都是因為白澤大人平時總不肯正經(jīng)起來!
“他從我身上看到了某種可能。大概他也感覺到我的真實性格和想法和表象離著很遠的隔膜吧,總興起想撕下來的沖動。關鍵在于,這并不關乎我,而是他自己。對應地,在他展露無遺的外表下,他從我身上看到他也可能有連他自己也遺忘或者想遺忘的部分,盡管如此重要!
“雖然活了好長的時間,但是我是沒有真切的愛和恨的。而鬼燈從與我的對比中還看到了他自己的不同:盡管現(xiàn)在也是沒有事能動容他,實際上他卻是因怨恨的執(zhí)念而誕生的鬼!
“妲己小姐,想必你和大家一樣,都覺得鬼燈和閻魔大王,肯定鬼燈是那個掌控局面的人吧。”
“是呀。”
“并不是喲,實際上是閻魔大王一直在容讓鬼燈。都說鬼燈是S的性格,按照現(xiàn)世的說法,其實主控局面的并不是S,而是M人設的人。后者的配合才是情節(jié)得以演繹下去的關鍵。”
“喔,這樣啊!
“嗯……其實真正的原因在于,閻魔大王的化身地藏菩薩,是最初度化鬼燈的人!
“唉?!”
“鬼燈死的時候還是個孩子吧,記得是叫丁。”
“白澤大人連這個都記得啊。”
“因為很好記啊,鬼火丁嘛。如果不是地藏菩薩,大概鬼燈不會是地獄的制裁者,而是怨恨的鬼吧。這種怨恨并不會直接轉化成對地獄治理的規(guī)劃和懲戒的決心,而是無序暴力的洪流!
“也許鬼燈現(xiàn)在能很好地控制一切局面,乃至他自己。但是鬼燈之所以成為鬼燈的源頭是不會變也不會干涸的。鬼燈其實和你很像,妲己小姐。一直執(zhí)念于最初使自己成為那個身份的事。只不過不同的是,他一直希望抹去它!
“鬼燈、鬼燈,也許是一盞小小的引領亡者井然有序前進的燈籠,或者像有誰稱贊的那樣是照亮地獄的睿智之燈,都是浮在海平面的冰山表象。那家伙的內心,其實是地獄的無邊業(yè)火啊!
永遠燃燒的地獄業(yè)火,無數(shù)苦痛凌厲的執(zhí)念,七情六欲三毒,灼燒眾生。
“現(xiàn)在,妲己小姐。你覺得他是冷靜的,還是狂熱的呢?”
這是沒辦法的事。鬼燈君會永遠怨恨著吧,所以現(xiàn)在的鬼燈君才會存在啊。
不過如果僅僅是消除噩夢的話。夢貘可以做到哦,它可以吞掉你的夢。這是中國妖怪,去向白澤君要一只吧。
不用了。
是因為討厭白澤君嗎?
不,只是單純地不想去做這件事。
聽到鬼燈的回答,地藏菩薩的臉上浮現(xiàn)神秘的微笑,是那種了然的拈花一笑。然后他向鬼燈施了一禮。
那么,我先告辭了,鬼燈君。
再見。
一天的工作又結束了。鬼燈回到了自己的住處,打開了那扇門。
一屋子的收藏品望向他,無數(shù)詛咒與不詳之物,就是他所喜悅的。
他躺下休息。而這一次乃至很久之后,噩夢都不會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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