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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證
死神的鐮刀隨時在每個人的脖頸處劃過，毫無憐憫之意。
送走最后一名客人，顏若雪輕輕掩上酒吧的門，掛在門角的鈴鐺發(fā)出清脆的響聲。她下意識地回頭看，原還直直地坐在吧臺前一動沒動。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本來就有些削瘦的原在昏暗的光影下更顯得單薄。顏若雪無奈地輕嘆口氣，抬手將門上的牌子翻轉(zhuǎn)過來，將CLOSE的一面朝外。
她走回吧臺，發(fā)現(xiàn)他面前的那瓶芝華士已經(jīng)下去了一大半。居然不加冰就這么喝啊，糟蹋東西。唉，算了，酒精是最好的麻醉劑，醉了就不知道痛了。顏若雪沒有阻止他，也不會阻止他，就像許多年前她不會阻止一樣。她只是探手到吧臺里面，盛了一小碟花生米，輕輕推到他面前。
原沒有啃聲兒，睫毛只輕輕抖了幾下。顏若雪也選擇沉默，她靜靜地坐在他身邊，看他慢慢倒酒，慢慢送到唇邊，慢慢咽下，慢慢放下杯子，然后繼續(xù)沉默。
坐了好一會兒，除了偶爾為自己倒酒以外，原幾乎沒有多余的動作。顏若雪實在無法承受這種無聲的傷心，她長舒口氣，拿過原放在手邊的香煙，點燃一支。煙霧很快彌漫在兩人中間，他的側(cè)影漸漸變得模糊起來。
“若雪，我在想……也許我真的不該……放他走……”
你終于肯說話了嗎？顏若雪沒有回答，狠狠吸口煙，然后輕輕吐出來，讓它在空中緩緩散開，幻化成許許多多怪異的圈圈，然后慢慢消失。
“他說他會回來……等他解決了所有的事情以后……就會回來……”原還在繼續(xù)喃喃地說著，“可是，有什么事情需要解決這么長的時間……三年？你說是不是，若雪？”
顏若雪還是沒有說話，她伸手拿過他的杯子送到唇邊，讓冰涼而略帶苦澀的液體自齒間慢慢滑向胃部，伴著燒灼漫延至胸口；原側(cè)轉(zhuǎn)頭看著她，在她的余光里沉默半晌，“我們認識有十年了吧，若雪？”
嗯，十年零三個月又二十三天。顏若雪不置可否地聳聳肩，繼續(xù)喝酒。原伸手從她手里抽走香煙，“你不適合抽煙，不要勉強自己……”隨手將煙輕輕捻滅。顏若雪斜著眼看，看著它悲哀在他手中掙扎出最后一絲光亮，然后可悲地徹底歸于黑暗。
不要勉強自己……這句話應(yīng)該說你自己才對吧。
原又喝醉了。顏若雪扶著他上樓，他最近瘦得很厲害，指間可以清楚得摸到肋骨。已經(jīng)記不清這是三年來的第幾次了，顏若雪把喝得昏昏的他，像這樣架上樓扔到床上，然后坐在床邊點燃一支香煙。
原翻了個身，臉沖著若雪。若雪在煙霧中間看他，居然模糊了視線。你一定要這樣虐待自己才滿意嗎？她抬手撥開擋在他眼前的頭發(fā)，那雙緊閉的眼睛在清醒時漂亮得令人心驚。那是雙標準的丹鳳眼，眼角脈脈含情。原長得實在是很像個女生，以至于十年前在劇社看到他的時候，顏若雪誤把他當成了女孩子。
顏若雪盯著原的臉看了一會兒，自嘲地笑了笑，走回樓下。她倚著吧臺環(huán)視整個酒吧，目光落在遠處的角落。那里是原和凱獨處的桃花源。這么多年了，顏若雪早已習慣看他們在那里卿卿我我，眼里早已沒有第一次見到時的驚詫。
“我很喜歡凱，是不是有點兒變態(tài)？”
“若雪，你知道嗎？凱說他喜歡我呢！”
“我們要住在一起，我愛他！”
……
顏若雪還記得當時原眼里的光彩，當然，還是有自己內(nèi)心里驚濤駭濤般的震驚。
原和凱是顏若雪在大學動漫劇社里認識的朋友，他們一起排廣播劇。她并不知道同性之間的愛情究竟是如何發(fā)展的，她只知道他們相愛，愛得很深、愛得很真……從這一點而言，他們之間的愛戀沒有什么不同。凱為了原放棄了很有前途的工作，陪在他身邊，而原每天都笑得像個孩子一樣，他們一起開了這間酒吧。
顏若雪不知道他們要面對多少壓力，多少無奈，多少辛酸，那是她無法涉足的世界。她只知道，原眼睛里的光彩在一點點淡去，而凱沉默的時間也越來越多，直到……
“原，我回去解決這些事，等我……我一定會回來的……一定……”
飛機騰空的瞬間，原撲到顏若雪懷里哭得像個孩子�？墒�，轉(zhuǎn)眼三年過去了，凱一直沒有回來，沒有電話，沒有信件，沒有EMAIL，像是從人世間蒸發(fā)般消失不見。
原開始喝酒，顏若雪無言地站出來，把酒吧的日常事務(wù)攬在身上。作為他們共同的朋友，唯一一個愿意去接納他們、理解他們的朋友，這也是她唯一可以為他們做的事。
原的情緒越來越差，本來就不太好的身體，因為酒精和心情關(guān)系愈發(fā)不可收拾。不久，他昏倒在酒吧前，就在原入院后的第四天，顏若雪終于放棄決定旁觀者的角色，想盡一切辦法找到了凱的家人。
原聽完關(guān)于凱的消息，笑了。
今天是朋友的婚禮，顏若雪早早起來，準備好需要的一切，當然沒有忘記最重要的那個像框。
呼吸機緩緩地上下起伏，原已經(jīng)陷入深度昏迷。顏若雪呆呆地看了一會兒，小心地從背包里掏出那個像框，輕手輕腳地放在原的枕頭邊上。
她低聲念著早已寫好的對白：“我，顏若雪在此見證我的朋友原和凱的婚禮，以他們真誠而執(zhí)著的感情為證，以信物為憑……”顏若雪把銀戒鄭重地戴在原左手的無名指上，輕輕拍了拍。他的手很冷，很輕。另一枚輕輕放在原枕邊那個黑色像框前，凱在上面笑得很甜。
輕輕擺正原的頭，讓他好像靠在凱的肩膀般，就像以前一樣。
“有你的臂膀，我將不再孤單……”
輕輕將原的手搭在像框邊，就好像他牽著凱的手，就像顏若雪一直看到的那樣。
“執(zhí)子之手，與子攜老……”
顏若雪眼里沒有淚，因為哭不出來�，F(xiàn)實、虛幻，四季的變化，花落花開、斗轉(zhuǎn)星移……不知道哪一天才會大聲哭泣……
走到呼吸機前，黑色的皮閥發(fā)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次起伏，原的胸口都會隨著動一下，機械、毫無生命的存在感。顏若雪盯著機器看了一會兒，伸出手輕輕將那個紅色的按鍵按了下去……
我的朋友，祝你們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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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走了，走得很安靜，僅以此文紀念他們。寫得過程很難，每個字都好像很難寫出來一樣，不知所云。
作者有話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