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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
劉子安:
那一夜,和以前無數(shù)個夜晚都一樣,卻都不一樣,刻骨銘心,不知道下一世還會不會記得,回味過那么多次,醒里夢里,總是無法釋懷。
小寺的香火淡到極點,除卻讀八股的我,不知道已多久沒人來過,菩薩脫彩得斑斑駁駁,十二分的威嚴只余得三四分。
我早已習(xí)慣,便是陸判,在我眼里也不過如此,我只安心念書,想讀得功名,光宗耀祖,再不受那小人冷言冷語,這些年,家業(yè)衰落,已看盡了眉眼高低,世間世間,倒不如泥胎怒眼,并無冷暖。
未注意雨是什么時候開始下的,什么時候從細細的絲變?yōu)殇桡,什么時候日落月升,我瞌著了。雷聲驚醒了我,風(fēng)吹得廟門“咔咔”亂響,點上燈,閃得屋里離亂迷蒙,剛欲掩上門,卻驚得差點掉了手里的燈盞。泥濘間,半幅藕荷色的裙裾濕透了,點點都是泥,那喜鵲紙傘也早沒了顏色。
閃電如一束最明亮的陽光,照著如黛螺髻邊一只五彩紗蝶,翩然欲飛,鮮活生動,古案墨硯怎如她朱唇紅顏。我呆了般,張口結(jié)舌,半日才唱個諾:“姑娘,小生名為劉子安!睙襞_掉了也毫無知覺,更不知她怎樣伶俐地接住的,她輕聲道:“月黑雨急,小女能進來避避嗎?”吐氣若蘭,還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她坐在案幾前,晶亮的眼,如翦翦秋水:“小女本名蘇若嫣,家住洛陽楊柳街,沒落氏族身凄慘… …”一滴淚,似墜非墜,如珍珠,在她臉頰,在我心間。
“嗒”珍珠碎在花箋上,漾開小小的水印,原來,同是天涯淪落人。那樣冷的夜,因她卻仿是到了春天,聽我說人情冷暖,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前程抱負,在那點點星眸中,什么勇氣、自信都有了。
古廟蛛網(wǎng),雨夜風(fēng)寒,竟也有這般旖旎春色,她銀紅色的云鍛襖在迷離的燈火下像要飛起來,衣袂飄飄。娥眉紙傘,書螻油燈,都仿在夢中,是真是幻。
晨曦中,她已離去,滿室中有淡淡的花香,一只蝴蝶珠釵壓著花箋,清秀的小楷“明年今日,長安燈市,重續(xù)前緣!迸赃叺乃》率撬你懹洝
長安,科考,若嫣,便是我小寺古廟的全部夢想,花開花落,又是一年。終不負我寒窗苦讀,金榜題名,瓊林赴宴,御街打馬,天子門生,殿試魁首,誰不羨慕,提親的踏破了門檻,我只記得夢中姻緣。雨夜凄風(fēng)的小寺后門,驚鴻一瞥,足以定格一生一世,一支小小蝴蝶珠釵已充盈我此生。
長安,燈市如海,明如白晝,所有燈都看不清,在迷離間,只等夢中佳人,她的桃花箋“重續(xù)前緣”。望眼欲穿,焚火燒心,過盡千帆皆不是,轉(zhuǎn)眼云聚風(fēng)起,陰晴變化,如那日的凄風(fēng)冷雨,只再沒有銀紅鍛衣的溫暖,寒到心里。
固執(zhí)地站在雨中,任誰也勸不走,人群如影般亂哄哄各奔東西,燈會散了,偶有幾盞燈幸存的燈勉強閃著,卻都不是她的眼;ü{濕透,不知是雨還是淚,那些小楷字模糊成一片,讓人懷疑是否曾有過承諾,相約不過枉然。
蘇若嫣:
破敗的古寺,他日日讀圣賢書,我在三色堇中飛舞,在不同的三色堇中變幻不同的顏色,是蝶,是花,莊周怕也分不清罷。
雨來得那樣突然,我玩得太過用心,翅膀太重,飛不起來,如簾般美麗的雨絲也可以打疼我,我的蝶衣不防雨。
他蓮青的袍子,長身玉立,在花叢間輕輕拾起我,帶入房中,我在花箋上抖落水珠,他在花箋上給長安友人寫信,科考的仕子。
仍是雨天,喜鵲紙傘伴著我,依在后門,看他在暗夜中小憩的側(cè)影。若不是雷聲驚醒了他,我不知道還要立在那兒多久。
他的臉,在燈光中更柔和,劍眉星目,原來這些形容都是真的。如此才華飛揚的人竟那樣呆,半日才唱個諾,道:“姑娘,小生名為劉子安!闭l問他來著?燈盞掉了也全無知覺,虧得翅膀帶著風(fēng),悄悄接住了,不然,豈不燙壞了良人,我輕輕笑起來。
閃電照在我發(fā)間,我知道此刻是美麗的,屋內(nèi),我來過,曾停留在他的書案至天晴。
坐下,聽他天南海北,談那樣多,他當我亦是家道中落,天涯淪落,傾心相談,一日仿是一世,半夜尤如半生。
暘,他睡臉上有淺淺的笑,夢見什么了?“明年今日,長安燈市,重續(xù)前緣!被ü{上曾有那日的雨珠,昨日的淚珠,前生的孽緣,今生的承諾。
長安燈市,人頭攢動,各式的燈耀花了眼,人人臉上都是喜悅,可是,我的良人在何處?還是銀紅鍛襖,藕荷的裙,他不認得了嗎?擬或,寒窗功名后早忘了前塵舊事。
我立在那兒,燈市將散,任人流來來往往,都不是我的檀郎!拔,有人在輕笑,“你瞧,那邊那個姑娘,傻立在那兒做什么?”又有人應(yīng):“總有癡人,十年前也有人在那兒立著,也不看燈,立到燈市散了,傻不傻啊,今兒又有一個,嘻嘻。”
十年,我失魂落魄,十年前,長安燈市,原來,他是守約來過。只是,只是我忘記了,仙凡差十年,九天中的一年便是世間的十年,長安,不復(fù)續(xù)前緣,憶起當年,小寺少年唱個諾“姑娘,小生名為劉子安。” 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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