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一推開酒吧的門。
　　沒有想象中的七彩光球震耳音樂，暖黃的光在每一寸地磚上流動，綠植分割出大小不一的空間，吧臺邊有燕尾服小哥端坐，修長手指在黑白琴鍵上敲出一曲《愛之夢》。
　　衣袋里的手機嗡嗡震了兩下�！鞍膳_靠近鋼琴那邊�！备兑灰惶ь^，西裝革履的男人沖門口晃了晃酒杯。
　　磨磨蹭蹭摸到吧臺邊，付一組織了一下語言：“你好，我是……”
　　“泡泡對吧？”男人極瘦，手腕還沒杯口粗，皮膚很白，被暖光一打像剛出爐的鮮奶布丁，“我就是星之語，群里人叫我星星。你要是善解人意就喊我星哥哥，敢叫叔我就把你扔出去�！�
　　付一懵懵點頭，星星看著他幾秒，端起酒杯擋住嘴笑得全身顫。
　　“眼睛真大�！薄班�，小子，你想聽我叫你泡泡，還是干脆叫你大眼？”
　　“啊，都，都行�！�
　　“真是個小朋友……”終于笑夠，他搖了搖頭，“明明是你自愿來的，怎么搞的好像我誘拐兒童一樣。”“一杯瑪格麗特�！�
　　酒保點點頭開始擺弄調酒罐，付一蹭坐到一邊的高腳椅上，不禁開始回憶二十年沒沾過一滴酒精的自己是怎么走到這一步的。

　　付一是個不太直的小男生，小學初中高中按部就班乖乖學習，老師口中的好學生，家長眼里的乖寶寶，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看點小黃文，還加了個群。上了大學之后依照計劃開始談戀愛，帶點嬰兒肥的小俊臉和亮眼的成績單成功勾來了班花，可惜他在談戀愛這事上的天賦遠不如學習，僅有的經驗來自書和電影，約會不是自習室就是圖書館，遞筆的時候碰了個指尖能嘿嘿嘿半天，剛開始還能叫單純可愛或者蠢萌，時間長了就成了不解風情呆頭鵝。
　　于是毫無意外的，分了。
　　失戀這種事可大可小，對付一這種從小到大一直順其自然按照規(guī)劃走的孩子無異于人生重大挫折。待宿舍里悶了三天終于想起自己不算孤身一人，到群里發(fā)個牢騷訴個苦，一群妖孽安慰的虎摸的遞手帕的開嘴炮的掉節(jié)操的擼袖子幫干仗的你唱罷我登場。被這幫人捏扁揉圓一通似乎沒那么難過了，聯(lián)系人列表里突然跳出來一個頭像。
　　是剛才群里唯一暗著的那個。
　　“在S市？出來喝杯酒�！�
　　后面跟著一個地址，鬧市區(qū)的僻靜角落。

　　瑩藍微濁的酒液盛在凝了水珠的冰冷玻璃器皿里，杯口一圈細小晶體，和一角多汁青檸。付一猶疑著端起杯子，在那人含笑的目光里喝了一口，娃娃臉皺成一團：“……是鹽�！�
　　星星又開始全身顫：“哈哈哈大眼你比我想象的還好玩。”
　　“你給我點的什么？”
　　“雞尾酒皇后呀～第一次喝酒，總要來個名氣大點的嘛～”“要不你試試我這個？”
　　付一看一眼對面杯子里的淺褐色液體，猶豫半天端過來抿了一口。這下更刺激，像是吞下一個火球，從嘴唇一路燒到胃然后沖進大腦。足足過了半分多鐘他才找回說話功能：“你這又是……”
　　“龍舌蘭�！睂γ娴哪腥藫u頭晃腦，“純爺們的酒，小朋友就不要找不痛快了�！�
　　付一抓過自己那杯連灌兩口權作冰鎮(zhèn)，嘴上還死硬：“我二十了，不是小朋友�！�
　　“你當然是小朋友，你星哥哥我永遠18歲青春無敵，你叫我哥比我小當然是小朋友了�！�
　　或許是剛才的龍舌蘭后勁太猛，有一瞬間付一居然覺得他說的很對。
　　“你少來，看你打扮肯定不是學生了吧，難道你公司雇傭童工嗎？”
　　金絲鏡片后面精光一閃，男人雙手捂胸口作痛心狀：“大眼你這樣就不乖了，說好做彼此唯一的天使呢？”
　　“誰跟你說好了啊喂——”
　　明明是失戀了來借酒澆愁求釋懷的，可是看著那人的眼睛，他居然找回了初戀的感覺。
　　阿西吧，他看耽美只是為了吃肉啊，怎么就踏上不歸路了呢……
　　“大眼我跟你說啊，群里那些個貨都不是什么好人，整天啥事不干就知道掉節(jié)操，嗯對，還有欺負我……”
　　“領頭的那個，就是用兩只畜生當頭像的那個妖婆，你以后離她遠點哦，不然早晚被她和她爪牙扒得底褲都不�！�
　　“那些女漢子一個一個跟素了三個月一樣眼睛都冒綠光，看見小鮮肉就往上撲，遇到帥哥第一反應是配給另一個帥哥，嫁得出去才是有鬼了……”
　　“漢子們就別提了……身嬌體弱易推倒，哭著喊著嗷嗷待攻�！獎e聽他們瞎說！本星星是攻！宇宙第一總攻！”
　　“所以你看啊，就我對你最好了～小泡泡要乖乖聽話喲～再掉節(jié)操的時候記得保護我啊哈哈哈哈哈～”
　　“大眼啊……”
　　——啪唧！
　　付一端著還剩個底的酒杯，目瞪口呆看剛剛還在唾沫橫飛的人臉朝下趴在吧臺上一動不動。一邊的酒保一臉見慣不驚，瞄一眼就轉身不知道在找什么。沒幾分鐘一張房卡被推到付一眼前：“朝鋼琴那邊直走到底右轉能看見電梯，房號上面寫著�！�
　　付一跟被一同推過來的鋁箔包裝大眼瞪小眼：“這什么意思？”
　　酒保挑眉，嫌他明知故問。
　　“來都來了，酒也喝了，不順便約個炮嗎？”

　　爛醉的人在累贅榜上絕對能進前三。付一拖著渾若無骨八爪魚一樣纏上來的醉鬼咬牙。好在那人瘦，也不算高，勉強能應付。一步三搖進了房間，腳下一個不穩(wěn)倆人一起栽到了床上，撲面而來的酒氣讓他連翻幾個白眼。
　　換了別人估計把人扔到這里就算完，可惜付一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環(huán)顧四周之后毅然決定幫對方洗個澡以免早上起來頭痛而死。西裝襯衫長褲皮鞋全扔去一邊，他一手拿淋浴噴頭，另一手還得護著那人別嗆到。被擺弄的人安靜躺在浴缸里，沒了衣物的遮擋之后更顯瘦弱。
　　剛剛還人模狗樣牙尖嘴利調戲得人面紅耳赤，現(xiàn)在倒是……
　　把人用浴巾一裹扔回床上，付一不知所措地發(fā)現(xiàn)自己有了反應。
　　……這要怎么辦？
　　勞資跟女旁友都沒做過怎么就要開始玩419了呢……
　　完全沒經驗啊現(xiàn)在補課還來得及嗎……
　　腦內飄過無數(shù)彈幕，單純的少年最終決定先去找點小視頻。
　　咦，是要先這樣再那樣然后這樣那樣這樣那樣……也不算太難嘛。
　　嗯，要先親這里，然后咬一下，然后……然后干啥來著？
　　倒回去再看一次……
　　哦哦原來是這樣，好神奇。
　　步驟好多啊好麻煩——
　　為什么兩個視頻的步驟不一樣！
　　哦這個視頻里是這樣，那個視頻里是那樣，這個又……那就先這樣……？
　　……

　　終于結束之后，付一覺得自己比考試周剛結束的時候還累。
　　各種意義上的累。
　　花擦勞資也想躺平就好啊為啥大家都搶著當攻啊……
　　睡覺睡覺。

　　第二天早上，付一剛睜開眼睛就對上了一個很詭異的笑。
　　“小泡泡～大眼萌～你昨天晚上做了什么好事～？”
　　付一臉瞬間漲成紫紅，各種話在喉嚨口滾來滾去，最后終于吼出來：“我會負責的！”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愣了。良久，已經穿戴整齊的星星拍拍青年赤|裸的肩：“你還是太小了。”

　　坐在專業(yè)課課堂上，付一反復回想男人說這話時的表情，直到下課鈴響了依然沒能參透。好在這一天就一門課，魂不守舍一白天又輾轉反側半晚上之后他終于忍不住戳開了私聊窗口：
　　－星星，你在嗎？
　�。究偣ギ斎唤≡�。有事嗎小泡泡？
　　－你還好嗎？
　　－……哪壺不開提哪壺。
　�。瓕Σ黄稹�
　�。愦蟀胍沟恼椅揖蜑榱苏f這個？
　�。。皇�，我是想說……以后，我還能跟你一起喝酒嗎？
　　停了十幾秒，那邊發(fā)過來一個彎著眼睛笑的表情。
　�。慌伦砹吮徽急阋耍蛠砜�。

　　付一開始不定期地逃晚自習。從校門口到公交站要走三分鐘，87路公交車十分鐘一班，再走七分鐘能看見酒吧淺綠色的招牌，那人一般坐在吧臺最靠近鋼琴的位置，只喝龍舌蘭配檸檬和鹽，過了午夜酒保會遞上房卡，然后他們相互糾纏著踉蹌進電梯，偶爾交換一個飽含酒精的吻。
　　星星在銀行工作，半真半假地稱呼來辦業(yè)務的人“客戶老爺”。時不時的他也會吐個槽，工作苦工作累客戶老爺非人類。說完之后他通常喝一口酒，把爪子搭到付一肩上揉一揉，然后慢慢往下滑順便抓兩把：“沒畢業(yè)的小朋友不要被嚇到啊～”
　　有一次付一沒忍住，問：“Is life always this hard, or just when you\'re a □□”
　　星星看了他一眼，又喝一口酒，學著殺手大叔的沙啞嗓音：“Always like this. ”

　　如果長大要懂得那么多經歷那么多接受那么多，我寧愿只當一個你口中的小孩子。

　　日子好像變了，又好像沒變。
　　至少在群里，他們一切如常。文字泡一個一個上浮，聊天的開車的求推薦護膚品的，表白的失戀的勾搭單純少年的。紫色大號的字體一出現(xiàn)就抓人眼球，戳這個撩那個渾似古裝劇里“妞給大爺笑一個”的惡少。
　　付一端著一杯長島冰茶，看身邊那人勾著嘴角擺弄手機，淚汪汪的貓表情一個接一個往外跳�！澳愫芟矚g貓嗎？我看你總用這套表情包�！�
　　“貓多好啊。”星星把手機舉到他眼前，“你看這眼睛瞪的，多像你�！�
　　滿屏幕的大眼貓跟他對視，屏幕后的人笑得滿臉褶子。
　　那個詞怎么說的來著？反差萌。
　　“啊咧？大眼萌居然夸我萌！就說本總攻永遠18歲咩哈哈哈哈哈哈～”

　　一直這樣下去，也挺好。
　　如果他沒有想要給對方一個驚喜的話。

　�。蛱旄阋黄鸪鰜淼哪莻�是誰？
　�。膫�？
　�。蛱煸缟戏鲋愠鲩T的，穿藍色襯衫那個人，看起來有點眼熟。
　�。�，瑋瑋，你在群里見過吧？相冊里有照片的。
　　－……他？你和他，認識？
　�。J識啊，見過挺多次了。
　�。丁�
　　－怎么吞吞吐吐的，有話就問吧。
　�。愫退悄欠N關系？
　�。�419啊，你沒聽說過？
　�。摇乙詾椤�
　�。粵_突吧？圈子里很多人都約過，怎么了？
　�。　�
　�。岛⒆�，這叫成年人的生活方式，懂？
　　付一不想懂。

　　群里消息一直在跳，付一點開，紫色字體瞬間糊了滿眼。
　　－小18你來啦～快讓哥哥捏捏～我要對你這樣那樣這樣那樣～
　�。绢^你不乖，玩游戲不叫我？
　�。匣�，我受傷了，我很心痛，快用你的腹肌照安慰我
　　有些事，有些話，他直到現(xiàn)在才明白。

　�。豪锬氵�睡過誰？
　　那邊過了一會才回復：
　�。瓘囊娒嬷笪揖蜎]再調戲過你了。
　�。裁匆馑�？
　　付一敲出這行字之后就反應過來了。他真希望這條消息沒發(fā)出去，這樣他就不用讓那個人親口說出來。
　�。{戲的都是沒睡過的。唔，這么一算貌似還不少？
　　付一在電腦前枯坐了兩小時。

　　他們沒再見面。大群里插科打諢調戲順毛一切如常，只是那個粉毛頭像漸漸沉到了聯(lián)系人列表的底部，特別關注的鈴聲再也沒響過。
　　就這么結束了？不甘心。繼續(xù)聯(lián)絡？不知道該說什么。話都已經那么明白，星星不在意，瑋瑋似乎也不在意，剩他一個人對著空白的對話框抓耳撓腮。
　　直到他在群里看見那人辭職的消息。
　　－你……你要換工作？還在S市嗎？
　�。辉凇Ｎ乙ビ�，下個月出發(fā)。（一個彎著眼睛笑的表情）人這一輩子，總要為自己瘋一次的。
　　付一回想起那些挑燈背單詞的夜晚。這個人，沖動得那么深思熟慮。
　�。宦讽橈L啊。
　�。�，小泡泡還是這么貼心～Farewell～
　�。璅arewell.
　　就這么結束了。
　　開始過嗎？

　　很多年之后付一結了婚。女孩也是在群里認識的，獨身主義卻難違父母命，剛好泡泡也禁不住父母催，倆人一拍即合搭伙過日子。
　　又一個蓋被純聊天的深夜，兩個人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姑娘突然轉過臉，認真地問：“泡泡，你是不是跟星星談過戀愛？”
　　付一猛地扭頭：“你……他跟你說的？”
　　“不啊�！惫媚飺u頭，“很明顯的啊，你們倆在群里打情罵俏的，表情包閃瞎人呢�！�
　　“群里聊天算什么�！备兑坏皖^，翻手里的雜志，“他調戲過多少人呢，親親抱抱的。咱那個群就叫節(jié)操克星，小黃圖都不知道發(fā)過多少了。”
　　姑娘瞥他一眼，也低頭開始玩手機。

　　良久。

　　“可是那個彎著眼睛笑的表情，他只發(fā)過你一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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