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叫青果，我就叫蘋果。媽說我小時候，胖胖的；小圓臉，兩頰紅紅的，就像一只紅蘋果。我問紅蘋果是什么呀？媽說那是一種紅艷艷的果子，咬在嘴里脆生生、甜絲絲的。
　　我們的山溝溝里有的是石頭，花花、草草，可就是沒有長著蘋果的那種樹。我無從比較我的臉到底跟蘋果像不像。
　　可我特別喜歡聽爸、媽、哥還有姥姥叫我的名兒：
　　“蘋果，來，幫媽洗菜去……”
　　“蘋果，來，跟爸上山……”
　　“蘋果，來，幫姥姥穿根針……“
　　“蘋果，來，跟哥玩去…
　　這個時候，我總是努力地去“品味”蘋果那脆生生、甜絲絲的滋味，忍不住咂巴起嘴，似乎嘴里真的咬著蘋果。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鄰家的男孩子二毛總偷偷地盯著我瞧。我在矮籬笆圍成的院子里喂雞，他偷偷趴在我們兩家共同的籬笆柵欄后看我；我到河邊洗衣服，他佯裝來提水，眼睛偷偷地瞄我；哥帶我去林子里拾柴，他總央哥帶上他，可他不拾什么柴，卻老看我。
　　有一個下午，我洗了頭在院子門口梳頭，我的頭發(fā)很長，黑亮亮的，直拖到腰間，我一邊梳，一邊甩去上面的水珠。猛然，我看到一雙亮亮的眼睛，是二毛的眼睛，他又在看我。我不梳頭了，走過去問他：“為什么看我？”他一下子低下頭，臉漲得通紅，半天才吐出一句：“我喜歡蘋果�！比缓缶团艿袅�。
　　吃飯的時候，我問爸媽：“什么是喜歡？”他們笑著看我。哥說：“我們的蘋果最漂亮�！�
　　那一年，我十三歲。我開始知道自己是怎樣的美麗，知道美麗的女孩子是會被男孩子喜歡的。
　　村子里的男孩子好像都喜歡我。連村長的兒子，在山溝溝外面讀書的泥巴也不例外。在那年春天，他回村子里，看到我就說：“唷！小蘋果長成大蘋果啦�！彼�半開玩笑地說過：“蘋果，當(dāng)我的新娘子！”

　　后來，姥姥病了，病得很重，她一直不停地咳嗽。那是肺病，村長說的，他還說只有吃蘋果，對，就是蘋果，姥姥的病才會好�？墒俏覀兊纳綔蠝侠餂]有蘋果。姥姥一天比一天咳得厲害，都說她的日子不長了。這時候有人想起了泥巴，捎信去讓他帶蘋果來給姥姥。
　　沒幾天，泥巴果然帶著一只蘋果回來了。可是那只蘋果又黃又小，一點也不紅，他說現(xiàn)在是夏初，蘋果還沒長好。
　　那顆寶貴的蘋果，很快被拿去熬了羹，給姥姥喝。我的心里又想起蘋果那脆生生甜絲絲的滋味。
　　快上燈的時候，泥巴來找我。他神秘兮兮地塞到我手里一樣?xùn)|西，我展開手掌一看。呵，是一只蘋果。比前面那一只更小，是青色的，我仔細(xì)尋找才在上面找到一星點兒紅色。泥巴說蘋果還沒熟，等它熟了就會像我的臉那樣紅了。
　　我把蘋果放在枕頭旁邊。當(dāng)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抱著一大堆的紅蘋果，手里拿著，嘴里咬著。早晨醒來的時候嘴里還滿是脆生生，甜絲絲的滋味。
　　蘋果被我保存了很久，才慢慢地吃掉，但是它始終沒有變紅。
　　姥姥還是沒有挨過那一年冬天，在一個雪花漫天的夜里走了。

　　沒過多久，身體一向不錯的爸也生了病，下不了地。我們山溝溝里的人不興吃什么西洋藥。這么著，好一陣又壞一陣，拖到來年秋天，爸在一家人的痛哭聲中走完了他的人生。
　　兩年里，一個和和美美的家庭走了兩個人，重?fù)?dān)都落到媽身上，她的身體也壞了，還堅持干家里大部分的活 。我和哥也幫忙，可我倆到底還小。

　　又過了幾年，哥十八了，人家小伙子這歲數(shù)都娶媳婦，連兒子都生了。媽也張羅著給哥找媳婦兒。哥說不急，照樣干活，媽也老唉聲嘆氣的。
　　后來哥喜歡上一個姑娘，山楂兒。村里娶媳婦興給彩禮，可她爹娘要的彩禮，我家出不起，看著好事就要吹了。

　　村里來了一個年輕人，他在村子里轉(zhuǎn)了一圈，然后去找村長，說要搞什么開發(fā)。村長瞪了他半天，也沒說出字來。年輕人不急，在村子里住下來，慢慢等村長考慮。
　　年輕人很快知道了我——一個長著紅撲撲的蘋果臉，有黑黑亮亮長發(fā)的女孩子。他也愛看我，可他的眼神是大大方方的，不像二毛的偷偷摸摸。他喊我名字的時候，聲音是跳躍的。而且，我很喜歡他看我，因為他看我的時候，我能夠在他的眼睛里看見我的影子。

　　哥二十歲了，我也十八歲了。
　　一天晚上，媽把我叫進(jìn)里屋，告訴我，哥要娶媳婦了，可還沒等我高興起來，她又說要把我嫁出去，才能籌得彩禮錢。
　　十八歲在我們村里也算大姑娘了，可我從未想過嫁人。不過，想到哥，也就隨媽安排了。
　　幾天后，媽跟我講，我要嫁的是一個三十好幾的光棍漢�？v然心里有一萬個不愿意，我也只好承擔(dān)下一個“嫁”字。
　　我的婚事很快在村里傳開了。
　　偉杰，就是那個年輕人來約我，這是他第一次約我。我想了很久，最后還是去了。
　　河邊，他筆直的身影映在河水里，顯得異常挺拔。他一見到我，就說：“蘋果，嫁給我。”他的話堅定，似乎不容我反對。
　　“我……”我愣了。
　　他用聲音誘惑我：“嫁給我吧，蘋果。我知道，你最喜歡蘋果。來吧，到我們那兒，我們的蘋果又大又紅……“
　　蘋果！一提到蘋果，我就想起泥巴給我的那個蘋果，青澀中帶著甜絲絲的滋味。
　　“恩！”我太喜歡蘋果了，想了一會兒 ，就羞澀地點了頭。
　　第二天一早，偉杰上我家提親。媽一開始還躊躇著那個光棍漢的事，但一聽到偉杰提出的數(shù)目巨大的彩禮，她就一口答應(yīng)下來。

　　我穿上一身紅衣服，就帶著蘋果的夢跟著偉杰走出了山溝溝。偉杰笑著說我穿著紅衣服就像一顆大大的紅蘋果。
　　偉杰沒有騙我，山外面，他們稱作“城里”的地方果然有好多蘋果。我終于圓了我的夢，抱著一大堆的紅蘋果，手里拿著，嘴里咬著，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我們的山溝溝在偉杰的開發(fā)運作下，成了遠(yuǎn)近聞名的旅游景點，并且，也種上了蘋果樹。而且它有了一個美麗的名字——蘋果溝。

　　而我呢，現(xiàn)在，肚子里已經(jīng)住進(jìn)了一個蘋果寶寶，他（她）一定會有我一樣的蘋果臉，偉杰一樣的眼睛。想著我撫著微微凸起的肚子，傻傻地笑了。
　　 “傻蘋果�！眰ソ軟_著我笑，他現(xiàn)在是我的丈夫和未來孩子的爸爸。
　　我舉著手里吃了一半的紅蘋果笑著，“蘋果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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