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有精神問題的女學生

　　“我覺得……我好像……要死了！”
　　“不不不，準確地說，是我、你、他，我們所有人，都要死了！”
　　初秋午后的心理咨詢室里，陽光大片地從寬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半鋪在路瑤身上，她卻一點兒都不覺得溫暖，相反，她打骨子里覺得冷得要命，下意識地跺了跺腳——作出這個反應，顯然路瑤始料不及，她化著淡淡眼妝的眼睛明顯一愣，才又遲疑著伸出空余的右手緊了緊淺咖色風衣的領口。
　　她的手，好冷。
　　“路姐？路姐！你……沒事吧？”小助理袁科關心的聲音，讓路瑤徹底回過神來，她重新盯回投影幕布，按下了左手緊緊捏著的遙控器的播放鍵。
　　剛才暫停的畫面重新動起來——“我沒病，你們才病了，這個世界都病了，地球要完了，我們都得死！”
　　很難有人會把一個診斷為精神有問題的心理病人的話當真，更不用說這人還是擁有超強職業(yè)素養(yǎng)的心理咨詢師。
　　路瑤曾經也信誓旦旦地拒絕相信這個病人，就在十三天以前，也像今天這般是個暖陽高照的午后，也是差不多的時間，在這同一間心理咨詢室里，路瑤第一次見到了畫面里這個化著精致妝容的19歲女大學生。
　　一個要死不活的人，一個覺得全世界都要完蛋的人，還有心思化復雜又精致的妝？
　　當時有一剎那，路瑤甚至判斷這是一個叛逆的女學生在故意裝瘋氣她的爸媽。
　　女學生是被她父母強行帶來接受咨詢和治療的，路瑤花了點時間用專業(yè)的測試和檢查做了初步診斷，她與女學生的父母、親朋、同學、老師一樣，都認為女學生病了，病得不輕。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隨著每一天對生活細微的感知……陽光不再輸送溫暖而是隱隱的寒意，風刮來的不僅有空氣、微生物還有不知哪里來的煙霧、夜晚越來越熱、鳥兒不叫了、蚯蚓會叫了……路瑤越來越懷疑，是不是她搞錯了？是不是女學生的父母錯了？所有人都錯了？而對的那個人，其實是女學生？
　　“路姐，其實你不用自責，這錄像也別一遍遍看了，那孩子的死……誰都不想的，警察還在調查，就算有遺書，也不一定就是自殺�！�
　　袁科說著話，忍不住搓了搓手，脖子往衣領里縮了又縮，“這什么鬼天氣，才進十月就這么冷，早知道多穿點……”
　　袁科的話沒說完，被路瑤打斷：“看，下雨了，小袁�！�
　　兩人齊齊走到窗邊，窗外，陽光依舊，沒有烏云，可天空真的下起了……“路姐，那好像不是雨，那好像是……”

　　“冰雹。”

　　卻并不是普通的冰雹。
　　世界，要完了。
　　所有人，都得死。

　　“……第1129次……失敗……”有個聲音，若有似無地在路瑤耳畔響起。

　　2.魯國，公主失蹤了
　　世人皆知，魯國公主路瑤失蹤了。
　　然而，世人卻都料不到，他們的國花路瑤公主，此時此刻正在月光下飛檐走壁，而且尋常人家的檐她不飛，專撿富裕人家的壁往下跳，摸黑尋得那專門落了鎖的屋子去玩“躲貓貓”，躲的是主人家的家丁，然后再貓走幾件趁手的稀世珍寶，美其名曰“劫富濟貧”，她會拿到黑市上賣了，拿到的銀子平均分了裝好，挨家挨戶扔進老弱病殘家。
　　就這樣，每次“劫富”得手離開時，這位貌美如花的公主，不忘大手一揮，在人家的宅子里潑墨蓋戳。
　　別的飛賊留名都是飛刀插紙，或者干脆用匕首在門上寥寥數筆劃拉出個名號，只有路瑤另辟蹊徑，閑情雅致，非要坐在人家院子里畫畫。
　　那是一株精致的薔薇花，所以世人都叫她“夜薔薇”。
　　常言道，馬有失蹄，人有失手。這一夜，路瑤迎來了她飛賊生涯的第一次失手。
　　這呢，又得從路瑤出門說起。
　　都說出師不利。也許，一切后果都該從那個錯誤的開局清算起：昨日路瑤生辰，最疼愛她的父王送了只萌憨又機靈的金絲鼠給她做禮，這小鼠一身金黃色的絨毛，吃起東西來小嘴可以一直不停，尤其喜愛那道紅棗糕，像極了平日里愛貪嘴的路瑤，所以這路瑤當真喜歡得緊，命侍奉的小丫頭尋了個巴掌大的竹簍，別在腰間，給金絲鼠安家。
　　入夜，路瑤決定去干票大的給自己慶生，為了見證這個偉大的時刻，她便帶著金絲鼠一道溜出皇宮，跳進了魯國首富的深宅大院。
　　只是……首富家太大，院子太多，路瑤沒走多久就迷路了，她只好順其自然地盲選了個院子、挑了個沒住人的屋子摸進去劫富，至于劫了什么……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儀式感不能少。
　　就在路瑤蹲在首富家院子里專心畫薔薇時，你說巧不巧，首富他老婆的表哥的二大娘家的幺兒子剛剛抱上皇家鐵飯碗，在衙門里當了個小小的捕快，為了打點關系特來首富親戚家走動走動，今夜可不就恰好借宿在此。
　　好巧不巧，人家小捕快就住在路瑤作案的這個院子里的這間屋子的隔壁，而且小捕快有吃宵夜的習慣，吃得還是今兒路瑤投喂金絲鼠一整天的紅棗糕！
　　如此后果就是，貪吃的金絲鼠偷溜出“家門”，一路尋味偷吃到人家小捕快的夜宵碗里，然后，路瑤就連人帶鼠一并被抓，丟進大牢，“夜薔薇”game over了。
　　要說魯國在路瑤她父王的治理下，倒也國泰民安。百姓生活安逸了，自然犯罪的就少了，這不，大牢里空蕩蕩的，算上路瑤自己，諾大的牢房就住了兩個犯人。
　　那人在路瑤隔壁的牢房，說是隔壁，只不過幾根木頭棍兒來當隔間，通透得很，所以押送路瑤的獄卒小哥特意友好提醒：“夜薔薇，那家伙跟你們飛賊可不一樣，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畜牲，離他遠點保你小命�！�
　　殺人不眨眼的……畜牲嗎？路瑤表示懷疑，這個一身錦衣華服、玉樹臨風，正在小口小口品嘗紅棗糕的男子是殺人犯？
　　“怎么又是紅棗糕？”路瑤覺得自己和這道小吃犯沖，忍不住打開竹簍，提溜起那只連累她吃牢飯的寵物金絲鼠，小聲教訓道：“都怪你，罰你鼠生不可再吃紅棗糕！”
　　“姑娘要吃紅棗糕？這有何難，拿去！”中氣十足的男聲說完，紅棗糕應聲落在了竹簍里，比蹴鞠投球都要準！
　　金絲鼠聞到香味兒，蹬了蹬小短腿兒，竟從路瑤手上逃脫，栽進了竹簍里，痛快地啃起來，啃著啃著，小家伙竟然抽搐起來，等路瑤反應過來時已然掛了。
　　“你！不是殺人犯嗎？為何要對一只老鼠下手？”路瑤恨不得踹斷面前的攔路棍，殺過去決一死活。
　　誰料那殺人犯卻道：“擦亮眼，從你這魯國的虛假和平里往外看，往千千萬萬個氣候陣里瞧，那又死了多少人？我殺死的不過區(qū)區(qū)一只NPC小寵，有何大驚小怪。你說，我說的對嗎，路瑤？”
　　路瑤兩個字從殺人犯嘴里吐出來的同時，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有毒紅棗糕，正好落入了路瑤因吃驚而張大的嘴里，并被一股力量推落喉頭。
　　要……死翹翹了？

　　3. 獨飲竹葉青
　　“氣候陣項目，第1130次測試失敗，請求刪除相關數據。”
　　“已刪除，請求重啟測試程序。”
　　“已開啟，請求發(fā)送測試者�！�
　　“正在發(fā)送……10、9、8、7……”
　　路瑤的感覺到這里戛然而止。
　　記憶的閘口，仿佛頃刻間關閉，那些本該傾倒而出的過往，都消失不見了。
　　冷，好冷。
　　路瑤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正衣著單薄地躺在結冰的湖面上。
　　冰層很厚，湖水被凍的很結實，像一面平整的鏡子。
　　一輪江月，倒映在如鏡的冰面上。
　　遠處，一艘木船半凍在湖中央，有個人坐在船頭，左手端著白玉的母壺，右手捏著白玉的子杯，正一杯接一杯月下獨飲。
　　不知為何，路瑤的嗅覺在這清冷的湖面上格外靈敏，她淡淡地吐出三個字：“竹葉青？”
　　本是自言自語，不料卻被那人聽到，他驀地回首，做了個干杯的姿勢，朗聲道：“姑娘好鼻子，隔著二十丈遠竟也能嗅到味兒？”
　　路瑤不再裝死，坐起來，揉了揉有些凍僵的手臂和雙腿，低聲道：“承讓了，公子你不也天賦異稟，隔著二十丈，小女子用這蚊蠅般的聲響說話，也聽得真真兒的？”
　　那男人哈哈大笑起來，就在他起身準備跳下船的時候，有一個戴著面紗的女人一躍而上，路瑤和男人竟都沒看清她從何而來。
　　“喝得差不多了吧？喝好了，就該干點正事了。”語畢，女人遞上一包紅棗糕。
　　“魯國的紅棗糕？呵呵，果然有誠意�！庇谑牵腥顺砸豢诩t棗糕，喝一口竹葉青酒。
　　紅棗糕……路瑤心下一動，卻又不知道哪里不對勁。
　　于是，她就一邊繼續(xù)揉胳膊和腿，一遍繼續(xù)圍觀，直到她的胳膊和雙腿都恢復自如了，男人終于把紅棗糕都吃光了，而酒卻還沒喝完。
　　那把白玉酒壺，仿佛有取之不竭的竹葉青酒。
　　“莫非是隱世的神仙？那酒壺是仙器？”
　　“非也非也，你我皆肉體凡胎！”男人又聽見了路瑤的嘀咕，說完這話，猛地站起來，立在船頭，重重地把白玉酒壺扔碎在冰面上，碎成了片片晶瑩。
　　“免費請你看煙花……”男人的聲音剛落，路瑤就看見一個火折子掉了下去，瞬間點燃了瓷片間的一地竹葉青。
　　火，如龍般呼嘯沖天，路瑤驚訝得嘴巴都張開了，還沒來得及合上，就看見那龍一般的火竟在半空拐個彎……直沖她而來！
　　“我去！要死了嗎？”路瑤扭頭狂跑，“這是個夢，這一定是個夢！”
　　“我要醒過來！怎么才能醒過來啊！”
　　砰的一聲，路瑤只覺得背后燙得很。

　　4.沙漠里的bug
　　“氣候陣項目，第1131次測試失敗，請求刪除相關數據�！�
　　“已刪除，請求重啟測試程序。”
　　“已開啟，請求發(fā)送測試者�！�
　　“正在發(fā)送……10、9、8、7……”
　　路瑤的感覺到這里，再次戛然而止。
　　記憶的閘口，又一次頃刻間關閉，那些本該傾倒而出的過往，也再一次消失不見。
　　這種腦袋里裝滿了東西，但心里卻空落落的感覺，讓路瑤一睜開眼就覺得很暴躁。
　　熱，好熱。
　　熱浪翻滾。
　　入目皆是黃沙。
　　這竟是一處一眼望不到頭的沙漠。
　　叮鈴鈴……一陣清脆悅耳的鈴鐺聲，忽而在背后搖響，忽而在耳畔掀動耳簾，忽而又隔著好遠，忽而又鉆入心底。
　　路瑤更暴躁了，用腳踹飛了黃沙，“誰？出來！”

　　【我是bug�！�

　　路瑤發(fā)現(xiàn)，她竟然能聽得懂鈴鐺的節(jié)奏，翻譯過來，竟然是“我是bug”。
　　什么意思？這里不是古代嗎？
　　路瑤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著裝，是古代的衣服。
　　不對，如果自己是生活在古代的原住民，又哪里有古代這個概念？
　　而且，還有現(xiàn)代的概念！
　　所以，她是穿越過來的？

　　【很好，就這樣�！�

　　什么很好？就哪樣？你說你是bug，所以我不在現(xiàn)實世界，那這是哪里？

　　【這是一處氣候陣。是一項針對后末日時代地球滅亡前的人類自救計劃。】

　　……路瑤心里一片茫然，她一個字也不懂。

　　【簡單點說，這是一項實驗，你是其中一位測試者，像你這樣的測試者還有成千上萬，你們被傳輸到氣候陣所在的地球克隆體上，被不同的氣候參數劃分為不同的氣候陣�！�

　　所以呢？這東西意義何在？

　　【氣候陣的年代、氣候、人文歷史、人類文明都被固定的程序設定好了，你知道的，地球已經到了末日，所有人都難逃一死，我們別無他法，這地球克隆體上雖然沒有陽光，沒有氧氣，不能支撐全人類的生命，卻可以承載所有人類的意志力，只要人類的意志力一直存活在程序中，那么末日將永不存在�！�

　　記憶在一點點被拉回來。
　　心理咨詢師路瑤，飛賊公主路瑤，冰面?zhèn)b女路瑤……都是被輸入進不同氣候陣程序里的路瑤的意志力？

　　【你終于記起來了�！�

　　這無聊透頂的測試，究竟什么時候能結束？我記得……報數都已經1131次了，莫非我經歷了1131種人生？

　　【是的，你測試了1131次，就是去到了1131個不同的氣候陣，作為1131個路瑤生活過，但無一例外都死了。而此氣候陣，是你的第1132次測試�！�

　　怎么才能終結這無聊的測試？

　　【要活著，要讓你的意志力主角活下去，只有她活下去，測試才結束，而她的命運，將是地球末日時，能代替你的軀體永遠活著的新人生�！�

　　我知道了。謝謝你，bug。

　　【很好，那我溜去別人的氣候陣里給大家開掛啦�！�

　　再見，bug。
　　“可是，這樣的新人生，我卻并不想擁有。”
　　……
　　起風了。
　　黃沙漫天，路瑤睜開眼。
　　一切都變了，天變了，空氣變了，連她的意志力也變了。
　　一切又仿佛都沒有變。
　　真的不能反抗嗎？不能逃脫這該死的測試嗎？
　　“不，這是我的意志力世界，游戲規(guī)則，我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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