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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上部】
《英語課本》
。ㄒ唬
1999年。
那一年,我住在鄉(xiāng)下。當時爸爸媽媽都要上班,無暇照顧我,便把我托付給了爺爺奶奶。
爺爺家在一個小村子里,民風淳樸,風景秀美。記得當年有一篇很著名的散文《五月槐花香》,好像寫的就是這一帶發(fā)生的事。
那時候,槐花灑落一地,像一層層輕紗,裝飾著整個村子。奶奶總是把我抱在懷里,指著槐花說,“不知道你叔叔那兒,有沒有這東西。”像是在對我說,又像是自言自語,她的眼睛并不看我,而是望向遙遠的地方......
叔叔是村子里的第一批大學生。據(jù)說考上大學那年,村子里敲鑼打鼓,鞭炮齊鳴,好不熱鬧!他考上的是徐州的大學。畢業(yè)以后,就定居在了徐州。
叔叔對我是極為疼愛的。我四五歲的時候,就經(jīng)常被他接到徐州,一住就是好幾個月。記憶中,那時候的徐州,天水一色,空氣清新,比現(xiàn)在要好的多。叔叔總是帶我去逛商場,買衣服、玩具。我沒去過那樣豪華的地方,害怕走丟,就緊緊地握著叔叔的手。記得那時,第一次用電梯,我還嚇得哭了起來。
在家的時候,叔叔喜歡看電視劇,周潤發(fā)的《上海灘》。我也跟著一起看。我覺得周潤發(fā)版的許文強胖胖的,很可愛。
叔叔家里的伙食也是相當好的。當時嬸嬸總是往我碗里夾肉,通常是一頓飯吃完,我都要剩半碗肉。叔叔說,“小孩子不能這樣慣,青菜也是很好的東西!庇谑俏冶阆驄饗鹜铝送律囝^。
小時候,對于徐州的記憶,大致如此。
。ǘ
后來叔叔有了兩個兒子,是雙胞胎。大的叫風風,小的叫霧霧。
我當時好奇,不明白叔叔為什么這樣取名。叔叔說,徐州這幾年不是“風”就是“霧”,生你弟弟時,恰好是“風”和“霧”最多的時候。我聽了大笑。
的確,徐州的環(huán)境,這幾年并不能令人滿意,通常是一陣風吹過,就會感覺到臉上的灰塵。但這也很正常,所有的東西都在不斷地變化,只不過有的變好了,有的變差了。
我也只能心痛的承認:小時候的碧海藍天、世外桃源,早已隨我的童年時光一道,一去不復返了。
風風霧霧五六歲的時候,我在徐州住了一個暑假。我們一天到晚四處閑逛。
徐州著名的“云龍湖”被我們戲稱為“云霧湖!蔽胰ミ^很多次,覺得沒意思。但兩個孩子似乎很開心,又蹦又跳,每次都樂此不疲。我不由好奇:這里真的很好玩嗎?
或許,這正是童真的可愛之處吧。小孩子總是最單純活潑的,沒有任何煩惱,沒有工作、升學的壓力,什么都不懂,自然什么都不用愁,瀟灑自在。
由此看來,并非周邊景色使人愉悅。悅?cè)苏,人之本身?br> 但我卻不像他們那樣自由自在。主要原因是,慢慢長大的我,已經(jīng)有了學業(yè)上的壓力。這種壓力,足以使我脫離童真,同他們兩個相區(qū)別開來。
或許,只有經(jīng)歷一些事情以后,才會慢慢長大吧。
我順手拿起一塊石子,向湖里投去,然后看著它慢慢沉入湖底,不見了蹤跡。
。ㄈ
2007年。
我馬上就要升初三了。也就是說,很快就要中考了。而我的成績卻有些“尷尬”,說好不好,說差也不差。雖說可以混進一所二三流的高中,但對于那些重點中學,卻是一點把握都沒有。
而我爸媽卻鐵了心,一定要讓我讀重點高中。否則,就選擇復讀。
但他們也深知,找我這個狀態(tài)下去,恐怕很難如愿。而他們工作都很忙,根本沒有時間來管我。于是,經(jīng)過再三考慮之后,爸爸決定讓我去叔叔那邊的學校讀書。叔叔在徐州的一所中學當老師,教初三的化學。
當年的我,升學壓力還是挺大的。
這也難怪:如果我成績很好,可以順利考入重點高中,那么肯定不會有很大的壓力;如果我成績特別差,那就更談不上壓力了,直接自暴自棄、瞎混日子了。問題是......
那時的我是什么樣子呢我看過照片:面色蠟黃,彎腰駝背,兩眼無神......
現(xiàn)在回想起來,忍不住笑了笑。但很快就笑不出來了。記憶中的那一年有歡樂,也有淚水,我只能懷著一種復雜的心境,去緬懷、思索。
我放下筆,直了直腰,定了定神,極力搜索起了關(guān)于那一年的青春記憶......
(四)
我和爸爸坐了好幾個小時的車,才到叔叔家。
叔叔當時正在看電視,見我們來了,就笑著迎了上來。
說來也巧,叔叔看的電視劇還是《上海灘》。只不過,男主演變成了看著特別別扭的黃曉明,而不再是那個胖胖的、很可愛的周潤發(fā)。
我面無表情的同叔叔打了個招呼。風風霧霧見了我很高興,離老遠就大喊著“哥哥,”我只好向他們擠了個笑。
我和兩個弟弟在里屋玩,爸爸和叔叔在客廳聊天。離老遠,我就聽到了他們的談話聲。
“哥,吳瀟的成績不算差!
“但也不算好,不然......”
“我們該做的都做了,主要看他自己了。”
接著是一陣嘆氣聲。
我也終于明白:緊張而又充實的初三時光,是要在徐州度過了。
按理說,徐州承載了太多我兒時的記憶,是我成長的樂園,我應(yīng)該高興才對。但現(xiàn)在和往日不同。以前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但現(xiàn)在,我肩負著考重點高中的任務(wù),要在這里學習與生活,向父母和自己交上一份人生的答卷。
至于叔叔,現(xiàn)在早就不把我當小屁孩兒看了。在他眼里,我已經(jīng)長大了,即將成年了。以前小時候,他叫我“小瀟”;現(xiàn)在,他會一本正經(jīng)的叫我“吳瀟”。
兩個小弟弟在一旁打鬧,聲音蓋住了爸爸和叔叔的談話聲。
徐州的夜景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每到一座城池,都會發(fā)生一些故事,這些大大小小的故事拼湊在一起,就成了生活。就像小說一樣。但生活畢竟不是小說?葱≌f時,我喜歡從后往前看。但生活,卻無法過早的知道結(jié)局。
。ㄎ澹
我被安插到了叔叔的班里。
叔叔把我領(lǐng)到一個胖乎乎的女孩兒旁邊,讓我坐下,并交代了那個女孩兒幾句,然后走掉了。
女孩兒很調(diào)皮,笑著對我說,“原來你是吳老師的侄子。
我點了點頭。
從與她的談話中,我得知,她叫李小蕓。李小蕓把班里成績好的學生跟我說了一遍,然后就很崇敬的看著我,“聽吳老師說,你的成績不錯,是這樣的吧?”
我愣住了,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她的這個問題。因為我不確定“不錯”的標準是什么。在原來的學校時,我成績不算出色,但也算是中等稍微偏上,應(yīng)該勉強算是“不錯”吧?
想到這里,我胡亂的點了點頭。但她的反應(yīng)明顯有些強烈,一個勁兒地在那邊笑著自言自語,“想不到我成績這么爛,竟然還能一直和好同學做同桌?”
然后她又跟我講,她原來的同桌是張瑞,大家都叫他“小瑞”,成績很好,就是有些怪,不愛說話,悶頭學習。后來,因為受不了“話嘮”李小蕓,就向老師告狀,把位子調(diào)走了。
“牛什么呀?有什么了不起的。我還不稀罕和他做同桌呢!彼男∽炀镏。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至于其他的學生,他們雖不了解我,但也都知道我是才華橫溢的吳老師的親侄子,從遺傳的角度來講,應(yīng)該不會差的。再加上李小蕓的吹捧,他們最終堅定地認為:這是一個成績很好的學生!
我艱難地笑了笑。
我只好實事求是的對他們說,我成績真的不算好。但他們都認為我是在謙虛。搞得我哭笑不得。
然后我就有點兒郁悶。但我的郁悶,卻遠不止于此。
當時我的衣著,也的確很土,粗布衣裳,破舊的牛仔褲,趿拉著一雙涼鞋。這在我們鄉(xiāng)下不算什么,但到了城市里,就成了一個十足的“土包子!倍椅易呗返淖藙莺茈y看,再配上那身打扮,整個一“小丑”。
“你看那個人,非主流啊!
“你懂什么,人家是鄉(xiāng)村名流!
“那不還是土包子嗎?”
兩個女生捂著嘴跑開了。嘲笑著我的衣著。
所以第二天,叔叔就帶我去商場買了一些衣褲、鞋子。穿上以后,整個人精神多了。同學們驚訝的發(fā)現(xiàn):原來我的形象也是相當不錯的。就連我走路的姿勢,也沒人嘲笑了,他們說這是“有個性!”
。
第二天下午,我正坐在教室里看書,忽然過來一個同學,對我說,“到辦公室來一下,李老師找你!
我跟著她進了辦公室。
進了辦公室以后,我發(fā)現(xiàn)里面大約有五六個老師,只好怯生生地問,“請問一下,哪一位老師找我?”
“你是吳瀟?”
“是的!
“你是剛剛轉(zhuǎn)過來的吧?”
“對啊!
“你還沒有課本吧?”
“恩...恩...是的!
她緩緩站起身,遞給我一本書,眼含笑意,“這是我的課本,給你用吧,不要嫌棄啊。”
我感激的接過課本,道了聲謝,然后慢吞吞地走了。我看到課本的封面上寫著幾個字母:LYY
我剛到座位,上課鈴聲就響了。不多時,那位送我課本的老師進來了。李小蕓對我說,“這是李羽雨老師,她很和善,人超好的!
她在講臺上講了半節(jié)課英語。我第一次聽得這樣認真。她大概是講得差不多了,便合上書本,讓我們自習。
我正在做題,忽然聽到一陣很輕地聲音,“聽得還習慣吧?”
我轉(zhuǎn)過頭,看到了李老師的笑臉。
我笑著點了點頭。
“不懂的地方一定要問我,我辦公室的位置你也知道。”
“好的,謝謝老師!
“沒事兒!
她笑著摸了摸我的頭,看了看我做的題目,就放心地走開了。
其實,我倒希望她多待一會兒,哪怕看著我做題目也好。
我呆呆地看著英語課本上李老師寫的“LYY”,想著李老師送我課本時的情景,竟忘記了做題......
"又在發(fā)呆。俊毙∪鹦χ牧伺奈。
“哪有?只是快該中考了,有點郁悶而已。”
“我也是,”小瑞嘆了口氣,“我最近天天熬到很晚,做題目啥的。考不上一中該咋辦?”
我有些驚訝:小瑞的成績很好,從來都是前幾名!也會發(fā)愁?哦哦,他是在跟我開玩笑吧。我笑了笑。
(七)
日子慢慢緊張起來了。
黑板上的左上角寫著這樣幾個紅紅的大字:距離中考還有某某天。我早已不是新學生了。同學們都把精力完全投入到了學習中,他們對我這個插班生早就沒了興趣。因為他們終于知道了,我的學習成績確實很一般。
父母和叔叔也不忍對我施加壓力,他們知道,我確實已經(jīng)很努力了。
盡力就好。無愧就好。
這,就是生活。
有一次,我去李老師辦公室,問完題目后,剛要回去,忽然被李老師叫住了。我轉(zhuǎn)過頭,她笑著說,“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我點了點頭。
“英語好的人都很聰明,你英語這么好,肯定會考上好學校的!彼悬c心疼的看著我,“不要熬夜了,小小年紀,身體更不能垮掉。”
“好的,老師,我知道了!
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我感到很溫暖:畢竟,我是被關(guān)心著的!
這就夠了。
李小蕓依然沒心沒肺,和男生打成一片,幾乎沒見她拿過書,動不動就“哥倆兒好啊,撿元寶啊!彼孟裼肋h都是這樣無憂無慮。和她截然相反的是小瑞。
幾家歡喜幾家愁。
這,就是生活。
。ò耍
2008年。
小瑞更加消瘦了。
其實他的分數(shù)挺高的,但還是夠不上一中。只差幾分。
我打電話給他時,他愣了很久,然后,慢吞吞的說:復讀...
他神經(jīng)病似得一直重復兩個字:復讀......我無奈的掛掉了電話。
李小蕓的分數(shù)卻高出了我的意料,她很調(diào)皮的向我吐了吐舌頭,“低調(diào)低調(diào)!”
我最終還是被南方一所重點高中錄取了,在爸爸托人找關(guān)系之后。
叔叔長舒了一口氣,“588分,不算少了!”
然后忽然像想到什么似得,叫住我,“有沒有給你老師們打電話報個喜?”
我搖了搖頭。
“應(yīng)該打一個。他們對你都很好。特別是你英語老師,更要打一個,因為她馬上就要調(diào)到南方去了。”
“為什么要調(diào)到南方?”
“她丈夫一直在南方做生意。最近發(fā)了財,便在那買了套房子,把全家都接了過去!
徐州的夜景很美。我看了看外面,有許多星星,就像老家的槐花一樣,在記憶中飄香。
我看了很久。
(九)
2009年。
小瑞復讀了一年。分數(shù)出來了,他還是夠不上一中。而且,差了十幾分。還不如第一年。
我打電話給他,他還是一直重復兩個字:復讀......
這次我沒有掛掉電話,任由眼淚肆無忌憚的流淌......
不久,他得了抑郁癥。
我和李小蕓去醫(yī)院看他,他目光呆滯,嘴里還是一直重復著:復讀......李小蕓眼里噙滿淚花,臨走的時候,恨恨的說,“我以后決不讓我的孩子在中國讀書!”
老家的槐花又灑滿了一地。
奶奶有些老了,她一邊撿地上的槐花一邊笑著對我說,“老了,不中用了,才撿一會兒,就累了!
于是我慌忙幫她撿。
奶奶看著我,指著槐花說,“不知道你叔叔那兒,有沒有這東西!毕袷窃趯ξ艺f,又像是自言自語。她的眼睛不再看我,而是望向遙遠的地方......
我在心里默默地對自己說,“不知道南方,有沒有這東西!
然后,像奶奶一樣,眼睛,望向遙遠的地方。
或許有,或許沒有。
答案飄在風里。
人生,總是有著太多的不確定。
李小蕓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進了重點高中;誰能想到聰明好學的小瑞會有今天?奶奶一直都在想象著遠方的叔叔的生活;李老師在南方還好嗎?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遠方,有一位懵懂少年在深深地思念著她。
想不到,想不到,還是想不到......
或許,這,就是生活。
。ㄊ
幾年后。
我準備考徐州師范大學的研究生,要去本校了解一下情況,就在叔叔家里住了幾天。
我住的還是之前睡的那間小屋。這間屋子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了一個小書房,堆滿了各種各樣的書。叔叔嬸嬸都是老師,對書有一種特殊的情感,所以無論什么書,都要收起來,舍不得賣掉或扔掉。
我百無聊賴,隨手翻起了里面的書,《水滸傳》、《大衛(wèi)科波菲爾》、《七年級化學課本》、《第一次的親密接觸》、《八年級語文課本》......
忽然,我的手停住了。
我迅速翻開其中的一本書,英語課本,就像打開塵封多年的日記,我看到了上面娟秀的字母:LYY
李羽雨老師的笑、奶奶寫滿思念的眼神、叔叔嚴厲的訓斥、小瑞埋頭苦讀的樣子、李小蕓無憂無慮的笑臉.....
別了,那些回不去的青春歲月!
李老師,珍重!
書本里記的密密麻麻,似在述說一位少年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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