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時，她不過是只還沒有小拇指指甲蓋那么大的小蟲。

　　她不知怎么想的，就落在了那棵樹的樹葉上。

　　七星一早就知道自己與同類的不同之處，在最初具有自己的意識之后，她確實也曾多次嘗試，卻沒有一次不是失望而返。雖然很是不想承認，但她似乎就是群體之中的異類，看著同伴們做著簡單的信息交流，七星總覺得自己和他們不在同一層次。

　　——雖然，依照七星瓢蟲的腦容量來說，大家都沒什么差別就是了。

　　“腦容量”是什么？名字又是什么？

　　七星始終認為自己知道了什么她這樣的生物本不應了解的東西，她甚至都不明白那些東西來源于何處，只是某一天的清晨，她突然就多出了那么點微不足道的想法。

　　微不足道，卻十分必要。

　　譬如，比起其他同伴來說，她似乎更在意自己身在何處。

　　※

　　命運真正改變的那一日，開端極是尋常。

　　其實也算她自己不小心不注意，被樹枝表面凸起的尖端刮傷翅膀這種事情……恐怕沒幾只瓢蟲會經(jīng)歷吧。

　　七星并沒有感覺到多大的疼痛，她的痛覺似乎不大靈敏——不知這是七星瓢蟲的通病還是她才有的毛病——但失去了翅膀，她只能靠著自己在樹枝上爬行，所以，腳下一滑的后果自然不必說了。

　　緊接著劇烈的失重感而來的就是巨大的沖擊，她啪嘰摔到了地面上，得虧于她太過渺小的身體以至于在落下時還有清風托扶，不然……七星覺得自己一定小命不保了。

　　然而即便如此，她也能清楚地認識到，自己能茍延殘喘的時間，恐怕連一刻鐘都沒有了。

　　她的身體本來就有所損耗，再加上落地時那么大的沖擊，七星可以感受到身體內(nèi)部的陣陣痛楚。就算不考慮這個，她已經(jīng)不能夠重新?lián)]動翅膀飛起來，更不可能繼續(xù)為了延續(xù)生命而進食，活活餓死也只是時間問題。

　　……不甘心。

　　非常不甘心。

　　這樣短暫的生命到底算是什么？

　　即便只是作為一只小小的七星瓢蟲也好，她也不想就這么死去。

　　更何況，一想到如果只作為一只小小的蟲子死去，有種源自于身體深處的怒火就幾乎要將她埋沒，那一陣陣憤怒與不甘幾欲封頂。

　　七星還來不及驚詫這些完全不符合她身份的想法究竟來源于何處，她突然接觸到了什么溫暖的觸感。

　　有人將她的身體托了起來，那種柔軟溫熱讓七星不由自主地一陣瑟縮。自成為一只七星瓢蟲以來，她已經(jīng)不再適應人類的體溫，如此倏忽的接觸，反而讓七星一瞬間就有了一種想要逃脫的沖動。

　　可惜她做不到。

　　——換句話說，幸虧她做不到。

　　※

　　她看到托住她的那人嘴唇翕動，聽到他念動著她聽不懂的佶屈聱牙的經(jīng)文，聲音落下的那一刻，背后翅膀受傷的地方產(chǎn)生了一種火燒般的疼痛。但當疼痛褪去后，七星只覺得通體舒暢，她試著動了動翅膀，驚訝地發(fā)現(xiàn)竟已痊愈。

　　她抬眼看去。

　　盡管能夠依靠的只有她那微弱的視力，七星還是看清了救了她的那人的面容。而這或許，更是出自于她強烈的意志。

　　而她同樣看清的，還有他唇角一抹慈悲的笑意。

　　就是在那時候，久違的心臟的劇烈搏動從胸腔中傳來。

　　就是在那時候，七星生平第一次萌生了對于世間某物的渴望。

　　只有這個人……她想要不顧一切得到。

　　※

　　許多年之后，當七星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地和白骨夫人復述這段經(jīng)歷時，同樣一次又一次地迎來對方憤怒的驅(qū)趕。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白骨夫人不耐煩地又把她轟出了洞府，“我已經(jīng)是第一千次聽到你這么說了，至少我答應你不吃唐僧了，行了吧？”

　　說著，她望天哀嘆了一聲：“吃一口就能長生不老的唐僧肉啊，為什么我非得放棄它不可啊……”

　　“其實是第八百六十九次，”七星看著白骨夫人，一字一句認真地說道，“而且，我想拜托白骨夫人的不止這件事。希望你能幫我一個忙，幫我引開孫悟空，或者……如果能做得更干脆的話，最好是能夠趕走他。”

　　“我為什么要幫你——”

　　白骨夫人咬牙切齒地說道，但在接觸到她的眼神后顯然地、有些心軟。

　　“罷了罷了，念你也是一片癡情，”她雙手叉腰，“我?guī)湍氵@一次，以后可別來煩我了。”

　　沉默良久，她又說道。

　　“……要幸福啊�！�

　　可惜，她和七星都明白，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

　　她在終于修得人形后，得知那人的名字叫金蟬子。

　　那為時已晚，救了她一命的金蟬子因輕慢佛法而被貶下了凡間，早已匿于茫茫人海之中不見蹤影。

　　他輾轉(zhuǎn)十世，她便尋了他十世。

　　這一世他得名江流，作為大唐皇帝的御弟前往西天極樂圣地求取真經(jīng)，而根據(jù)他和那幾個徒弟西行的路線，途中必然經(jīng)過白骨夫人所掌管的白虎嶺。

　　那三個徒弟分別是鬧過天宮自號“齊天大圣”的孫悟空、曾為天蓬元帥的豬悟能和因觸犯天條被貶下凡界的卷簾大將沙悟凈，而座下的白龍馬則是西海龍王的三太子，這樣一堆能人聚在一起，至少七星是自認為不可能打得過的。

　　她和白骨夫人不知從何時起就交往甚密，兩人實力相當，這也是七星敢一直這么纏著她的原因之一，只要白骨夫人出手相助，她一定能把唐三藏搶到手。

　　但是，搶到之后該怎么辦呢？

　　這一點七星沒想，也刻意不愿意去想。

　　※

　　白骨夫人成功了。

　　她化形三次，留下尸身造成被孫悟空活活打死的假象，成功地蒙騙了唐三藏和其余兩個徒弟，素有圣僧之名的唐僧忍痛逐他離開，自己和剩下的豬悟能和沙悟凈一起上路，給了七星可趁之機。

　　于是，她在匆匆向白骨夫人道了謝之后，在對方的催促下用一陣風卷走了唐三藏。

　　當帶著他來到她自己的洞府后，七星愣愣地注視著唐三藏的臉，無論她怎樣告誡自己都無法回過神來。

　　她早已把五百多年前所見的金蟬子的容顏深深地刻入了心底，而他如今這副模樣，與從前確實有著好幾分相似。七星下意識地伸出了手去想要觸碰他的面頰，卻被唐三藏近乎是立刻閃躲了開來。

　　“不知女菩薩這是何意，”他雖是笑著，笑容卻極為勉強，“能否放貧僧去見貧僧的兩位徒兒，貧僧與他們是想要去西天求取真經(jīng)——”

　　他因為七星突如其來的舉動噤了聲。

　　她抱住了他的腰，將頭輕輕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呼吸因為過于激烈的感情波動而時斷時續(xù)。眼睛的酸澀讓七星恍若又回到了那日，回到了被金蟬子所救的那日。

　　如今的這人就是金蟬子嗎？

　　不知道。

　　轉(zhuǎn)世輪回之后的人到底是誰，即便還是同一個靈魂，沒了那些記憶，還會是從前的那個人嗎？

　　不知道。

　　她不想知道。

　　七星一直孜孜不倦地告訴自己說，是的，那一定就是她想要找的、想要得到的那個人。但當她今天見到唐三藏之后，冰冷的現(xiàn)實再直接不過地擊穿了她的幻想。

　　——那不是她想要的人。

　　“女菩薩……”好一會兒過去，唐三藏才終于抖著聲音說道，“男女……男女授受不親，還望女菩薩能夠?qū)⒇毶砰_……”

　　“……再一會兒就好�！�

　　七星的聲音聽上去更像是哀求，她勒緊了手臂，而唐三藏似乎也因為她的聲音和她的表現(xiàn)愣住了，好半天都沒再說一句話，更遑論掙扎著想要逃離了。

　　終于，七星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緒，在心里為被自己辜負了心意的白骨夫人道歉，不知在心底嘆息了多少聲后，她面向唐三藏開了口，聲音干澀得連自己都很是驚訝。

　　“我放你走�！�

　　唐三藏似是不敢置信于她的好說話，就那么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你的徒弟們應該很快也就能找來了，”她苦澀地笑笑，“你就在這里等著吧�！�

　　她從他身旁走過，走到洞口時，留戀似的又回頭看了一眼。

　　“永別了。”

　　而后，她向著外面走了出去，只有她自己才知道雙腿的虛浮無力。

　　※

　　“我不悔�！�

　　七星輕聲說道，這片空曠的竹林之中只有她一人，如此喃喃地將這句話說給自己聽，無非是還想驅(qū)逐內(nèi)心殘存的那么一點不舍。冰涼的濕意從面頰上劃過，那冰涼接連不斷，她壓根抑制不住。

　　她好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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