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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雪洗劍
純陽宮,非魚池。
紛紛揚揚的雪花如羽毛一般簌簌飄落,融進玉綠色的池水里,靜靜地化成了冰。
池中亭亭獨立著一支紅蓮,冰雪已壓上了它細弱的瓣,將寒涼注入了骨血,于是這花瓣晶瑩剔透,竟像是開在冰中一般。
遠處徐徐走來一個新入門的小道姑,約莫五六歲的年紀,眉眼清秀稚氣,舉止卻有些老成持重。她早早起身來喂非魚池的鐵甲太華龜。這是她最喜歡做的事,雖然純陽宮養(yǎng)著許許多多的仙鶴,可是自從幾年前一位小道姑拔了掌門師父最喜歡的仙鶴一根尾巴毛之后,純陽就再不許小弟子們接近宮中的仙鶴了。能靜靜地看著大烏龜爬上岸,也是件極有趣的事。
昨夜的雪尤其大,可今日的天藍得像師姐們打死的那只山澗里老虎的眸子一樣,透亮透亮的。不過,那白虎的眼神兇兇的,可這天不一樣,天是沒有感情的。
“咦,好美啊!彼拖骂^,目光正巧碰上了那凍在冰中的紅蓮。
情不自禁,仿佛忘了師父任由萬物生滅的提點,小道姑伸出手攬住了那凍得有些發(fā)蔫的花,用臉挨著那花盤,只一下,就打了個冷戰(zhàn),純陽宮千年不化的冰雪,冰寒入骨。焐了好一陣,紅蓮花瓣伸展開來,一滴雪水自花心滑落,落在小道姑手中,旋即從指縫溜走,再也不見。
這是道姑靈微常常陷入的夢境,也只有這夢才能給人一絲安慰,像是沉入幼年的無憂之國。
她默默起身掌燈,獨自走在看不到盡頭的長廊。廊外,又是一個清朗的雪夜,純陽的衣衫并不十分御寒,她卻像走馬燈里的人偶一般,提著一盞雪白的燈籠,漫無目的地一直向前走去。朔風裹挾著冰雪的凜冽,撩起她的衣擺和長發(fā),像是要吞沒了燈中火焰似的。靈微在風中停了一停,伸手護住了搖曳的火光。
她在這火光之中恍惚見到那個紫黑色的身影,那張隔世般絕美的面孔,長發(fā)如云,身姿如風,兩靨生花,眼眸如星;鸸庵械哪莻人仿佛微微一笑,將她帶回初見時節(jié)。她那時知道了這花姐名喚澤芝,如同多年前驚嘆的那朵非魚池的紅蓮。
夜已闌珊,靈微伏在凌亂的紙畫堆中,一動不動,連眼角的淚也凝固,只有那一點起伏呼吸,方知她是睡著了。
一道紫氣云蒸霧繞,一個影子,破霧穿煙,款款而來。那影子俯下身,扶正了靈微略略傾斜的道冠,撩開她耳邊的細發(fā),吹氣如蘭。
“是澤芝,是她來找我了!背了牡拦绵
果然是澤芝,她施法將靈微困于身前,十指纖纖,輕附耳畔,仿佛要對靈微施咒。靈微在那個瞬間感受到一種五臟俱裂的痛,那痛感沖開了她緊閉的雙眼。她驚訝地發(fā)現(xiàn)自己的眼瞳已變成血紅。
“為什么,看得見自己的眼睛?”靈微這樣想著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她看著的自己仿佛不是自己,那眼前紅瞳,對自己邪邪一笑。
道姑登時醒了,紅瞳散卻,只留她一人在黑暗之中睜大了雙眼。這才發(fā)現(xiàn),四方空明,她仍舊是孤單一人。誰也沒有來過,沒有款款身影,纖纖十指,也沒有喃喃咒詛。
澤芝是幼年靈微懷中救下的蓮花化身為人,因偶得大道,修成半仙半妖之體,她自知純陽并非久待之地,便拜入最近的萬花谷,因?qū)覊刂畬W半點不開竅,只修習了墨意就出谷闖蕩。然而初見澤芝的靈微只是初學道法,修為尚淺,所以未曾覺察,只覺得澤芝那一笑似曾相識,兩人便一見如故,相當投緣。所以當靈微見澤芝化身妖形,紅瞳妖艷,屠殺平民之時,一時間血氣上涌,一劍便刺殺了這“長安之內(nèi)常屠人滿門的妖物”。她還記得澤芝見她到來時慌忙未及收起自己沖天妖氣的模樣,還記得澤芝那一瞬間慌張過后莫名坦然的表情,還記得她最后那一笑,仿佛靈微手中捏住燃燒著的道符,銷魂蝕骨,直到她身形皆散,灰飛煙滅,只留那紫黑色的衣衫悄然委地,長劍脫手,那飄落的衣衫被自己一把抱在懷里,卻再也感覺不到溫度。仿佛她的離開,將塵世間所有的記憶都帶走了。
那是一種怎樣的痛?那個瞬間,靈微明白了很多事。她記起幼年非魚池冰雪之中的紅蓮滴下的淚,記起師父曾經(jīng)說過,道行高深的妖與人為伍,久之必傷凡人元氣,記起每每從心口劇痛中醒來,看到澤芝關(guān)切的眼神里都有一絲憂郁決絕,仿佛下一刻就要見不到了似的。她還明白,自己修為尚淺,那一劍,是澤芝讓了自己。
你殺人,是為了我么?你自盡,是為了我么?我殺你,卻為了誰呢?
靈微一遍又一遍翻看著澤芝留下的字畫,字里行間的,仿佛是她前世盛開的眷戀,
我只想回到初見那一刻,你笑意盈盈地搭上我的手邀我策馬同游,你用雪鳳冰王笛揚花飛雪,把低頭撫琴相和的我送回華山千年冰封的山原,你微笑著溫順地閉上眼睛,畫她眉目怕輕薄,再添昆侖風月色。
然而除了零散的壓抑的夢境,甚或在夢中,靈微也觸碰不到一絲過往。
直到多年之后,她所踏之處,皆盛開蓮花。
然而澤芝終究沒有回來。
最后我才明白不是你幽魂不散是我心魔深纏。
你早已灰飛煙滅,此生,此世,再難得見。
千古壽數(shù),又有何處同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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