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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客
“我一直在找一個人!彼麑ξ艺f,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的頭發(fā)大概有寸把長,油得成了條條縷縷,在太陽下熒熒發(fā)著亮;膚色黝黑,在眼角指節(jié)處堆出層層的溝壑,顯露出他已經(jīng)不小的年紀(jì)。他對著我虛彈彈身上的灰塵,厚實(shí)襤褸的布條隨著他的動作上下翻飛。
他是一個很奇怪的乞丐。
阿誠在垃圾堆旁看到乞丐時,他正望著墻角的一簇小花出神。那種安靜與專注,仿佛那簇小花是稀世珍寶,是他的美食飽餐。
阿誠的心里怦然一動,扔掉手中的垃圾,挨在乞丐身邊蹲下——“我也喜歡花。”他說。
乞丐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阿誠覺得有些窘迫。他撓撓頭,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起身找到剛剛被自己丟在垃圾堆里的那袋垃圾,從里面掏出半個長了毛的窩頭。他用手搓掉上面的毛,試探著把它遞出去:“吃不吃?”
乞丐又看了他一眼,慢慢地接過他的示好。
乞丐挨著那簇小花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拍拍旁邊的空地,示意阿誠坐下。
阿誠低頭看著自己還算干凈的衣服,猶豫了一瞬,還是默默地坐在了他的旁邊。
“我一直在找一個人,”乞丐出聲,沙啞中帶著滄桑,“我找了他大半輩子!
阿誠側(cè)頭看著他,表示自己在認(rèn)真傾聽。
他咬了一口手中的窩頭,毫不在意那酸澀的怪味,繼續(xù)悠悠地說:
“他是我弟弟,比我小了整整十歲。
“我們沒有父母,相依為命地過了七八年。
“有一次我們?nèi)ド嚼镎,一起爬上一棵大樹。爬到五六米高的時候,我一個不小心沒有踩穩(wěn),險些從樹上掉下去,結(jié)果他雙腿勾住樹枝,硬生生用雙手把我拉住了!
乞丐說到這里,露出一個帶著幸福與懷念的笑。他又咬了一口窩頭,說:
“那個時候他才九歲,我一個人的體重差點(diǎn)沒把他的身子拉斷。不過身子雖然沒斷,他卻被一根橫生出來的樹枝劃傷了整個右臂,流出的鮮血順著胳膊一直流到了我的脖子。
“我從沒見過這么多這么紅的血,這些血讓我腦子一陣恍惚,等我清醒過來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順著他的身子爬到了樹杈上,又滑下樹跑出了那片林子!
乞丐頓了頓,停止了他的講述。
阿誠用他不太靈光的腦子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問道:“那、那你弟弟呢?”
“我就在那個時候把他拋棄了!逼蜇ぢ冻鲆粋痛苦的表情,閉上眼睛皺緊了眉頭,“我以為一個人流了那么多血,一定是必死無疑的。后來等我想明白的時候,立刻回去找他,但他已經(jīng)不見了!
“后來我就再也沒有見到過他!逼蜇つ胨槭种械淖詈笠豢诟C頭,灑在了身旁的那簇小花上。
阿誠的心里涌現(xiàn)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他開口,聲音里帶著細(xì)微的顫:“你一定找了他很久吧……他、他長什么樣,有沒有什么特征?雖然我不能幫你去找他,但可以幫你時刻留意一下!
乞丐想了想,說:“他從小就很虛弱,比我瘦,比我白,也比我乖。而且,他還是個癡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會,除了依靠我,什么都做不了……你說他那樣的一個人,被我拋棄之后該怎么生存下去呢?”
乞丐最后的話里充滿了懊悔與痛苦,阿誠甚至聽出了一聲哽咽。
阿誠努力回想自己記憶里見過的所有人,企圖從中找出一個符合他的敘述的影子。
男孩穿著破舊且顯然不合身的衣服,跳進(jìn)了已經(jīng)干涸了許久的一個水坑中。
土坑里充滿了各種垃圾,阿誠看著他蹲在里面不斷翻找著什么,身體僵硬地挪不開步。
男孩對自己身上的污痕毫不在意,突然,他在一堆垃圾中激動地抽出一個玻璃瓶子。
阿誠身后的兩個孩子和他一起停下腳步,好奇地看著土坑里的那個男孩把瓶子高高舉起,張開嘴仰頭接著從瓶中傾出的液體。
一滴,兩……甚至沒有第二滴。
“他一定是渴極了!卑⒄\心想。但是自己現(xiàn)在并沒有帶水。
“快看!”跟著阿誠的其中一個孩子激動地叫道,“他手里拿的是個農(nóng)藥瓶子!”
兩個孩子猶如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一般,嘿嘿地笑了起來。
后來呢?
阿誠想了想,但是想不起來了。
大概就那樣走了吧。經(jīng)過那個土坑,以及那個土坑里的男孩,就像經(jīng)過了某一處風(fēng)景。雖然那處風(fēng)景可能并不常見,但終究是與自己無關(guān)的。
阿誠張了張口,想把記憶里的那個男孩講給他聽,想問問那個男孩是否就是他要找的人,但是話到嘴邊,他卻怎么也說不出來。
“我……我會幫你留意的,我相信你們一定能見面!”阿誠握緊拳頭,真心地祝福乞丐。
乞丐轉(zhuǎn)過頭,深深地看著他。
阿誠默默地吞了口口水,問:“怎么了?”
乞丐搖搖頭,隨后說了句:“謝謝!
他緩緩站起來,阿誠目送他漸漸走遠(yuǎn),直到不見。
天色逐漸轉(zhuǎn)陰,阿誠不知道自己在這里站了多久,直到有淅淅瀝瀝的雨滴落在他的皮膚上時,他才回過神來。
“嘶,好疼。”阿誠撩起袖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臂。
他右邊的小臂上有一塊手掌長的暗色胎記,每次下雨的時候都會隱隱作痛。
阿誠問過醫(yī)生:“胎記也會疼么?”
醫(yī)生告訴他:“會的!闭Z氣那么不容置疑。
醫(yī)生的醫(yī)書遠(yuǎn)近聞名,常被人比作華佗在世。
醫(yī)生常常嘲笑他癡傻呆愣,但又是最疼他愛他的人。
醫(yī)生常對他強(qiáng)調(diào):“我就是你的生父。”卻從不允許他叫他父親。
想起醫(yī)生,阿誠一直沉重的心情終于有了一絲輕快。
“該回家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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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真的看到過一個乞丐,在村中的土坑里撿起農(nóng)藥瓶子,抬手往嘴里倒。好在瓶子是空的。那個場景一直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