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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在這塵世活了千百年,我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個人還是個怪物……我,大概是個寫書的人吧。
現(xiàn)在是明朝天啟三年,癸亥年。我坐在茶館里看著戲臺上的折子戲。今天上演的戲,是今年才逝去的曲論家伯良先生的作品,有人說他的《題紅記》很好,不過今天戲臺上上演的卻是他的《臨川王不辨雌雄對,玉華主喬配裙釵婿》
“……孔翠雌雄認未真,虛度韶華十六春,都一樣翠蛾顰。只爭個鞋弓三寸,那裏肯嫵媚讓紅裙!……”
我抿了口茶,心底有個小小聲音在說,戲臺上的那些都是假的。那戲臺上演繹的不是真正的子高……我無法站起來反駁,畢竟現(xiàn)在已不是光大元年了。
他算是我的故人吧,已經過了好多年,我有許多東西都忘卻了,現(xiàn)在我只能坐在茶館里慢慢地回想著一切……
第一次見到子高是在天康元年,我是在一家客棧里悠悠醒轉的。
“我……沒死嗎?”我低聲呢喃道。
客房的門被推開了,一個身穿白衣的人走了進來。他?亦或是……她?
我看著進來的人驚呆了,容貌艷麗,纖妍潔白,螓首膏發(fā),自然娥眉。這已不是凡人了,這人,約莫是個妖孽吧。
“你醒了?”清越的聲音入耳,我才回過神來,原來是個男子……
“我……沒死嗎?”
“我是在城郊的墳堆里將你撿回來的,”他緩緩開口道,“可見你是沒死。”
“那現(xiàn)在是何年間?”我急忙問道。
“天康,元年!卑滓履凶愚D過了身又補充了一句“陳文帝駕崩之年!
“陳國?現(xiàn)在不是宋朝嗎?現(xiàn)在不是劉家的天下嗎?”我歇斯底里道。
“劉宋至今已有百年!卑滓履凶尤酉乱淮y錢便頭也不回地往外走,走至客房的門口他停頓了一下,“我叫韓子高,有事可以來找我!
在他走后我大病了一場,病好了之后便在陳國的都城健康住了下來,我在城墻下擺了一個代寫書信的小攤。我聽到了好多關于韓子高的故事。
“……你道我俏娉婷似女侍家,我情愿改梳妝學內宮罷?绰允┲旆凵咸一ǎ芙倘孙L韻煞。只雙彎一搦較爭差,但系長裙、辨那些兒真假……若是比浣紗貯館娃,與九重天子做渾家,將襕衫改作羅裙嫁衫,咱省你十斛守宮砂……”
戲臺上還在咿咿呀呀地唱,第一折將要結束了……旦凈末丑已全部出場。
臺下有不少人在鼓掌歡呼,我不由嗤笑了一聲,他們以為子高是玩物嗎?看來,這世間已沒有誰能比我清楚子高他究竟是個多么忠誠恭謹,將才出眾的人了。對,子高是憑借著他的美貌得到了當時還是臨川王的陳蒨的青眼,但他的膽識及將才也是不可否認的。
“……愁只愁嫩蕊嬌葩,難告消乏,拚則個咬破紅衾一幅霞。且將櫻桃淺搽,遠山輕畫,謝你個俏東皇錯妝點做海棠花下!
“呵,謝你個俏東皇錯妝點做海棠花下……”我低聲呢喃道。四周一片喧囂,我的呢喃聲淹沒在周圍人群的議論中,沒人聽到……第一折,結束了……
在對韓子高算是有了一個全面的了解時,已是我在擺了幾天代寫書信的小攤子后。由于韓子高的容貌,有不少少女都瘋狂的暗戀他,據(jù)說陳朝的公主就是因為日夜思念他而咳血身亡的……為此,陳蒨在一怒之下滅了王司馬一族,最終導致了陳朝的建立。有不少人戲稱韓子高是男皇后。
直至現(xiàn)在建康城里還流傳著陳蒨為韓子高做的詩:昔聞周史,今歌白童。玉塵手別,羊車市若空。誰愁兩雄并,貂應讓儂。
現(xiàn)在,已近不惑之年的韓子高都美得讓見者驚嘆!可以想象他十六歲正值大好年華時是有多么的讓人驚艷與動容了。
只是,這陳蒨詩中的周史……呵,一個只有艷麗容顏的廢物罷了,他怎可拿來與立下汗馬功勞的右衛(wèi)將軍韓子高相比?
姚思廉先生在他的《陳史》里是這么評價子高的:韓子高、華皎雖復瓶筲小器,輿臺末品,文帝鑒往古之得人,救當今之急弊,達聰明目之術,安黎和眾之宜,寄以腹心,不論胄閥。皎早參近昵,嘗預艱虞,知其無隱,賞以悉力,有見信之誠,非可疑之地。皎據(jù)有上游,忠于文帝。仲舉、子高亦無爽于臣節(jié)者矣。容貌美麗,狀似婦人。性恭謹,勤于侍奉,稍習騎射,頗有膽決。
真不知那些個說他是佞臣的人是哪里來的依據(jù),我實在不認為一個性恭謹,勤于侍奉,稍習騎射,頗有膽決,還忠于文帝的人會是佞臣。
只可惜,廢帝陳伯宗和他那‘輔政’的叔父陳頊與我的觀點不同……
陳頊給子高定的罪名是:“韓子高小豎輕佻,推心委仗,陰謀禍亂,決起蕭墻,元相不忍多誅,但除君側,何意復密詔華皎,稱兵上流,國祚憂惶,幾移丑類!
欲加之罪,何其不有?
光大元年我得知他入獄的消息,我去探望,費盡一身的銀錢才見到了子高。
有些人即使落魄還依舊那么耀眼,讓人移不開目光……
“你不該來的,”子高淡淡地說,“你會受到牽連,或許會掉腦袋的,我的罪名是謀反!”他笑道。
“我知道你是被誣陷的,我知道……”我結結巴巴地說到,我不相信他會謀反,他不可能謀反…
“為什么你會這樣認為?只因為現(xiàn)在的王是他的孩子?”子高笑了起來“我和你說說他的故事好不好?”
在我還沒點頭時子高便講了起來。
“遇上他的那年我16吧,我們莫名其妙的糾纏到了一起,他寵我,有一次還提出封我為皇后,你說可不可笑,這世上哪有男人當皇后的理呢?
子高笑了起來,他揉了揉自己的后頸又嘆了口氣,我記得他的后頸有舊傷。
“他想讓我留在他的后宮,可是我是個武將啊,我想為他打下這江山!為了他我受了一身傷……知道嗎?在天嘉二年的戰(zhàn)役里我的頸部負了重傷,差點就沒命了。他也嚇壞了,給了我散職讓我養(yǎng)傷,他怕我丟下他,他說,他不許我丟下他?晌覜]想到,現(xiàn)在是他丟下了我!
子高咳嗽了起來,他自入獄便受了不少酷刑,我不由心酸起來,我知道子高不會謀反,他從不在意地位權勢,這樣的人是不會謀反的……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當時我要是為他當了皇后,沒為他打仗,那么現(xiàn)在會是什么樣?”子高又咳了兩聲,“后來我又為他上了戰(zhàn)場,沒辦法啊,我想打下這片江山送給他,我想給他最好的,能有什么是比江山更好的?”
“別說了……。”我偏過頭,心上似乎栓了條柔韌的絲線,他的話就如同拉著絲線的手,絲線一點一點的收緊,勒進心臟,我感覺自己的心已經疼到千瘡百孔……
只是聽他的過往而已,我居然心疼的不行。這,還真是奇怪啊。
“子高有一事相托,還望先生相助!
“請說,我若能辦到一定盡綿薄之力。”
“請先生等明天我受刑后,送我去他在的地方!請先生,盡力將我完整的送過去!弊痈咿D過臉去,我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他……該是在笑的吧。
不知子高自己有沒有發(fā)現(xiàn),只要提到已逝去的陳文帝陳蒨,他的聲音總會帶著些許的溫柔。
“你……你想……”
“我想和他在一起,我想最后任性那么一次……我心悅于他,死后也想呆在有他的地方啊!弊痈咿D過頭來,我沒猜錯,他在笑,一種解脫的笑!“求先生成全!彼f。
“好……”我廢了半天才從干澀的喉嚨里說出一個好字。
子高的笑里多了一份喜悅,他的目光放空,越過牢門,越過來探視的我,最后定在牢房漆黑的走道深處……直至我離開,他也沒再開口。
在離開牢房時,我回過頭來看他。他還保持著原來的姿態(tài),臉上帶著喜悅的笑容,目光迷離。他似乎陷入了一場逼真的幻境,他在幻境里見到了什么?或許是他十六那年遇到陳蒨的場景,當年,還是臨川王的陳蒨就坐在馬背上笑著問他‘愿不愿意跟我走,共享榮華富貴?’亦或許是陳蒨在纏綿病榻時只允許他一人留在寢宮,始終不離左右的時光……
我最后看了眼似乎陷入幻境的韓子高,然后轉身離開了那個讓人抑郁的黑暗牢房……
后來我將子高的尸身弄了出來,送進了陳文帝的陵寢——永寧陵。沒想到,陳蒨用得居然是雙棺,他在自己的身旁留下了一個空位!這個位置,是給子高留下的嗎?我將韓子高放入了陳蒨的棺槨之中然后轉身離開。子高,我完成了你托付給我的事,你現(xiàn)在和陳蒨同穴了,你……開心嗎?
我渾渾噩噩的回到了家中,外面隨著猛烈的狂風下起了大雨。一股只屬于下雨天才有的土腥味,淡淡的彌漫在空氣中。從此世間再無韓子高,那段我并不了解的曠世戀情也從此消失,留下的唯有厚厚的黃土和土層下那華麗雙棺。僅此,而已。
臺上的戲唱至尾聲,我留下了茶錢毫不留戀的轉身離開,明朝若是得空,便去祭拜一下他們好了。子高他,也算是我的故人吧。
直至第二天,在買香燭時我才突驚覺,自己已經記不起陳蒨的陵寢是在何處了……
罷了,罷了,這塵世間一切的愛恨糾葛,到最后都不過便宜了寫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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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搦(nuo):握,持,拿著。搦管(握筆)
2.伯良先生:指明代戲曲作家、曲論家王驥德。(王驥德字伯良,一字伯駿,號方諸生)
3.陳蒨:陳文帝,陳武帝陳霸先的侄子,始興昭烈王陳道譚長子,南北朝時期陳朝第二任皇帝。
4.韓子高:南北朝時期陳朝官員。與陳蒨只為君臣關系。
5.本文為小言與阿謙yy歷史的成果并非真實,所以……請給好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