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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客匆匆
酒客匆匆
近日里來天氣轉寒,我的病又壞了些,我不喜歡吃藥,卻喜歡喝酒,整日整日里飲著,總覺得酒比藥好,我知道我的日子不長了。
如是最近總喜歡在我耳邊嘮叨一些從前的事情,我借著酒中的半分清明約莫明白了她在說什么,她叫我去見一見杜恒,可是我是不會去的,縱然我很想他,可是他的心底里倒映的卻是別人的影子,那個姑娘和我長得一樣。
如是說:“小姐,你去見一見杜公子吧,他每天在外邊守著心里定是有你的!
如是說:“小姐,你每日每夜地喝酒,難道不是也在想著杜公子嗎。”
如是說:“小姐,你何必要這樣傷害自己和他呢!
我說:“如是,你是不是喜歡他。”
她終于不再說話,如是喜歡杜恒,她只是希望能夠陪在他的身邊就好,所以當初我毅然決然一紙休書遞給杜恒要和他恩斷義絕的時候,她百般阻攔,當時我也是這樣問她,然后她不再說話。
在我嫁給杜恒之前,我開過一個酒館,開酒館之前我曾四處流浪,裝扮成帥氣的公子哥流連于江南的青樓酒坊中,我品過各種各樣的酒,品過的最好的酒便是玲瓏居的青花引,而這最好的酒在我眼里也不過如此,為了追求更好的酒的體驗,我找到了公孫泊,傳說中江湖中一流的釀酒大師,三個春秋過去,師傅和我說:“如今我已經(jīng)沒有什么可以交給你的了,你且下山去吧,以后勿自珍重吧。”對于師父的感情,我著實很單薄,沒有辦法,在這山上的三年來,除了每日午時他會教我釀酒以外,其他的時候我再也見不到他,在我眼里,他是一個很孤獨的老者,盡管這孤獨被他所釀的酒裝點得相當漂亮,我卻總感覺到落寞,具體的便是在我見到他的屈指可數(shù)的日子里,他有很多次是獨自對著一個墓碑在飲酒,正常人是不會做這樣的事的,這世間唯有情這一個字最難解,師父也是陷進去的那千萬個人中的一個。
下山以后我著力于將自己的釀酒技術告訴世人,希望讓大家知道這世間原來的好酒是什么樣子的。終于在某個梅子青時雨紛紛,落花飛渡三千里的日子,我開了一家很小的酒館,并收留了如是,她暈倒在我的酒館外面,我撿她回來的時候只是想著救她一命,卻不料她卻怎么也不愿意走了,非要留下來報答我,我想著這小酒館里唯我一個人確實也是有些荒涼,留下來幫我打理一下也是極好的,遂收留了她。
酒館門口有一棵桃花樹,樹上艷艷花色,樹下煙雨朦朧,讓人沉醉,所以我為我的酒樓取了個極具詩意的名字:“煙雨醉”。我開這家酒館只是為了把我釀的酒給過往的人嘗一嘗,讓他們知道這世間的好酒是怎樣的。
我釀的最好的酒就叫煙雨醉,來往的酒客大多只是為了這煙雨醉而來。我很喜歡的酒,入喉處皆是柔軟,讓人瞬間忘了煩惱,眼前盡是桃花煙雨漫爛,那是這世上的人最渴求的東西,人總以為金錢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可是如果不是為了去維護那心靈深處的夢想與溫暖,那么金錢又有什么用呢?
那時候我也喜歡喝酒,可是卻千杯不醉,來往的酒客總是想把我灌倒,可惜到最后卻是他們成片倒下去,醉倒后的他們臉上泛著幸福的光芒,我的酒量很好,只是輸給了一個人,那個人,便是杜恒。
我賭酒輸給了他,把我自己也輸給了他,那晚星光璀璨,我在外面和別人賭酒,我已經(jīng)習慣了這群人在我這里把錢不作數(shù)地喝酒,那個時候杜恒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我的旁邊,他的聲音慢慢的,淡淡的,輕笑了一聲,他說:“你一個小姑娘在這里和這么多男人喝酒,就不怕他們喝醉了欺負你!
我抬起眼眸打量著這個打擾了我的興致的男人,漫不經(jīng)心淡淡道:“只是他們都喝不過我,呵,又拿什么欺負我!
“你的意思是只要有人喝酒勝過了你便可以欺負你了嗎?”他輕笑一聲,我很不屑:“莫非你有把握喝過我,看你一副書生的樣子,卻沒想到也是個紅塵里的宿酒過客,哦。”
他對著我揖了揖手:“在下倒是愿意與姑娘切磋一下酒量,若不喚人來擺酒如何!
“單單只是切磋酒量有什么意思,要不我們賭些什么你看如何?”這人在我面前出言不遜我怎么會放過他。
他并沒有被我嚇到,反而更加淡定地對我笑道:“若是我輸了隨姑娘處置,只是,若是你輸了,就得跟著我,你怎么看?”
我正要答應,如是在一旁喚我:“小姐,這人不知根底還是不要和他賭了!蔽倚绷怂谎郏艺f:“不怕,你去布酒吧!比缡歉疫@么酒,知道我是個拿定了主意就不會改變的人,只好去布酒。
我們喝了一整晚,我感覺我沒醉,可是等到第二天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我竟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前方杜恒正在為我的桃花樹澆水,見我醒來說:“醒了,姑娘昨晚可是醉了呢,如此看來,杜某就贏了。”
“胡說,我哪里醉了,要醉也是你先醉的!蔽乙驳,并不相信我醉了!肮媚镒蛲砗茸砹耍蛲碓趫龅娜硕伎梢宰髯C,醉著把那些人全都趕跑了,諾?”
他用手指了指如是,他也可以作證,我望向不遠處的如是,她不會說謊,這么久都不說話定是真的了。我居然輸給了這樣一個白面書生自然不服氣,瞪著杜恒覺得他就是來拆我的場子的。
緊接著他又說:
“那么從今日起,你便要跟著我,我不愿呆在這酒館里,你得跟我走關了這酒館!
我咬牙切齒,磨得牙癢癢,如是在我旁邊怯怯地拉我的袖子:“小姐,怎么辦。”
“關酒館,聽他的!蔽冶锪税胩,只得作罷,轉身進屋將我珍藏的一小瓶煙雨醉拿了出來,那是我新開酒館時用樹下的桃花釀的,是我很期待的一瓶酒。
“怎么,昨晚要和我斗酒時的傲氣都沒了,現(xiàn)在像只打架輸了的貓一樣,終究只是個小姑娘,裝得像個大人的樣子是要做什么。”我不理他,我一個人行走江湖這么多年,早就不是個小姑娘了,只是今日氣壞了。
后來我才知道杜恒不是什么書生而是一個謀士,是大齊國的謀士,他們家遠在北方,真讓我懷疑他大老遠地去江南是不是就為了拆我的酒館,我到底哪里得罪他了。
跟著他的時間長了,我發(fā)現(xiàn)他是一個很好的人,我很喜歡和他呆在一起,他在那里看書,我便在一旁釀酒,這種時候,偶爾他會過來摸摸我的頭親切地喚我:“小洛”我發(fā)現(xiàn)我喜歡他,很喜歡,希望就這樣永遠和他呆在一起。
約莫一年以后,有天我在魚塘旁邊喂魚,魚塘里的魚兒爭食爭得歡快,我一門心思地注視著它們,突然腰上一緊,我回過頭居然發(fā)現(xiàn)杜恒在后面抱住了我,這是他第一次抱我,我覺得很溫暖。
他說:“小洛,嫁給我好不好,嫁給我我會好好對你的,我去江南只是為了帶你回來而已。”他說這樣的話真好聽,我往他懷里靠了靠,把頭貼在他的胸口,歪著頭說:“好呀,可是我大老遠的從江南過來,什么嫁妝也沒有,唯一有的只有一瓶煙雨醉,你看......”
“你就是最好的嫁妝!彼驍嗔宋遥骸靶÷澹藿o我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在我眼里,只要你一個便是最好的!蹦翘煳曳路鹇牨M了這世上最好聽的話,我沉浸在這樣的話里,覺得幸福來得太突然有些虛幻,我說:“好。”然后,我們成親。
后來有天我在他的書房里面發(fā)現(xiàn)了一張畫像,畫里面的人栩栩如生分明就是我,站在桃花樹下一身粉衣,可是我卻不記得這一幕,而我從來也只喜歡穿青衣,莫非是杜恒憑空想象的。我盯著那畫出神,卻不知道杜恒已經(jīng)站在我的身后,他說:“小洛!
“這畫里面的人是我嗎,可是我從來不穿粉衣的。”
“是你,只是你不記得了。”
“我記得很清楚,我從來不穿粉衣。
“不是你是誰,我還能畫別人不成!彼业剿膽牙镞@樣說,我不再問,是的啊,不是我還能是誰。那時候的我就是這么想的,可惜了,不是我,只是和我長得一樣的愛穿粉衣的姑娘,我竟在這樣毫不知情的情況之下做了那人的替身,只怪歲月作弄了。
直到后來我發(fā)現(xiàn)這件事情,那是好久以后了,姜國為了和齊國交好,姜國的國君派了自己唯一的妹妹來大齊和親,和親的對象原是三皇子殿下,可惜了三皇子不肯,傳聞他的心底早就住進了一個農家的姑娘,是斷斷不會娶這姜國的公主的了,可是,我竟不知這事情兜兜轉轉,最后要娶那位姑娘的人居然是杜恒。而他,答應了。
我的心底里眼里都容不下這樣的事情,我氣沖沖地跑到杜恒的書房里找他,一把推開房門我問他:“杜恒,你為何要答應娶那姜國的公主?”一瞬間我的語氣竟然平靜下來,我靜靜的等待他的回答,良久,他說:“王上的旨意,我不敢不從!彼f這話的時候看都不看我的眼睛,我記起這仿佛是我們成親以來他如此淡漠地與我說話,似乎是意識到了危機一樣,我說:“你若不敢違抗王上的旨意,我來替你!蔽肄D身走出房門,名譽,家世這些東西我是通通都不在乎的,杜恒說過,在他眼里我是最重要的,既然我們什么都可以不要,那何必要委屈求全去娶一個什么公主。
十八年漂泊江湖的閱歷,我什么都做過,何況是去劫花轎,我是不會讓那個姑娘進門的,所以很果斷地我買通了一批土匪在和親那天一起去劫了姜國公主的花轎,很顯然,我們沒有成功,被當場擒住,遠處杜恒的聲線很清晰:“押下去,聽候處置!蔽沂呛蔚鹊慕^望,那個說過我最重要的人為了娶另一個人把我關進牢房里面,次日我才被放出來,放出來的第一眼,我見到了那個傳聞中的姜國的公主殿下,一襲粉衣,而她的樣子,竟和我是如此得相像,若說一模一樣也沒有說錯的,她說:“原是你來劫我的花轎,怎么,這么見不得我嫁進這府中來,男人三妻四妾原是常事,你也不用這么激動。”
我淡漠地看著她的眉眼,想著多年以前我曾見過的那一副畫,原來,那畫上的姑娘是她,怪不得他毫不猶豫便答應了娶她,原來他愛的人從來都只是她,而我居然稀里糊涂地做了這么久的替身。一股深深的悲哀從心底涌起,我無比厭惡此刻的我,惡心地無可厚加,我是怎樣愛了這個男人這么多年的,到頭來原來都是一場笑話。
那些下人們的話印證了我的猜想是對的,那個姑娘喚作霓裳,總是穿得嬌俏可愛,不似我總是一身灰不灰的青衣,總是言笑靨靨地,每次總能讓我在親戚朋友都在場的時候說不出話來,襯得我更加灰頭土臉的樣子,明明是如此相像的的相貌為何卻是如此截然不同的人生。
在我想和杜恒劃開界限的時候卻沒想我卻有了他的孩子,上帝總是愿意做這樣的事情,讓所有的事情都糟糕到透,索性不是我一個人不想這孩子不來到這個世上,若是要和杜恒撇開關系,那么關于他的一切,我此生都不愿再見到啊,何況是這樣一個有著他影子的能蹦能跳的小人,霓裳沒有放過我,靜靜地等待,因為我舍不得親手殺了一個小生命,我不知她要怎么對付我,卻怎么也沒有想到她一把將我從橋上推了下去,而在推我下去的同時,她自己也跳了下去,最后的結果就是我因為忌恨推她下水自己不小心也摘了下去,我的孩子沒有了,大夫說我以后再也不會有孩子了,杜恒來看我,我沒有見他,隔著簾子我問他:“我是不是從來都只是個替身,你從來沒愛過我對吧?”這明明就是個問句,但仿佛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一般,眼淚刷刷刷地就流了下來,他說:“好好休息,別胡思亂想!比缓笏妥吡恕
我臥床將養(yǎng)了一陣子,好起來后搬到了后院,再也不愿意摻和到那些與杜恒有關的是是是非非中間去,有次我坐在荷塘邊喂魚,如是說:“小姐,你從前也是個開朗大方的人,如今怎么卻看不開了呢,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你又何必和杜公子慪氣呢!蔽艺f“從前我一個人從來不覺得寂寞,現(xiàn)在卻覺得這么荒涼,我想回江南,我好想念從前的日子。”
窩囊了這么久的我覺得臨走前絕對不能再讓自己這么窩囊,我找先生寫了一封休夫書,見到杜恒的時候,他一把抱住我,他說:“我以為你再也不會見我了!蔽彝崎_他:“是的,這是最后一次了,我們永遠地不見吧。”我把休書遞給他:“我決定回江南去,你本來應該是我煙雨醉的匆匆過客,如今逗留了這么久,也該散場了!
我轉過頭止不住的淚流,我聽到休書落地的聲音,他并沒有要挽留的意思,倒是如是不知從哪里沖出來攔住我使勁勸我,勸完我又勸杜恒,卻是已經(jīng)來不及了的,我下定了決心要走。
我回到江南沒有再開酒館,煙雨醉還是煙雨醉,只是已經(jīng)不賣酒了,我自落水后就留下了后遺癥,總是頭痛難忍,我釀酒給自己喝,每天喝的不省人事,我以為回到了江南我就能像從前一樣無憂無慮,可是孤獨卻絲毫未減,我想從前的我也是孤獨的,只是那無關緊要,后來我遇上了一個人,我愛上了他,我想我本來可以很幸福的,可是卻沒有,所以我覺得更加孤獨,那種感覺日日夜夜地啃食著我,我喝酒想忘卻,可是酒醒之后卻是更加的荒涼,病情日益加重,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
后來杜恒來了,他從始至終就沒有屬于過我,縱使他毗鄰而居,我也不會去見他,終究成了老死不相往來,而他,終究成了我這煙雨樓的萬千酒客中的匆匆過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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