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收藏此章節(jié)]
[投訴]
文章收藏
煙消云散
窗戶被打開,病房里的消毒水味算是淡了些。這時正是春天,有點軟軟的陽光從窗戶那里灑了進來,讓本來顯得陰冷的房間多了一絲冷氣。
在病床上的那個楚至今已經(jīng)自己坐起來了,長時間的化療已經(jīng)讓他已經(jīng)掉光了頭發(fā),皮膚因為缺少戶外的活動呈現(xiàn)的是一種病態(tài)的蒼白,有些晶瑩甚至能夠看得出皮膚下細小的青色血管。
所幸整個人還并未顯得很瘦,顴骨已有些突出但是不明顯,嘴角含著笑,眼神卻是很平靜柔和的,這個樣子倒是有幾分看透了生死的意味。嘴唇的血色極淡,還有些干裂,只是靠近里面的才有了些許紅色,只見那人張著剛要說什么的時候,立在床邊的女人連忙將水遞到了他的唇邊,還略帶責怪地說著:“沒人來,就不喝水了?看看你這嘴巴干的!
楚至今就著女人的手喝了一口水,干裂的嘴唇上有了一些濕意,待到女人將水杯放回去的時候,倒是笑了出聲,道:“姐,你以為我是手都不能動了?”
這邊的調(diào)侃,倒是沒有讓那邊有什么反應(yīng),女人沒有回答,他只是哀傷地看著楚至今蒼白的面龐。倒是讓楚至今有些尷尬,他伸出手拍了拍女人的頭,笑著轉(zhuǎn)移話題道:“姐,我這樣難看不?想之前我也是鉆石王老五啊,現(xiàn)在連頭發(fā)都沒了,我想著啊,多笑笑會不會使我顯得好看些。”
女人愣了半天不知道說什么好,最后輕嘆著回了一句:“我弟弟肯定是好看的,今天你不讓爸媽來看你,也是過分得很。二老估計在家里悲傷逆流成河了!
“哈哈,姐,我要你帶來的化妝品帶來了嗎?”楚至今直勾勾地盯著那款女士包包。
“恩!迸藢眠^來,拿出了這種化妝品放在了床頭,還有一頂板栗色的男式假發(fā)。
“姐,把我畫的好看一些吧!背两窨粗@些東西笑得眼睛都成了月牙狀。
女人先是幫楚至今擦了擦臉,然后拿著粉撲給楚至今打了底,一邊說著:“今日打扮得這樣好看,竟然不讓爸媽來看看,真是不孝!
“姐,我想見見他,我怕爸媽生氣,你幫我保守秘密。”楚至今的聲音帶著些許的顫抖,“我這一年都沒有見到他了,我怕再也見不到了。”
正打著腮紅的手用力了一下,女人咬著牙道:“早就該知道你想要化妝是為了見他,媽的,你喜歡男人也不能喜歡那樣的啊!
聽見女人的粗口,楚至今又是笑了:“我也不想啊,可是喜歡就是喜歡!
女人沒有在回答只是更加認真地給弟弟上著妝,她之前可以喜歡過言情小說,那種女主得了很嚴重的病的時候,她都恨不得讓女主死了好,讓渣男后悔一輩子。
如今這種事情倒是到了自家弟弟的身上,而那個男人怕是厭惡極了自己的弟弟,她才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自己只希望自己的弟弟好起來,然后一家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弟弟結(jié)婚不結(jié)婚無所謂,她只想要弟弟好好地活下來。
唇彩涂抹好了之后,楚至今看起來精神了許多。女人將假發(fā)給他帶好,真的,楚至今除了瘦了些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患了絕癥的人,女人好像又見到了之前意氣風發(fā)的弟弟,兩行清淚緩緩流下。楚至今伸出手將其拭干,笑著說:“姐,你先回去吧!
這一句話可真是破壞氣氛,女人伸出手捏了捏楚至今的手心,起身道:“那我先走了,有事盡管打電話!
“好!背两窨吭诖策呅Φ锰耢o而美好。
等到房門再一次關(guān)上的時候,楚至今打開床頭的抽屜,拿出了自己的手機,他還沒有和那個人說,想要見他,一年前開始的化療,直到今天,他都沒有和那人通過信了,一直騙自己那人沒有來找他,是因為自己換了手機號,可是憑那人的本領(lǐng),如果真的想自己,怎么可能沒有辦法呢?
他一直以為自己努力了那么久,那人會有一點點喜歡他,就算不喜歡至少會習慣他的存在,可是沒想到最后,只不過是自己在做夢罷了。后來,想著自己若是被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纏了那么久,突然那個人不見了,自己定然是歡欣鼓舞的?墒欠旁谀侨说纳砩,怕是沒什么區(qū)別了,那人的喜怒哀樂從來不會被自己牽動的。
世上有人等不起,自然也有人等得起。楚至今以為自己會是后者,如今,看來他是等不起了。
他不知道自己還有多長的時間,他想見一見他,今天正好是周六,他只是想見一見他。
一下一下地按出自己牢記于心的號碼,貼到自己的耳邊,還好不是“您撥打的用戶正忙”的聲音,嘟,嘟,嘟。
“喂,您好,請問您哪位?”
楚至今聽見了這個聲音,心里很懷念,卻沒有意想中的想要流淚的沖動,也不想讓那人久等,忙說道:“是我!
自己也算是給他打了無數(shù)次的電話的,暗自想著,應(yīng)該是能聽出來的。
果然,那邊沉默了一會,本來還是溫和有禮的聲音,變得冰冷還帶著些怒氣:“你打來干什么?”
“我想見你!
“沒什么可見的!
“真的,你過來吧,見了這次面之后我絕對不糾纏你了。”說完這句話的楚至今心里很酸,卻又有了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你想見我,我可不想見你。”從手機那端傳來的聲音,卻是能清清楚楚地想象到另一端的人的面上嫌惡的表情。
“我真的不會糾纏你了,我快死了……”
“呵,厲害得很,竟然用這種話來騙我嗎?”
“我得了病,活不長了!
“那又如何,我不認識你!
楚至今有些驚愕,還是答道:“沉吟……”
“你打錯了!
話音剛落便是一段急促的忙音,那端已是將電話掛了。
對著已經(jīng)掛掉的電話,楚至今有些怔忡:“江沉吟,江沉吟,江沉吟我想你了!闭f到最后已是泣不成聲。
楚至今以為自己其實已經(jīng)看開了,原來人痛到了極致的時候,心真的是一抽一抽的痛。這世上有人賤才會有人渣。楚至今躺在病床上渾身發(fā)著抖,就像他喜歡別人是他的自由,而別人不喜歡他也是他的權(quán)利,誰都沒有錯,錯的只是喜歡上了不喜歡自己的人。
流淚妝會花的,可是他的己者都不在,他的妝,為那個人的妝,那人不看,花了又怎么樣?楚至今將自己蜷縮起來,臉埋在膝蓋里不斷地抽泣著,他真的不是想哭的,看他的嘴角明明就是上揚的,人真的是病了,連身體都不聽話了。
“不來也好,不來也好!
生活還得繼續(xù),楚至今依舊積極地配合著治療,家里人也是閉口不再談起關(guān)于江沉吟的一點一滴。
親人都是有工作的,也是避免不了讓楚至今一人待在病房里,雖說也是請了護工,但是楚至今一般不愿意讓別人看到他這么狼狽憔悴的一面,只是讓別人在其他地方,有事他會按鈴的。
明天就是要做手術(shù)的日子了,楚至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病房里的味道并不好聞,但是至少他感覺自己還活著,自己還能呼吸。
不怕?別擔心?這些都是安慰別人的,楚至今自說做不到看破生死,卻也不想讓別人看透自己這副貪生的嘴臉。
多少次在午夜驚醒,因為感受不到自身的存在,楚至今覺得這樣的自己連自己都厭惡。這樣一想,又是想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身上。
他從垂髫小兒陪他到青蔥年少,從青蔥年少伴他度過窮困潦倒,卻最終什么都沒有得到。他以為終有一天可以感動別人,可誰知愛情從來沒有天道酬勤。
楚至今被推入手術(shù)室的那一天,整片天空都下著密密的小雨,灰沉沉的。
家里的人都站在門口,楚至今看著他們皺著眉頭的樣子,拉著楚母的手笑了:“媽,謝謝你把我生下來,養(yǎng)我這么大,別擔心,如果這次我出不來了,病床邊的柜子里,我寫了封信,如果我出來了,你們就別看了!
“……好,我們,我們,一定不需要看的。”
“恩,爸媽姐,我一定會出來的,”楚至今又伸出手擦了擦姐姐的眼淚,對著他們說,“我愛你們!
當手術(shù)室的燈滅的時候,楚至今的家人迎了上去。
只見那個白大褂的醫(yī)生出來,雖然帶著口罩,但是眼神中都是悲痛,對著那三人搖了搖頭,聽見了一句悶聲的“節(jié)哀”。
楚父聲音有些顫抖,一個箭步?jīng)_了過去揪住了醫(yī)生的領(lǐng)口:“你們不是說,手術(shù)的成功率極大嗎??你說啊……”
“先生,先生,別激動,您……”
“我能不激動嗎??又不是你兒子,是我的兒子,他出柜,我都舍不得打的兒子!币凰查g楚父看起來蒼老了許多,明明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男人,現(xiàn)在只是一個失去了兒子正在醫(yī)院里大聲吼叫著的老父親。
“爸,你快過來,媽暈了!苯憬憔o緊地抱住已經(jīng)暈過去的母親,淚珠順著眼角滑落。
“爸媽,我不知道我這次能不能出來,不管怎樣,我都是你們的兒子。你們要好好地過下去,允許你們難過一下,但是不能太傷心。
姐,爸媽雖然老來俏,但是身子骨還是不如從前了,你要連著我的那一份好好孝順他們。
手術(shù)成功了的話,你們應(yīng)該是看不到這封信了,現(xiàn)在你們怕是看到了,很遺憾,我肯定不在世上了。
爸媽還有姐,我好怕啊,我也不想死,人死了之后是怎么樣的呢?會不會很冷,會不會什么都不記得了?那個時候我還是不是我啊?
我不要火化,肯定好痛,就當我不愛護環(huán)境吧,我要市里最貴的那塊墓地,那是我將來一直要住的地方可不能寒磣。葬禮什么的,就不要辦了,只告訴我手機里存的那些人,我的事情好了,本來還以為身子好起來,就不告訴他們了的。哈哈。
爸,公司也運行得不錯了,雖然您身子骨還硬朗,但是也不能像小時候那么拼了,也不要因為私事拿公司開玩笑知道嗎?媽最近的關(guān)節(jié)炎又犯了,都是你不疼她的原因,有時間啊,你們老兩口出去玩玩。
也許,我會一直在你們身邊,變成陽光,變成空氣,陪伴你們。
姐,你也老大不小了,快把自己嫁出去吧,那人等不到就算了,我也是想清楚了,在一起就是過日子嘛,愛不愛那些東西都是年輕人玩的,能和自己愛的人一起過日子肯定是很棒的,但是真正的能在一起的有多少了。
你們不要難過,我也會傷心得。
我愛你們。
楚至今書”
楚至今的葬禮幾乎沒有人知道,楚家人給他買了一片最貴的墓地,旁邊的墓地上也是一個年輕的女子,楚母哭倒在楚父的懷里,悲戚道:“怎么都是這般年少就走了。”
楚至今走之后,世界幾乎沒什么變化。
楚父和楚姐打理著楚家的公司,而江沉吟也再沒有人來騷擾他了。
***
正是一年春好處,四處都洋溢著新生的氣息。
江沉吟在辦公室中,時不時地看向手中的手機,可惜好像都沒有自己期待的那個電話,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啦,也許是那天說了重話的愧疚,也許是些別的什么?
他以為世上所有人都拋棄他之后,至少還有一個人會在自己的背后靜靜地看著自己,給自己擁抱,寄予自己慰藉?墒沁未等到其他人放棄他,那個人就不見了。
果然那個人是不能相信的,明明是那么惡毒的一個人,自己又是在期待著什么。
幼時的好友,卻偏偏對自己產(chǎn)生了那種齷齪的心思,在自己被父親斷絕了一切經(jīng)濟來源的時候,卻能夠堅定地和自己站在一邊,和自己一起闖出一番天下。如果一切都能活到最初該多好,他們還是好兄弟,自己也有自己喜歡的人,說不定之后,楚至今還可以叫張小白一聲弟妹。
可是什么時候開始變了呢?從醉酒后的一次亂·性,從楚至今的表白,江沉吟不知道怎么說,這些都不是他們決裂的根源,他并沒有因為這而對楚至今有態(tài)度上的變化,他覺得自己做的很好。
說他骯臟也罷,是的他一邊享受著楚至今給他的愛,又一邊給予著張小白愛。
他吃著楚至今給他做的飯,他享受著半夜工作楚至今的陪伴。
他請張小白吃最貴的餐廳,他給張小白最浪漫的告白。
最后,張小白出車禍死了。查證是楚至今的安排,他去質(zhì)問楚至今,卻始終得不到一個解釋。
江沉吟看了看時間已是下午四點了,今天是情人節(jié),自己還差張小白一束玫瑰。
買好了玫瑰,江沉吟開車到了墓園,那個墓是一個衣冠冢,自己甚至連張小白的身體都找不到,他買了市中最貴的墓地,來祭奠他死去的愛人。
“小白,你還好嗎?”江沉吟問完這句話之后不知道再說什么了,他突然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自己腦子里都是楚至今,第一次情人節(jié)到現(xiàn)在都沒有收到楚至今的短信。
大約站了半個小時之后,江沉吟才準備轉(zhuǎn)身離去,發(fā)現(xiàn)右邊有了一座新墓,往上面一看,照片上的那個少年笑得恬淡。
江沉吟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蹲下來貼近看著墓碑上的照片,是他,真的是他。
“愛子楚至今之墓!
江沉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山,又是怎樣將車開了回去。
那個惱人的人死了,世上再無一個人叫楚至今,那個見證了自己所有成長的男人死掉了。
他肯定是在騙自己,江沉吟給自己倒了杯水心里想著,他看著自己的手在顫抖,他卻是控制不住。
“沉吟,我喜歡你,我沒有說笑!
“張小白不是真心喜歡你,你不要喜歡她好不好?”
“你覺得是我做的便是我做的好了!
“沉吟,我想你了……”
那個人的音容笑貌一瞬間變得清晰起來,突然又化作了一陣青煙消散。
江沉吟平靜了下自己的心情,只是勸著自己不過是楚至今不過是知道了張小白的墓。
幾個月后。
江沉吟又開車去了墓園。
楚至今的墓前站著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江沉吟覺得有些熟悉,上前一步說了一句:“你好,請問你是……”
轉(zhuǎn)過來的人,眼中泛著淚光,帶著點驚訝:“沉吟,對不起!
“你,你不是出車禍了嗎?”江沉吟向后退了幾步,他以為死了的人卻好好地活著,他認為活著的人是不是已經(jīng)死了?
“以前的事情,是我不對,我男友臥病在床,我需要錢,我利用了你的感情,這件事情被至今發(fā)現(xiàn)了,他勸我,我,然后還怕傷害了你,所以讓我假死,給你留一段美好的記憶。要不是知道至今已經(jīng)走了,我也不會發(fā)現(xiàn)你在這里給我建了個墓!
張小白頓了頓,抹了抹眼淚道:“現(xiàn)在你不用自責的,我還活著,不要愧疚,你可以真的……去找一個真正喜歡你的人!
說完張小白給了江沉吟一個擁抱,然后離開了。
江沉吟獲得了久違的擁抱,心中卻如同掉入了寒窟。
楚至今真的死了。
楚至今從來沒有騙過他。
楚至今說想要見自己最后一面,自己掛斷了電話。
如今自己確實連楚至今最后的一面都見不到了。
甚至連尸首都見不到了。
江沉吟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愛,他只是覺得自己很難受,難受得幾乎要窒息了,他揪著自己左胸前的衣服,扶著楚至今的墓碑,然后緩緩滑到在地。
他錯怪了他。
楚至今的信最后和江沉吟看了,沒有一句話是想要對江沉吟說的。
江沉吟有些難過,最后原來就連楚至今對自己都沒有話說了,這世上想要和自己在一起的人有很多,卻沒有一個像楚至今一般用盡一生都愛著自己的人,也沒有一個像楚至今那樣自己想用一生來陪伴的人。
站在高層的落地窗邊,江沉吟看著樓下的霓虹,他終于變成了孤家寡人。
插入書簽
ヾ(≧O≦)〃嗷~ ,把自己的小劇場搬出來,當短篇了嗷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