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0年，他弓著腰走在低垂的天空下，彼得堡的街頭是一片深滯的嚴(yán)冬。
　　在人群的洪流中，他使勁裹緊了身上穿著的大衣，想象自己是正被驟雨阻隔,于大浪的拍打下艱難前行的一艘軍艦。劃破水流,人群像水波一樣向兩邊擴散,大風(fēng)把船上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衣服的袍角在急速的擺動。
　　早晨的大風(fēng)掀起了他的嘴唇,有風(fēng)從牙縫處進(jìn)入,鉆進(jìn)了溫曖濕潤的喉嚨,讓他忍不住咳嗽起來。
　　人們的笑聲像海鷗一樣的盤旋不退,在空曠慘寂的灰青色殼子下猶其無聊。波浪般循環(huán)往復(fù)，拍在他彎著的背上。
　　繼多日的等待、企盼、焦慮、惶惑后終于迎來了曙光照亮了他貧窮干癟的生活。有人給了他一份工作。
　　作為一個因為交不起學(xué)費而被趕出大學(xué)的人，過去的一個月他每天都僅吃一餐度日。
　　每次都僅僅在下午兩點才能得到少許的飽腹感，廉價的食物涌向饑餓的胃。這也能解釋為什么他心有顧慮，畢竟雇傭他的人并沒有具體說這是份什么工作，卻還是迫不及待的收下了預(yù)付的半個月工資，跑到小餐館里大吃了一通。工作是中介公司介紹的,應(yīng)該不會有什么問題,更何況開出的價錢讓他難以拒絕。
　　今天是正式上班的日子，他要帶著雇傭文件——事實上只是一張簽了字的紙，在早上八點陸軍部大街的一家餐館里跟雇用他的人碰面。
　　他裹緊了身上穿著的大衣，因為口袋漏了洞，雇傭書被他揣在了胸口，走動間能感覺到心臟跳動時那一張薄紙感應(yīng)到的震顫。
　　他走進(jìn)餐館，挺了挺腰，雇傭書差點從大衣里掉了出來，他趕緊從衣服縫里把雇傭書小心翼翼的拿出來。
　　現(xiàn)在，雇用他的人——維克托先生站在了他的面前，不同于他的姓氏，面帶笑容的雇傭人看起來很和氣，不僅衣著高貴，還有一張年輕而清晰俊朗的臉。
　　他想不出這樣的人雇傭他去做什么，像他這樣的人還缺少為他做事的人嗎？
　　本來有些被喜悅沖昏了頭腦，已經(jīng)把預(yù)付工資用來支付房租、大吃一頓、剩下的錢存進(jìn)銀行里的他突然間又站回了地面上，他往下看了看，兩腳之間新上了鞋油的皮鞋照出了他的神色，他一向是個底氣不足的人。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告別的，也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的餐館。
　　等他回過神來時，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腳就已經(jīng)踏在了人潮洶涌的陸軍部大街上，雇傭人在向他告別。
　　“謝謝�！彼镜毓P直目送著雇傭他的人越走越遠(yuǎn)，有幾個穿著大衣挎著皮質(zhì)背包的女人從街上走過，擋住了他的視線�，F(xiàn)在他的手里有了兩張紙片。一張是雇傭書，另一張是他的工作。
　　[明天上午，米格爾街，手拿棕色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他的工作就是正面的這行字，用瘦削的手指夾著紙片，他把紙片的正反面都仔細(xì)的看了看，確認(rèn)了紙片的反面并沒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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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他提前十分鐘到了米格爾街，街上的人依然很多，各種各樣的人來來往往。他站在街道右側(cè)的墻邊背靠著墻點了一支煙，舒緩了一下緊張的情緒。雖然這里離他的住處不算遠(yuǎn)，可是他卻從來沒有來過這里，而他的交際圈窄的不能再窄，并沒有遇見什么認(rèn)識的人。
　　抬頭看看天上，天空是透亮的藍(lán)色，天氣依然很冷，可是穿著大衣的話完全忍受的住這可惡的寒冷十月。雖然有點冷，卻沒有像昨天一樣的大風(fēng)，這樣的天氣讓他想要散步。
　　抽完了一支煙后他沒有再抽第二根，香煙只適用于適度的提神，比起熱情和亢奮他的新工作需要的更多的還是冷靜和理智。
　　那是一項精巧而優(yōu)雅的技術(shù)，謊稱著技術(shù)粗鄙的優(yōu)雅。利己主義的行為不能稱為藝術(shù)，但是考慮到其中耗費的心神，占據(jù)了個人時間的練習(xí)，屏氣凝神那幾秒之中的靜默……卻都否認(rèn)不了其中的罪惡性，因為這是一項全然利己主義的行為。
　　人漸漸地越來越多，他找準(zhǔn)了機會跟在一位金發(fā)女士的身后，金發(fā)女士的右邊是一個手拿棕色公文包的男人，有幾輛自行車陸續(xù)沖破了人群，讓本來還留有一定距離的人們不得已縮短了距離，在不接觸到別人的同時靠得更緊，人群退到兩邊給騎著自行車的幾個郵差讓路。
　　拿棕色公文包的男人側(cè)過身來背對著他，他屏著氣小心翼翼的把手懸浮在公文包上，輕輕推了下冰冷的金屬制的活動鎖，鎖開了后像是撫摸蝶翼一樣的把手探進(jìn)了包里面，修長瘦削的手指輕輕一夾，一個牛皮信封被他拿了出來，迅速的塞到了自己新補的大衣口袋里。
　　人流又開始攢動，他順著人流離開了米格爾大街。找到合適時機后坐在路旁的木質(zhì)長椅上，他把繞在信封封口處的棉線一圈圈繞開，打開信封后發(fā)現(xiàn)里面是六張紙幣，這些錢大概相當(dāng)于他兩個月的生活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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