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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shù)千年來，本妖主從未有這一刻窘迫。

　　懸崖峭壁在前，追兵護(hù)衛(wèi)在后，而本妖主手頭拽著一只方二十出頭的凡人，妖法無可施展。

　　這本也不打緊，本妖主千百年來什么場面沒見過？但王府的侍衛(wèi)竟還放了數(shù)只惡犬亂吠。想我月華山陰的小妖們就不養(yǎng)這種東西，他們都知道本妖主誘拐天上靖嘉仙君私奔時(shí)，曾被二郎神那只哮天犬咬了一口，陰影頗深，至今瞧見傷疤還心有余悸。

　　“跑快些，惡犬都要追上你了�！笔稚线@只凡人懶懶看向本妖主，紅唇一抿，挑釁道，“你不是妖么，難道妖都像你這么……窩囊嗎？”

　　本妖主素來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如今卻也不得不犯在這名凡人身上：“胡說！我乃月華山陰的妖主，我若窩囊，他們只會比我更窩囊！”

　　凡人薄唇抿得更甚，望著本妖主的眼神帶笑。明明只有十七八歲，與本妖主的千年修行相比，不過是一小娃，可本妖主瞧他俊俏的臉上微微泛著紅色瑞光，一時(shí)竟瞧癡了。

　　這紅光據(jù)說只在最適宜修仙的人身上顯現(xiàn)，自天地初始至今只有兩位，一位是萬萬年前天地靈氣聚集而成的天元大帝，在九云尖住著；一位是我夫君靖嘉仙君，尚在月華山陰。

　　想到這名凡人日后必定非同尋常，我語氣不由軟了下來：“只要你老實(shí)交代御賜的九轉(zhuǎn)回魂丹放在哪了，我便放你回去。”

　　“你放我回去？”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瞟了眼我身后。

　　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可不得了，惡犬追得那么快，與我近在咫尺。我素來是個(gè)沒種的，將凡人往惡犬跟前一丟，自個(gè)卻不留神連滾帶爬地跌下懸崖。

　　“啊——”

　　手腕讓人死死扣住，他瞪了我一眼，沒好氣道：“喊什么？你又不會死。”

　　我簡直欲哭無淚，整個(gè)身子在崖邊晃蕩來晃蕩去，要不是被他抓著手，我早就施法回月華山陰了。眼見王府的侍衛(wèi)都將圍上來，我與他商量道：“這般吊著我也累，不如你松一松手？不過將才推了你一把，不至于要損我千年道行吧？”

　　“是不至于，可你青天白日，將堂堂敕王擄到荒郊野外，這筆賬要怎么算？”

　　“什么？”誰能料想我竄入敕王府找九轉(zhuǎn)回魂丹沒找著，隨機(jī)抓了個(gè)年紀(jì)輕看著好欺負(fù)的，竟然就是它主人敕王沐長玥。

　　“乖乖回我的話，高興了就放你走。”沐長玥用那雙好看的眼睛望了望我，手上微微施力，“九轉(zhuǎn)回魂丹是仙家之物，你一個(gè)小妖拿去做什么？”

　　仙家之物不是平凡小妖消受得起的，若根基不夠，易受其仙力反噬，不想他連這個(gè)都知道。許是他身上的紅光作祟，才使了那么點(diǎn)力道，我竟覺得有些疼，咽了咽口水道：“我、我想成仙�！�

　　“就憑你這點(diǎn)道行？”沐長玥大約沒想到我會這么實(shí)誠，微微一愣，隨即又用不屑的語氣道，“我只怕，你辛辛苦苦挨過天雷劫成了仙，天上也未必容得下你�！�

　　“為、為什么……”

　　彼時(shí)我心眼忒實(shí)，沒料到一個(gè)凡人能壞到這地步�！疤热粲芍闵咸欤瑫严膳募w美貌程度拉低，我想天帝應(yīng)當(dāng)是不大樂意的。”

　　我瞠目視之，狠狠抽回手，沐長玥那頭竟沒有撐住，隨我直直墜入山崖。他無視我的憤怒，另一只手好似再自然不過地?fù)ё∥遥骸氨�，你�?shí)在太沉了，你看你看，腰上都是肉。”

　　作為一只妖，一只女妖，縱然我已嫁了人，但對身形容貌仍是有追求的，且懷有空前高漲的熱情，遂我破口大罵：“沐長玥，你欺妖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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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沐長玥到月華山，給我出了諸多難題。

　　頭一回，他說要看書，我自然是一口駁回：“別一天到晚整那套文藝的東西，熱血男兒應(yīng)該能騎善射，多做活動，你這樣太娘。”

　　沐長玥面色一僵，后點(diǎn)點(diǎn)頭道：“行，那我去外頭逛逛”。

　　月華山陰多的是妖魔鬼怪，他一介凡人，周身還煥發(fā)著瑞光，只怕沒走兩步就給外面那些豺狼虎豹啃得連骨頭都不剩。我趕緊將他攔下，心疼不舍地搬來一摞子我夫君的天書，并警告他千萬別弄臟弄破。

　　本以為天書記載深奧，他肉眼凡胎應(yīng)是無法窺得玄機(jī)的，不料他卻看得津津有味，全然忘我，一點(diǎn)也不在意妖界和人間的時(shí)差。

　　月華山被我夫君設(shè)了結(jié)界，這里的一天儼然等于人間七天。算算日子，沐長玥在人間消失已然七七四十九天，在他手底下當(dāng)差的人不找瘋了才怪。

　　回想那日，我與沐長玥從懸崖墜入深湖，卻不想這沐長玥是個(gè)忌水的，才一下水就臉色發(fā)白，扣住我的手也漸漸松開。這于我原是件好事，總算不用受制于人，隨便掐個(gè)訣就可以回月華山了，但我回頭瞧見沐長玥一點(diǎn)點(diǎn)沉入水底，心里竟隱隱有絲不忍，鬼使神差地將他一把撈起。

　　“喂，你怎么樣了？”我將他拖到岸邊，輕輕戳了戳他臉，指尖感觸到冰涼濕潤的肌膚，他氣息奄奄，俊眉微微蹙起，張了張嘴道：“氣息不暢，要死了�！�

　　我十分詫異，雖說凡人命數(shù)不長，但也沒想到會如此孱弱，遂我好心建議說：“你這會死了倒也挺好，我和閻王還算有些交情，你這頭死了，我便上那頭找你，倘若你永世不得超生，我往后寂寞了還可下去找你下下棋，唱唱曲什么的�！�

　　“謝你一番美意。”沐長玥突然仰起頭，睜眼瞪我，“你若現(xiàn)在從我身上下去，我便是活著，也可以陪你下棋唱曲，犯不著咒我死�！�

　　我低頭一看，這才發(fā)覺我竟不知何時(shí)趴在了他胸口上。湖水浸濕衣裳，緊緊貼著他的身子，領(lǐng)口被拉扯開，露出白皙的肌膚。我臉頰一燙，輕咳起身：“呃，對不起，我不是有心輕薄你的。”

　　“無心可以有意，感情是慢慢培養(yǎng)的�！便彘L玥支起身，把衣衫一件件褪去，只剩中衣，“話說，如今王公貴胄都是三妻四妾……你介意自己的夫君有別的女人嗎？”

　　“介意�！�

　　“很好，我尚未娶親。”

　　我好似被雷劈了，身心俱驚，外焦里嫩：“你、你說的什、什么意思？”

　　沐長玥意味深長道：“綠袖小妖，我堂堂敕王想獻(xiàn)身于你，瞧不出來嗎？”他邊說邊一步步朝我走來。

　　暮色昏黃，湖光投映在他眉間。

　　這凡人似妖，竟長了雙那般攝人心魄的眸子。

　　我鼻腔發(fā)癢涌出股熱流，揮手拭去，掌心一團(tuán)赤紅，當(dāng)下不由驚呼：“你想干什么？我告訴你不要亂來，我是妖，妖可是什么都做得出來的！”

　　沐長玥輕笑一聲：“是嗎？那你我不妨做些……驚天動地的事來，嗯？”

　　獻(xiàn)身？這分明是逼妖為娼！

　　我把眼一閉，隨手抓了塊石頭狠狠丟過去，但聽他低哼了聲，接著重重摔倒在地。

　　（三）

　　沐長玥自被石頭砸了以后，人沒變傻，脾氣倒長了不少。

　　他說，凡間能得王爺眷顧都當(dāng)銘感五內(nèi)，恨不得做牛做馬報(bào)答恩情。還說這道理在妖界合該也是一樣的。

　　我大怒。在月華池邊差點(diǎn)被一介凡人輕薄了去，此事已成為本妖主終身不能磨滅的恥辱，在月華山流傳就像個(gè)笑話，現(xiàn)在還想換我伺候他？！去他的銘感五內(nèi)！我只差拿把刀架他脖子上威脅說，月華山由我做主，別說你，就是你皇帝老子來了，月華山的小妖也不會給什么面子。

　　沐長玥當(dāng)時(shí)點(diǎn)點(diǎn)頭默了，捧著手上的書繼續(xù)看。我以為他如此明理，也便沒再說什么。但事實(shí)證明我錯(cuò)了。

　　“小綠，”午飯的時(shí)候，沐長玥瞧了眼桌上的蜜梨和紅棗便放下筷子，慢悠悠地飲了口荷花露，狀似不經(jīng)意道，“我近日看書看得頭疼，分外想念王府的鴛鴦五珍燴。”

　　我食之甚歡暢，不以為意道：“哦……那不然，便少看些書吧�！�

　　沐長玥點(diǎn)了點(diǎn)頭，淡道：“行，只是我不看書記性就會變差，記性差了，這御賜的九轉(zhuǎn)回魂丹放在哪也就想不起來了�！�

　　我一滯，忙讓小妖把蜜梨紅棗撤去，滿臉堆笑地跟他虛心求教：“你方才說的這個(gè)鴛鴦五珍燴……是哪五珍來著？”

　　沐長玥列了張條子，笑瞇瞇遞與我道：“都是些珍貴的味料，你要先用武火煮至半熟，再用文火慢慢熬上三四五六個(gè)時(shí)辰，這味道才能滲透其中……你且去做來我嘗嘗吧�！�

　　我真真是恨死凡人這種溫吞慢調(diào)、秋后算賬的脾氣。

　　須知，這鴛鴦五珍燴是道極復(fù)雜的菜式。不僅要掌握好火候，且食材難尋。月華山上莫說鴛鴦了，壓根就沒有半只帶毛的畜生。

　　為此我特意去東海找茭靈準(zhǔn)備大打一架。

　　茭靈是東海神君的小女兒，也是繼我夫君后第二個(gè)“理睬”我的仙神。她在旁人眼里是個(gè)偶爾耍耍脾氣的公主，在我看來，完全就是個(gè)刁蠻任性、齜牙必報(bào)，且對我拐帶靖嘉仙君至今仍忌恨得抓心撓肝，兼不按常理出牌的仙二代。

　　我奔至東海大呼其名：“茭靈，有種出來單挑�！�

　　海水滔滔，半晌才上來兩對長須蝦。對此我早有準(zhǔn)備，耗了些功夫?qū)⑺麄冎品�，滿載而歸地回到月華山陰，然眼前所見卻讓我目瞪口呆。

　　外頭天漸黑，屋里卻大徹大亮，沐長玥傾身躺在美人榻上，目光不離書本。他左手旁擺著一顆剔透的深海夜明珠，腿邊坐著一個(gè)嬌小伶俐的女子，給他仔仔細(xì)細(xì)剝著葡萄皮。這女子就是我方才去東海大喊大鬧的對象，茭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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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回來了？”茭靈將手中的活放下，輕盈躍至我跟前，瞧了眼我捕的蝦，笑道，“你的法力好像又弱了，對付幾只蝦也用了那么久�！�

　　“疏于練習(xí)罷了。”我不過多理會，轉(zhuǎn)身進(jìn)廚房搗騰飯菜。

　　鴛鴦五珍燴我是決計(jì)弄不出來的，只能寄希望于用最拿手的翡翠鳳尾蝦打動沐長玥。

　　“對，先是靖嘉仙君，現(xiàn)在又不知從哪里被你拐了個(gè)凡人回來�！避`在身后譏誚道，“綠袖，你可真不會閑著�！�

　　她不說還好，一說我立馬想起她曾對我夫君百般殷勤，以及方才剛進(jìn)門時(shí)她與沐長玥同坐一榻的情形，忽然之間氣不打一處來，我冷然哼道：“你呢？我夫君也好，沐長玥也好，但凡是我?guī)Щ貋淼哪腥�，你都要撲上去嗎？�?br>
　　茭靈臉色倏然一變，忽又笑嘻嘻道：“我不過給他講個(gè)故事解解悶罷了，你竟也要吃醋？既然如此，我還是走吧�！�

　　“等等�！蔽也亮瞬潦郑炎郎系囊姑髦閬G還給她，“把你的東西帶走�！�

　　夜明珠一拿走，室內(nèi)光線昏暗，凡胎肉眼無法看書。沐長玥把書一合，臉色很不溫和。

　　我咳了聲指向木桌：“別這么看著我，雖然不是你點(diǎn)的菜式，但這翡翠鳳尾蝦是我最拿手的。”

　　沐長玥淡淡睨一眼，漠然道：“五珍燴平白無故給換成鳳尾蝦，都不帶打聲招呼的，九轉(zhuǎn)回魂丹你到底是想要還是不想要？”

　　我喏喏道：“想的想的�！�

　　“我對魚蝦過敏，你這是想害我嗎？”

　　我又喏喏道：“想……不、不想不想。”

　　沐長玥今夜看我好像特別不舒暢，沉著臉，將手上的書推到我面前，涼涼道：“這是你寫的吧？”

　　我隨手翻了下，方瞧見書的扉頁心中便是一抖。

　　這本書好巧不巧正是我從誘拐靖嘉仙君時(shí)起每日撿了二三事記錄而成，扉頁上還十分大膽地題了一句什么惟愿與君夜夜纏綿至天明……此書向來藏得隱秘，連靖嘉仙君也未曾翻閱過，這般深厚的心思的被揭，我心如滔水身如火燒，不好意思道：“你知道妖的命數(shù)長，我這是閑來無事瞎抄的�！�

　　“哦？”沐長玥淡哼一聲，雙眸緊緊盯著我道，“那你告訴我，這本書里名喚綠袖的女妖與上仙違背天理互生愛慕，故事的最后是怎么個(gè)結(jié)局？”

　　（五）

　　夜深了，月華山靜。

　　沐長玥房內(nèi)燭火已滅，想必是睡下了。我執(zhí)一盞幽火燈緩緩走向月華山頂。

　　月華山直聳入霄，山頂是最接近一重天的地方，那的妖魔氣息最弱。靖嘉仙君便居于此處。對仙家而言與邪祟處在氣息污濁的地方是很難容忍的事，妖之障氣不僅影響修煉，稍有差池還會傷及仙體本元，打回原形。

　　這事我本不知曉，一旦知曉，卻為時(shí)已晚了。

　　自靖嘉仙君不顧天條規(guī)定與我這名不經(jīng)傳的小妖定居月華山始，天帝一次次派諸神來“請”靖嘉仙君回歸天界，交戰(zhàn)激烈的時(shí)候，靖嘉仙君根本無暇顧及我，便將月華山十三洞府的小妖們收拾得服服帖帖，敬我為妖主。但靖嘉仙君在妖界待久了難免本元受損，加之天兵天將一再進(jìn)犯，終究難敵。

　　石窟內(nèi)，聚魂燈比上次來時(shí)更微弱，青綠色的光將靖嘉仙君襯得更為雋逸，我描著他的眉眼，輕輕嘆息。若非我之故，他仍是數(shù)萬年來天界最受矚目的仙者，擁有象征著廣闊仙途的瑞光，為眾仙望塵莫及，何至于躺在冰冷的石床上無人問津？

　　我這廂愁腸百結(jié)，傷感痛心，卻聽身后一個(gè)聲音冷冷道：“這就是靖嘉仙君？”昏暗的光線里，沐長玥收緊爍亮的瞳孔，雙目如一道利刃狠狠刺向我：“你的……夫君？”

　　我怔了怔起身，兩手相互交疊在一起：“是。”定是茭靈告訴他的，她總這樣，肆意插手我與靖嘉仙君的事情，實(shí)在讓人喜歡不起來。

　　沐長玥沒再上前，只遠(yuǎn)遠(yuǎn)望了眼便轉(zhuǎn)過頭去：“他魂飛魄散，要由九轉(zhuǎn)回魂丹做引，聚魂燈才能救他？”

　　他在石門前來回走踱，身影沉重，內(nèi)心好似在作什么掙扎，許久方道：“你像這樣……守了多久？”

　　“九百二十年零五個(gè)月�！蔽�?guī)缀趺摽诙觯骋娝嫔辉趺春每从值�，“他的仙力最多能再維持一百年，他原不至于如此，頂多被打回原形，忘卻舊事，重頭修煉，但他卻在仙力散盡前仍分一縷清魂護(hù)我安生，這才無法凝聚仙力，沉睡不醒……”

　　“我沒興趣聽你們的往事糾葛�！便彘L玥不待話畢，就用沒有起伏的聲音冷冷打斷我，“你騙我說想成仙，其實(shí)是要救你的夫君，這樣騙我你覺得很好玩？”

　　不好玩。

　　我張了張嘴，細(xì)若無聲道：“對不起�！�

　　沐長玥果斷拂袖欲走。

　　我喚住他：“沐長玥，害你誤會是我不對，只要你告訴我九轉(zhuǎn)回魂丹擱在哪了，我定送你回凡界�！�

　　沐長玥身形稍滯，回過頭來，卻是一臉玩味的神情：“你想要丹藥可以，等我死了，你還有十年二十年的時(shí)間讓他醒來�！�

　　幽火明滅，他的背影很快融入夜色，而我以為這不過是句氣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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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我便發(fā)現(xiàn)沐長玥他，失蹤了。

　　他習(xí)慣起早看書，第二日覺醒，我就早膳該煮八寶粥還是紅棗蓮子羹的問題想詢他意見，卻四下都找不著人影。不告而別什么的，委實(shí)不像是他會干的事，難不成是昨夜回來的路上被哪只小妖捉去了？

　　我召集月華山十三洞府的頭兒問話，聽到我將一只異性凡人養(yǎng)在身邊個(gè)把月，俱都露出一副”老大你真是太過饑不擇食、竟然霸王硬上弓，以及如此耐不住寂寞”的表情，當(dāng)聽到我說沐長玥周身附有一道瑞光時(shí)，又各個(gè)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爭著要去找人。

　　我重咳一聲，將他們眼底的星火饑渴及早掐滅：“給本妖主捉活的，有重賞。”

　　不消片刻功夫就有人報(bào)說，昨夜曾見沐長玥跟茭靈往東海方向去了。

　　我猛地一拍大腿：“差點(diǎn)把她忘了！”

　　水晶龍宮我曾隨靖嘉仙君來過幾回，要再次摸到茭靈的寢宮并不難。隔著鏤空雕花的珊瑚窗，我瞧見沐長玥與茭靈品茗對弈，好不悠然自在，一點(diǎn)也沒有被囚的樣子，忽然有些后悔沖動跑來，倒真像是我巴巴守著塊肥肉，怕被人吃了。

　　我這般懊惱地想著，正要走，一抬眼卻對上沐長玥毫不意外的目光。

　　他執(zhí)起一子，看似隨意地置在棋局上，爾后笑吟吟道：“公主，你輸了�！�

　　茭靈”呀”了聲：“不行不行，再來一局！”

　　沐長玥輕輕按住她的手，知書識禮道：“不急，公主還沒用膳，不如換些糕點(diǎn)上來罷，今日，我陪公主盡興便是�！�

　　茭靈再蠻橫任性被他這么一哄，也笑著去拿糕點(diǎn)去了。

　　沐長玥復(fù)又望向我道：“不要命了？龍宮也敢闖�！�

　　我訕笑：“這不擔(dān)心你呀。”

　　“不是怕我跑了？”

　　我被噎住無語，再訕笑。想不到剛剛還那么小白臉的人變臉比翻書還快，句句都往死里膈應(yīng)人。

　　片刻后，我估摸著茭靈也快回來了，沐長玥卻仍沒起身的意思，便拉了拉他衣袖催促道：“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沐長玥眼皮都不抬一下：“去哪？”

　　“回月華山呀，你不會真想留在這陪她下棋吧？”想到月華山小居不如龍宮舒適華麗，我底氣有些不足，但沐長玥在月華山待了這么久不該完全適應(yīng)了嗎？

　　“有件事我覺得有必要先告訴你，”沐長玥收起嘴角的丁點(diǎn)笑意，漠然道，“我已答應(yīng)與茭靈公主擇日完婚，往后東海龍宮也是我的住處。你若是來吃喜酒的，我歡迎；若不是，請你離開。”

　　我渾身一震，只當(dāng)他下一刻會突然笑我說是騙人的。

　　可是沒有。

　　直到茭靈回來喊一幫侍衛(wèi)將我拿下，沐長玥都再沒看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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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龍宮一關(guān)就是半個(gè)月，我終日無事可做，除了畫圈圈詛咒這場婚事辦不成，便時(shí)常想著有生之年發(fā)生的種種：混進(jìn)三重天勾搭上仙并與之私奔；成為月華山十三洞府頭頭的頭頭；跟東海老龍王最寵愛的女兒搶兩次男人……不論哪件，說出來都沒白活。

　　我安安靜靜待到他們大婚前夜，茭靈將我從大海蚌里頭揪出來。

　　“明日喜宴要我給你留個(gè)位置嗎？”她低頭睥睨道，“這是我欠你的，你攜靖嘉仙君去月華山的時(shí)候，我便想過，總有一天要你嘗嘗這滋味。”

　　“隨便吧�！蔽遗呐囊滦洌频L(fēng)輕道。老天知道，這段時(shí)日，我早將她龍族祖祖輩輩都問候了個(gè)遍。

　　茭靈大概很滿意我突如其來的乖順，大發(fā)慈悲道：“你還有什么說的？我可以答應(yīng)你�！�

　　我想了想道：“我要最后再見他一面�！�

　　茭靈面上有絲后悔，但話說在前頭，也只好隨我去罷。

　　兩只小蝦米將我?guī)У缴汉鲄策�，手一指便走了。我順著這條路走到底，遠(yuǎn)遠(yuǎn)便瞧見一座五角亭，儒雅白衣捧書瞧得正得勁。

　　我一路踢踢踏踏地走到沐長玥正面坐下：“東海龍宮的駙馬爺做得可舒暢？”

　　“還成�！彼挚鞂摵仙�，我只覺得其中的一幅圖像在哪見過，但也未將此放在心上。

　　我從旁取來酒壺斟滿兩杯：“你的喜酒我八成是吃不成了，這杯先敬你�！�

　　沐長玥蹙眉道：“你有話便說罷�！�

　　我想他大約是有幾分不耐煩的，便直接開門見山道：“你我相識一場是緣分，分別在即，不如一道來算算這筆總賬。從我把你擄到妖界至今，你是沒吃什么虧，我、我卻三番兩次被你調(diào)戲，本來我也不是什么小氣的妖，但、但……”

　　“九轉(zhuǎn)回魂丹我會給你的�！便彘L玥突然道。

　　我對他老是打斷我略略有些不滿：“你看我巴巴的等也不是辦法，到底是什么時(shí)候，能給個(gè)準(zhǔn)信嗎？”總不能當(dāng)真如他所說，等個(gè)數(shù)十年，等他半截身子入土吧。

　　“如不出意外，靖嘉仙君明天就能聚齊魂魄蘇醒過來。”

　　“真的？”我對他態(tài)度的轉(zhuǎn)變很是詫異。

　　“真的�！便彘L玥說著將酒一飲而盡，“不過，九轉(zhuǎn)回魂丹是什么樣的寶貝你也清楚，于情于理我都不應(yīng)隨便拱手相讓�！�

　　我狗腿地給他斟滿酒：“是是是，你開個(gè)條件�！�

　　“我想要……”沐長玥又是一口飲盡，低頭把玩著手中的玉杯，神情瞧不太見，“再說吧，我還沒想好。”

　　我深深有種被耍的感覺。

　　目的達(dá)成，我起身準(zhǔn)備打道回府。

　　沐長玥忽然叫住我道：“小綠，你夫君是個(gè)什么樣的人？好好的神仙不做，卻跑來跟你做妖……”

　　我怔住，半晌也答不上來。

　　記憶被拉回很久以前，一樹梨花繽紛似雪，只愿能沾到他的衣袍。

　　方醒過神，不知沐長玥何時(shí)走到我跟前，低頭覆唇在我額前一點(diǎn)：“我希望你知道，他能做的我都能做�！�

　　我整張老臉由額前開始發(fā)燙，安分了九百二十年零五個(gè)月的心砰然跳動。

　�。ò耍�

　　回到月華山，我狠狠掐了兩遍大腿都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等了九百多年終于要如愿以償了。

　　我抑制住心頭跳躍，再次來到山頂石窟看望靖嘉仙君，卻總覺得少了什么東西。

　　聚魂燈。

　　是了，聚魂燈。沐長玥翻看的書籍中，畫的是一只全部點(diǎn)燃的聚魂燈。而同時(shí)，我原本擱在靖嘉仙君床頭的聚魂燈不翼而飛。

　　這間石窟設(shè)了障眼法，只有沐長玥跟我進(jìn)來過。

　　想到此，我心口倏然收緊。

　　沐長玥到底想做什么？

　　莫說是他是凡胎□□，就連我和茭靈都不敢碰聚魂燈，須知，一個(gè)弄不好，沒把靖嘉仙君救醒，觸碰之人的三魂七魄反會被吸入燈芯內(nèi)，忍受永世煎熬的苦痛。想當(dāng)初靖嘉仙君魂魄出竅，我拖著他的仙體不肯撒手，在地府哭了三天四夜這才將閻王爺感化，冒險(xiǎn)借來聚魂燈一用。

　　龍女大婚，各路應(yīng)邀前來的賓客蜂擁而至，我幻化成尾隨上仙到此的童子，不費(fèi)多少力氣就大搖大擺地混入龍宮，但卻在各處都找不到沐長玥他人。

　　沐長玥寢殿整潔得像從沒人住過，除了桌上累了厚厚一疊書。我穩(wěn)住心神，很快找到那本畫有聚魂燈的冊子。原來東海有處龍穴是至寒之境，能使人心神安定，亦是施展聚魂燈最佳的地方。

　　我甚著急，竟忘了我的幻術(shù)還沒到家，兩個(gè)時(shí)辰后我已恢復(fù)綠袖的模樣，后腳剛出寢殿，就被茭靈帶人逮了個(gè)正著。

　　“快說，你把沐長玥拐到哪去了？”

　　我邊掙扎邊道：“笑話，你沒本事看住自己的駙馬，還有臉問我？”

　　茭靈三兩步走上來，惡狠狠揪住我衣領(lǐng)：“哼，難道不是你一開始就沒安好心，知道他體內(nèi)含有九轉(zhuǎn)回魂丹，生生要把他祭給聚魂燈救靖嘉仙君嗎？”

　　我聞言一驚。難怪我翻遍王府也沒有收獲，難怪他信誓旦旦地跟我說明天靖嘉仙君就能醒來。

　　沐長玥根本就想以他的血肉身軀作引，點(diǎn)燃聚魂燈。

　　我正要跟茭靈說清楚，卻聽一聲轟然巨響，整個(gè)龍宮隨之晃了兩晃。

　　天劫。

　　三界中但凡有人做出逆天之事，都會引發(fā)天雷。

　　沐長玥已經(jīng)點(diǎn)燃聚魂燈！

　　我急中生智趁亂施法找到龍穴，果見沐長玥倒在地上，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如紙，手里還緊緊抓著那座聚魂燈。

　　我眼前一下子模糊了，跑過去把他扶起來：“沐長玥，你今日大婚，為什么不好好做你的駙馬？”

　　沐長玥掀開眼皮望向我道：“我做駙馬讓你一個(gè)人對抗天劫嗎？但凡是個(gè)男人就做不到�！�

　　我拼命查看他的傷勢，見只有幾處擦傷，懸著的心終于松懈下來，這才抹了把臉笑道：“是是是，我以后不會再說你娘了�！�

　　“你哭了？”他拭過我的眼角，“何必替我難過？我不過數(shù)十年性命，死后亦可轉(zhuǎn)世輪回，再不濟(jì)，你也能去地府看我，下棋唱曲我都奉陪。”話音未落，便見他因這一口氣說得太多，實(shí)在忍不住咳出大口大口的鮮血。

　　“誰說你會死，我不會讓你死！再有天雷就劈到我身上來！”我說著緊緊抱住他，盡管眼淚流得稀里嘩啦，仍被觸目的紅扎得很疼。

　　他卻淺笑道：“你現(xiàn)下應(yīng)該去看你夫君，而不是在這瞧我怎么死的�！�

　　“咳咳……”

　　沐長玥臉上滿是疲倦，淡淡道：“你看，你壓得我透不過氣了�！�

　　我不疑有他，將將松開手，一道白光突然從天而降，擊中所罰之人的雷聲響徹天地。

　　我卻來不及告訴他，沐長玥他本身就是靖嘉仙君的本元所投的胎。

　　（九）

　　十三洞府的小妖們把請?zhí)f給我的時(shí)候，我睡得正酣。揭開請?zhí)�，�?nèi)容是閻王又一個(gè)女兒要嫁了，邀請諸位仙妖捧場。

　　這分明又是來討份子錢。

　　自我一百年前將聚魂燈歸還，閻王十分看重我竟沒被吸進(jìn)燈芯，堅(jiān)持要與我交個(gè)朋友，不久我就得知，原是他大女兒要嫁了，拿我湊個(gè)份子錢，我曉得他有五個(gè)女兒，當(dāng)場就表示今后要斷絕往來，不想他臉皮忒厚了些，竟還敢往我這送帖子。

　　我剛念了個(gè)火字訣，預(yù)備把它燒成灰，一只手及時(shí)把請?zhí)麚屵^去。

　　“別忙著燒，我有重要的事告訴你�！遍愅蹀哿宿酆毜�，“我這二女兒名喚青冥，才貌雙全，性情溫良，討得天后喜愛，此番要嫁的夫君是由天后親自圈定的人選……”

　　“你今兒來就為了告訴我你女兒叫什么名字要嫁什么人？”

　　閻王道：“這人是元德天君。”

　　“你曉得元德天君是天元大帝的關(guān)門弟子，會些上古之術(shù)，其中便包括重塑仙元這項(xiàng)�！�

　　我怔道：“你是說？”

　　閻王拍拍胸脯道：“只要他成了我女婿，幫你夫君重塑仙元還不是一句話的事情？”

　　我摸了把錢袋，狠了狠心道：“我去！”

　　當(dāng)日，沐長玥在水晶龍宮應(yīng)不過天雷，化為劫灰重歸天地本源。我已將他的劫灰和仙體一并依諾交還仙界。一千年前靖嘉仙君魂魄飛散，我拒交其仙體，天帝與我打了個(gè)賭，若我能聚齊靖嘉仙君的魂魄令其蘇醒此事便罷了，若不然，就將其歸還。

　　元德天君施救那日是春分，我早早就在仙界入口守候。隱約聽得有輕微的腳步聲自身后傳來，猛地回過頭，萬千梨花勝雪，皆因那人飄揚(yá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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