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把一個熊孩子給帶回了家。

　　熊孩子并不是很熊的孩子，而是真正意義上的，熊的孩子。

　　他是我的朋友托付給我的。

　　我的朋友是這片森林中最老的一只棕熊，這個孩子是它還年輕時在森林邊緣撿到的人類幼崽。

　　老棕熊沒有孩子，他生命中大半的時間都消磨在了這個人類身上。

　　直到它生命的最后，它還把這個跟著野獸長大的少年托付給了精靈。

　　我原本不想養(yǎng)。

　　人類和精靈不管是思想還是長相都過于相似，最后精靈都會將一些無用的情緒寄托在人類這種壽命極短的物種身上。

　　我不想傷心，所以我拒絕了。

　　可是老棕熊去世之后，我看到那個人類在哭。

　　他哭得很傷心。這讓我想起許多年之前，老棕熊還是小棕熊時，養(yǎng)著它的母獸去世時它也是這樣哭泣的。

　　我沒忍住，還是把這個和精靈過于相似的熊孩子帶回了家。

　　【二】
　　把熊孩子帶回家第一天。

　　他不見了。

　　我?guī)缀醴榱苏麄�森林，直到深夜才終于在其他動物們的指引下找到了蹲在老棕熊墓前的他。

　　他不理我，我很生氣。

　　“為什么不告訴我就跑出來？”

　　他茫然地搖頭。

　　他的語言應(yīng)該是和森林中的精靈或者地精學(xué)的，并不標(biāo)準(zhǔn)，沙啞又僵硬。

　　“我不知道。”

　　他把手掌貼在了地面上，他撫摸的泥土之下，是那只把他撫養(yǎng)長大的棕熊。

　　“它死了，我很傷心�！�

　　我無法理解的皺起了眉。

　　“它遲早都是要死去的，你和它的壽命并不一樣。”

　　他又是一臉茫然的樣子，于是我補充道。

　　“以后我也會看著你年老死去，我和你的壽命也不一樣。”

　　【三】
　　把熊孩子帶回家的第二天。

　　他不再進食。

　　我覺得養(yǎng)他簡直比我還沒成年時養(yǎng)的那只兔子還要讓我頭疼。

　　最起碼兔子不會每天都制造點麻煩折騰我。

　　我把那碗和我碗里同樣的食物重重地砸到了他面前的桌子上，頂著他不明所以的視線，耐著性子問他：“你吃不吃？”

　　他只是搖頭。

　　我又問：“你吃不吃？”

　　他依然搖頭。

　　“真的不吃？”

　　“……我不餓�！�

　　我嘆了口氣，在他低下頭的瞬間掐住了他的下巴。

　　他眼神有點驚訝，卻并不害怕，淺褐色的眼珠看上去濕漉漉的，有種小動物一樣的可憐味道。

　　我捏開他的嘴巴，把碗里那些煮熟的蔬菜一股腦的全都倒進了他的嘴里，然后我又捂住了他的嘴，省得他把這些吐出來。

　　等確定他把這些都咽下去之后我才放開了手。

　　我擦著手看他撞到了桌子，又順著桌子蹲了下去。

　　可能是剛才嗆到了他，水漬和食物的殘渣都粘在了他衣服上，他用力地咳嗽，連眼眶都開始發(fā)紅。就像是那天他在老棕熊的尸體旁哭泣一樣。

　　【四】
　　把熊孩子帶回家的第三天。

　　他很安分，我很滿意。

　　【五】
　　把熊孩子帶回家的第二個星期。

　　他好像瘦了。

　　這讓我開始思考是不是飼養(yǎng)方式不對。

　　明明他跟我吃的是同樣的東西，以前我養(yǎng)兔子的時候，那只兔子也讓我養(yǎng)得很肥。

　　想了許久，我覺得可能是食物的原因。

　　老棕熊總是給他捕食動物，可精靈大多是素食主義者。

　　我覺得人類和精靈應(yīng)該差不了多少，于是我覺得這是他吃的太少的緣故。

　　吃晚餐的時候我開始給他加量。

　　他看著碗里堆得和小山一樣高的蔬菜，眼神愣愣地看著我。

　　“吃掉�！�

　　“可是……”他猶豫“我吃不完這些�！�

　　“吃掉�！�

　　我又重復(fù)了一遍。

　　“自己吃，或者我喂你。”

　　他驚慌的低下了頭埋頭開始吃了起來。

　　看他這么老實，我卻有點遺憾。其實我還是有點想像喂兔子一樣喂他來著。

　　【六】
　　把熊孩子帶回家的第三個星期。

　　他開始嘔吐。

　　時間通常在吃完飯的一個小時之內(nèi)，嚴重的話會吐上好幾次。

　　我不厭其煩的打掃了好幾次之后，他主動湊了過來拉住了我的衣角。

　　“什么事？”

　　我心情還算不錯，自認為不管是語氣還是表情我現(xiàn)在都能稱得上是和顏悅色�？伤�是像被驚嚇到的小動物一樣后退了一步。

　　過了一會兒，他低下了頭用力搖了搖腦袋。

　　“對不起……”

　　我聽到他這樣小聲的說道。

　　“真的很對不起……”

　　他語氣驚慌，發(fā)音僵硬又含糊的說道。

　　【七】
　　把熊孩子帶回家的第一個月。

　　我不知道到底是哪里養(yǎng)出了問題，他似乎變得很虛弱。

　　我特意去咨詢了住在森林最深處，曾經(jīng)有過一位人類騎士的黑龍。

　　他說人類其實都是害怕寂寞的生物。

　　我想了想兔子太寂寞會死掉的這個說法，又想了想眼神濕潤像個小動物的他，覺得黑龍說的有道理。

　　【八】
　　把熊孩子帶回家的第二個月。

　　我耐心的開始陪著他。

　　可是他好像很怕我。

　　不管是我心情好對他很溫柔，還是我心情不好嚴詞厲色。

　　他始終都是受了驚嚇要哭不哭的樣子。

　　養(yǎng)人類真的很麻煩。

　　這個時候我才有些懷念那只耐心極好性格溫和的老棕熊。

　　【九】
　　把熊孩子帶回家的第三個月。

　　他開始生病。

　　不是什么嚴重的病，卻很麻煩。

　　感冒發(fā)燒，胃疼嘔吐。

　　我將他額頭上已經(jīng)溫?zé)岬拿斫谒镉謸Q了一塊，放輕了聲音拍著他的身體努力哄他睡個安穩(wěn)。

　　睡夢中他呢喃著老棕熊的名字，小聲的哭泣。

　　我好奇的盯著他的臉，然后用手指蘸著他的眼淚，把那些透明的液體一次又一次的抹去。

　　如果我也像老棕熊那樣，養(yǎng)他十幾年，那我去世的時候他是不是也會哭著叫我的名字？

　　我又想了想，這大概不可能吧。

　　他和老棕熊的壽命不一樣。

　　我和他的壽命也不一樣。

　　【十】
　　把熊孩子帶回家的第一年。

　　我覺得他完全沒有長大過，我印象中的人類并不是童年如此漫長的生物。

　　他比我將他帶來那天還要瘦弱。

　　他矮小，蒼白，虛弱。

　　完全看不出這是熊的孩子。

　　或許我應(yīng)該把他交給森林里那個對人類比較有經(jīng)驗的黑龍先生去養(yǎng)？

　　可在我真的打算送走他的時候，他又抓住了我的衣角。

　　“不要丟棄我……”

　　那一雙淺褐色眼眸浸在了眼淚中，看起來十分明亮。

　　【十一】
　　把熊孩子帶回家的第二年。

　　他的身體還是沒能調(diào)養(yǎng)過來，每當(dāng)換季的時候都會生一場大病。

　　不過這么久相處下來也不全都是這種麻煩事。

　　最起碼他看起來沒有當(dāng)初那么怕我了。

　　我站在屋外遠遠的看著他。

　　他坐在樹下，視線不知道落在了什么地方。

　　“回去了�！�

　　我叫他。

　　他小步跑過來，牽住了我的手指。

　　我領(lǐng)著他往回走，感覺養(yǎng)了個人類其實還不錯。

　　【十二】
　　把熊孩子帶回家的第三年。

　　他最近開始總往外跑。

　　回來的時間一天比一天遲。

　　我有點擔(dān)心。

　　畢竟他身體實在虛弱的可以，等他生病了，要照顧他的又是我。

　　我問他的時候，他難得一見的語塞了。

　　我也沒有過多追問，只是第二天他就又發(fā)起了燒。

　　這個樣子他居然還想出去。

　　我有些不耐煩的把他拖回了屋里。

　　“你想去哪�！�

　　我把那些很苦的草藥熬成湯汁，放在他的面前。

　　一如往日的詢問道：“你自己喝還是我喂你�！�

　　按照以往的經(jīng)驗來看，他都會很老實的自己喝下去。

　　可是這次他居然沒有動作。

　　他抬起頭看我。

　　他的臉色蒼白，眼睛還和以前一樣明亮。

　　“我，在森林里撿到了……一只還很小的棕熊，它的媽媽已經(jīng)不在了。我能不能把它帶回來？”

　　【十三】
　　熊的孩子撿回了一只熊的幼崽。

　　他抱著那只幼小的熊崽好像很開心的模樣，可我只覺得麻煩。

　　養(yǎng)一個人類就足夠我困擾了。

　　我可不知道光吃蔬菜能不能養(yǎng)大一只棕熊。

　　【十四】
　　他把小熊撿回來的第一天。

　　我拜托了其他的朋友幫忙養(yǎng)大這只熊。

　　雖然我并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人類或者精靈養(yǎng)大的棕熊以后也會變得奇怪起來吧。

　　就像我?guī)Щ貋淼哪莻�，被棕熊養(yǎng)大的孩子。

　　【十五】
　　他把小熊撿回來的第一個星期。

　　熊不肯吃那些蔬菜。

　　我將曾用在他身上的方法對那只熊如法炮制了一遍。

　　后果是熊崽凄慘的叫了起來。

　　我心煩的將那只熊崽關(guān)在了門外。

　　他好像很擔(dān)心。

　　我不耐煩的告訴他：“我的朋友不會餓死這只熊的，你乖乖把你的食物吃完�！�

　　【十六】
　　他把小熊撿回來的第一個月。

　　他這次病的很嚴重，可是心思依舊全都撲在了那只熊崽身上。

　　這簡直就像是當(dāng)年把他養(yǎng)大的那只老棕熊。

　　我拎著熊崽把它關(guān)在了門外，他躺在床上連那些藥也喝不下去。

　　“自己喝，或者我喂你�！�

　　他虛弱的眨了眨眼，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十七】
　　他把小熊撿回里的第一年。

　　他死了，是病死的。

　　黑龍還責(zé)備過我沒有養(yǎng)好，可我并不覺得這是我的錯。

　　我養(yǎng)了他四年，雖然還抵不上老棕熊撫養(yǎng)他時間的一半。可畢竟最初我并不想養(yǎng)他，這四年我已經(jīng)算是盡到了我的責(zé)任。

　　我把他埋在了離我是屋子不遠的地方，現(xiàn)在他和老棕熊一樣，沉睡在了泥土之下。

　　我摸了摸那片尚且潮濕的地面，就像他最初隔著泥土撫摸那只年邁的棕熊。

　　被他撿來的，幼小的熊崽不懂事的用爪子撓了撓地面的泥土，又被我一巴掌拍開。

　　它看了看我，眼睛濕漉漉的，很像他。

　　“我把你送到黑龍那里去？”

　　我詢問道。

　　曾經(jīng)有一個被熊撫養(yǎng)長大的少年拽著我的衣服懇求我不要丟掉他。

　　但那是曾經(jīng)的事了。

　　而這只年幼的棕熊，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那片森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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