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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是一個普通的宅女。
穿普通的衣服,在大學(xué)外租普通的房子,每天梳普通的發(fā)型,去上普通的課。但是這樣的我卻擁有一個堪稱偉大的夢想——這輩子一定要做一件不普通的事!
于是,胸懷大志的我每天出門第一件事就是抬頭望天,細細搜索是否有UFO前來侵略地球的蹤跡;走在路上,我會時常留意高樓間是否有怪獸出沒的跡象;就算平靜地吃飯,我也不會放過絲毫異樣,看見了飯菜中的蟲子,也要徹底檢查它是否敵人的生化武器。
當(dāng)然,我預(yù)想中“不普通的事”還一件未曾發(fā)生,但是,誰敢保證明天不會發(fā)生呢。
就這樣,秘密地懷惴著偉大夢想的我終于在那天遇見了“他”。
或者,應(yīng)該說是,“它”。
那是公元2008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天。但這一天卻將注定成為我的歷史轉(zhuǎn)折點。
晚飯后,我按照習(xí)慣出門散步,目的是尋找對地球有威脅的一切可疑事物,路線則是以我租住的房子為起點隨意出發(fā),單線程往返。這一天我路過的是一個廢棄的公園。
公園里的設(shè)施久經(jīng)風(fēng)吹雨淋,顯得陳舊腐朽;一片片野草自顧自成長得生機勃勃;長椅前的草地上聚著一群小鳥,被我的腳步聲驚動,嘩啦啦地?fù)渖瘸岚蛞伙w沖天。
公園里一下子顯得更為寂寥。我忽然間有點心悸。
因為我一眼看見群鳥飛散后的草地上,赫然出現(xiàn)一個不明物體,在陽光下兀自折射著光。
炸彈?外星碎片?恐龍蛋?
憑著物體大小,我暗自揣測,一邊小心翼翼地走近。湊前一看,不禁松了一口氣。
地球上果然沒有我想象中那么多意外狀況。草地上的不明物體不過是一個罩狀的玻璃裝著的人形公仔。公仔是一個襁褓中的嬰兒,正含著手指甜甜熟睡,賣相十分可愛。
以我的宅女型口味,當(dāng)下就對其愛不釋手。左看右看翻來覆去,只是不知道如何打開玻璃罩。但卻意外地發(fā)現(xiàn)罩底刻了一行奇怪的字——“私元2008”。
什么意思?公元?私元?還真搞笑。
我正疑惑萬分、絞盡腦汁地思考著這行可能傳遞了外星信息的字,忽然被身后一聲兇惡的狗叫所打斷——“嗷!”
我循聲回頭,意欲瞪向沒禮貌的小狗,卻反被嚇得立刻跌坐在地——前方不遠處,一條兇神惡煞的惡狗正邊大吼邊撒腿朝我飛奔而來,“嗷!嗷嗷!”
哇!怎、怎么回事?難不成我手中的公仔是惡狗的玩具?還給你就是啦,別不講道理張口亂咬。∥刮,君子動口不動手!
我心里一陣哀嚎,連滾帶爬地迅速翻身,抓緊玻璃罩公仔,拔腿便跑。
誰知惡狗根本不理會我內(nèi)心的疾聲痛呼,嗬哧嗬哧地緊追不舍。眼看惡狗窮兇極惡的嘴臉越跑越近了,我卻突然腳下一痛,“撲通”一聲結(jié)結(jié)實實地跌向大地。同時手上的玻璃罩被順勢一拋,“咣啷”一聲碎在五米開外。
死也要給我留個全尸。!——這就是我眼前一黑時的最后念頭。
“嗷!嗷嗷嗷!”惡狗吼叫著向我飛奔而來;“嗷!嗷嗷!”又吼叫著從我身邊飛奔而去。
我詫異地從地面抬頭,清楚看到惡狗夾著尾巴倉皇逃竄的背影如一陣風(fēng)掠過,而它后面則緊緊跟著一只張牙舞爪的黑貓,正如逮耗子時那般威風(fēng)凜凜。
怪事年年有,今日特別多。
目睹貓追狗這一幕的我,不由嚇得目瞪口呆。帶著死里逃生的心悸感翻身坐起,不經(jīng)意間抬頭,卻又馬上被嚇得動彈不得了。
五米開外的玻璃破碎之地,一團白霧迅速從罩中擴散開來。霧中隱約出現(xiàn)的人形生物以地球生物無法企及的速度快速地拔節(jié)生長,似一個充氣公仔般慢慢膨脹,到最后忽然停止不動。全過程絕對不超過五秒,白霧就開始慢慢消散。
我除了目瞪口呆還是目瞪口呆。
如果誰能告訴我此刻除了目瞪口呆外還能使用何種恰切的表情,我愿意付他一百塊。
一個黑發(fā)的帥氣少年赫然出現(xiàn)在霧氣消散之處,全身上下只在腰間圍了一條毛巾,因此一眼可見身材不錯。我對于自己在這種異常時刻竟然還能保持鎮(zhèn)定的視線,感到無比欽佩。
可惜少年的一個動作就徹底粉碎了我所有艱難維持的理智——他欣喜無比地朝我撲了過來,一把將我抱在懷里,激動地大喊:“主人!我可終于盼到你啦!”
就這樣,公元2008年里非常普通的一天,普通的我終于迎來了人生中最不普通的時刻。
也是不久后,我才逐漸了解到這個怪物少年的來歷。
簡單說來,他本是“私元2008”年所生產(chǎn)的最新型人形機器人,擁有與人類相同的外形與心智。唯一不同之處,就是內(nèi)臟與大腦全由電腦蕊片構(gòu)成,太陽能供電。
這真是一個就算連用十次“目瞪口呆”的表情,也不足以表達我的震驚之情的事實啊。
然而與日后聽到他介紹自己是“機器人”時的強烈震驚不同,時間回到那個歷史轉(zhuǎn)折點的一天,廢棄公園里的草地上,被素未謀面的少年一把抱住的我不知是恐懼過頭還是驚喜過頭,總之就一時神經(jīng)錯亂、頭腦發(fā)熱,不知不覺竟把少年帶回了家。路上順便偷了別人晾在巷子里的衣服給他穿,看他笑得一臉滿足,自己竟也跟著彎過嘴角。
也是等到回家后,我才猛然如被雷劈中般徹底地清醒過來——我到底在做什么?!
然而,眼前在我的小房間興高采烈地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的少年,顯然不會給我任何后悔的機會了。
“主人,給我起一個名字吧!”
“……”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一切是真的嗎?面前的人又是什么怪物?而且,不知道這算不算得上不普通的事?!我的內(nèi)心異;靵y,千般疑問如各種互不和諧的真氣在體內(nèi)沖擊碰撞,最終只得挑了一個最簡單的問句——“……?”
“因為我的編號太長,怕你記不住,所以,請給我一個愛的名字吧!”
少年用非常體貼的口吻,眨巴著清澈的眼睛盯著我,令我一時更加難以思考了。
“……首先,我得知道,你是……”我艱難地組織著語言。
“哦,忘記自我介紹了!鄙倌牦w貼地俯身沖我彎眼一笑,伸出手來跟我握了握!拔沂莵碜援惪臻g的機器人編號561448719320807111,為了搜尋失落在這個空間的怪獸寵物而來,任務(wù)期間就暫時寄住在主人你的家中了。請多多關(guān)照!”
信息量太大,我只能從不知所云中抓住了一個重點中的重點:這絕對不是一個普通人!于是我下意識無比驚喜地“。 币宦曆诳隗@呼。
“愛的名字呢?主人?”少年顯然毫無男女授受不親之觀念,一下子黏上來了。
“……就叫阿虛吧!蔽已杆倩謴(fù)了平日的鎮(zhèn)定,微微一笑,一掌推開了他。
“為什么叫阿虛?雖然名字還不錯……難道是主人心上人的名字啊?還是……”
少年兀自喋喋不休,我卻已全然聽不進耳里去了。因為此時此刻,我作為一名胸懷大志的宅女的內(nèi)心,已被一股慢慢涌起的豪情壯志所逐漸占據(jù)——我將要實現(xiàn)我的偉大夢想了!
就這樣,我莫名地開始了與這位莫名的異空間機器人阿虛的同居生活。
也許是阿虛所在的空間民風(fēng)普遍開放,人民普遍熱情吧,阿虛時常對我做出一些過于熱情的動作,讓平時以冷靜著稱的我實在難以招架。除了需要時刻提防著阿虛的“突襲”外,我們相處得還是十分愉快的。每天我去上課時,阿虛就自己在家曬曬太陽充充電,然后做做家務(wù)澆澆花。等我放學(xué)回家后,一桌或豐盛或清淡的(這得取決于我給阿虛的菜譜)飯菜就香噴噴地等候著主人我。再一看,衣服也已干干凈凈地晾在陽臺上隨風(fēng)飄蕩,地面一塵不染,雜物擺放有序,儼然一個溫馨可愛的小家。
每當(dāng)這時,一股發(fā)自肺腑的感激與喜悅之情總會把我的心滿滿占據(jù)——你真是一個完美的家用電器啊,機器人!誰能把你娶回家簡直是他(或她)一輩子的福氣!
而當(dāng)我向阿虛如此表達我的想法時,他總會輕輕搖頭,然后執(zhí)起我的雙手深情地凝望我說:“主人,我這一輩子都只能是你的人!
他的話總是可以瞬間令我突然吃不下飯,不斷有想吐的沖動,身上還一陣?yán)湟魂嚐帷?br> 有時我也會偷偷地帶阿虛到學(xué)校玩。不過每當(dāng)這時,我們所在的教室總會因為來了太多不相關(guān)的女生而令原本該上課的學(xué)生無位可坐。不相關(guān)的女生自然是被完美長相型機器人阿虛所吸引而來。因此事情最后總是以“我拖著跟無數(shù)女生一路揮手道別的阿虛逃離課室”這樣的場景而告終。
由此可見,完美的機器人有時也會因為過于完美而變得不那么完美啊。(你懂我的吧?)
待到周末,我會背上一天的干糧與阿虛出發(fā)去搜尋所謂“失落的怪獸寵物”。
我當(dāng)然一刻不曾忘記我那偉大的夢想,天天吃完晚飯就急急地催促阿虛出發(fā)去尋找他所說的怪獸,把它一舉殲滅從而實現(xiàn)我拯救地球的光輝夢想。
可是經(jīng)過阿虛幾天幾夜的解釋說明,我終于明白了,他所說的怪獸其實只是“怪獸寵物”,是裝在一個他當(dāng)初作為公仔被裝住的那種玻璃罩里的公仔怪獸,如果打開玻璃罩就會像他一樣快速成長,作為他所在時空里人類的寵物而被飼養(yǎng)。
簡言之,我們要找的只是一個玻璃罩里的公仔怪獸而已。聽起來不但毫不刺激,而且離我那偉大的夢想似乎也有十萬八千里的距離。真是令人興味索然。
不過,阿虛一個轉(zhuǎn)折令我的心重又被猛地提起,他說公仔怪獸如果暴露在污染嚴(yán)重的空氣中,會迅速產(chǎn)生變異,可能在一日之內(nèi)演變成破壞力強大的嗜血怪獸;而且,更可怕的是,它能夠自我繁殖。因此,必須盡快找到它,送它回老家。
如此聽來,地球的危機還是存在的,我依然有用武之地。我重新興奮起來。
阿虛說他是在“怪獸寵物”失落到時間黑洞的三秒后被安排著跟隨而來的,因此,它們的著陸點應(yīng)該相差無幾。之前每天傍晚時散步,我都試著帶阿虛回到當(dāng)初發(fā)現(xiàn)他的公園去搜尋,可惜一無所獲。
然而有一天我忽然想起當(dāng)初追趕在惡狗后面的威風(fēng)凜凜的黑貓,不禁靈光一閃。
莫非那只黑貓就是怪獸寵物?!
我將情況告訴阿虛,他高興地說那不是怪獸寵物,但極有可能是因受怪獸寵物的磁場影響而變得兇狠的貓。因此找到黑貓可能就有線索了。
原來如此。困惑我許久的違反地球規(guī)律的事情終于得到解釋,我大大地松一口氣。但與此同時,一個新的疑惑在我的內(nèi)心冉冉升起:那么,受機器人磁場影響的我,會不會有變得像他那般熱情奔放、言辭惡心的危險?!這可真是我打出生起所能想象到最可怕的事啊。
懷著這樣一絲憂慮與滿腦子胡思亂想,我與阿虛朝著那個神秘的廢棄公園進發(fā)了。
公園里的野草因無人光顧,反而長得更為郁郁蔥蔥,要是怪獸寵物真藏在里面倒也安全,不過要搜出它來卻也并非易事。阿虛視察環(huán)境后,迅速制訂了搜尋計劃,預(yù)計一天內(nèi)可以完成對公園的地毯式搜索。真不愧是能力強大的異空間機器人啊,我心里暗暗贊賞。為了解悶,低頭撥開一叢叢野草時,我還不時跟阿虛搭搭話,了解到不少異空間的奇聞異事。
不過由于阿虛出生在地球,所以對他異空間家鄉(xiāng)的情況也并不十分清楚,一切資料只是來源于記憶蕊片,并不可靠。談及此事,我腦子里忽然閃過了一個疑惑。
“為什么阿虛一出生就長這么大?!簡直像我的同齡人似的!蔽液笾笥X地吃驚起來,不禁停下腳步,上下打量起阿虛來。
“嗯?這個啊……”阿虛停下手中用來撥弄草叢的樹枝,轉(zhuǎn)轉(zhuǎn)眼珠思考片刻,隨后就把深情的視線直直投向了我。“那是因為,根據(jù)程序的設(shè)定,脫離玻璃罩后第一眼所見的人將成為我的主人,而我會迅速地成長到與目測出的主人年齡相同的年紀(jì),陪伴主人渡過一生!
“……還真是……”在阿虛灼灼的目光中,我緊張地咽了咽喉嚨,“……特別啊……”
“浪漫……這是浪漫!難道主人不覺得嗎?”阿虛攤開雙手,把目光轉(zhuǎn)向藍天綠樹,一副要發(fā)表愛的宣言的鄭重模樣,“我的生命因你而開始,也會隨你而結(jié)束。世界上有這么一個人與你的時間完全同步,難道不是極致的浪漫嗎,主人?”
他轉(zhuǎn)過頭來,朝我深情一笑,我全身的汗毛毫不遲疑地倒豎起來,雞皮疙瘩隨之掉一地。
“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
阿虛那愛的宣言還沒朗誦完畢,我卻突然背后一涼,見鬼般瞪大了眼——
他身旁的草桿上,盤繞著一條可怕的黑蛇吐著信子正要向他咬去!
說時遲那時快,我想也不想就閃電般朝阿虛飛撲過去,令他最后那個“鬼”字徹底地變成了一聲驚呼“。!”
我們結(jié)結(jié)實實地摔到地上,還未來得及松一口氣,我一側(cè)頭,竟然發(fā)現(xiàn)黑蛇不知何時也摔下地面,伸長脖子張嘴就要咬上我的胳膊——“啊——!”
我冷汗淋漓地閉眼失聲尖叫。
然而等了許久,胳膊上卻依然沒有傳來痛感。我猛地睜開眼睛,看見黑蛇帶血的利牙近在咫尺,卻不知為何靜止不前,狀況十分恐怖,我再一次失聲尖叫:“啊——!”
“主人,主人!”阿虛的搖晃與叫喚把我?guī)Щ亓爽F(xiàn)實,“別怕、別怕,我已經(jīng)把它捏死了!”
我心驚膽戰(zhàn)地猛然轉(zhuǎn)頭,定睛一看,黑蛇果然被牢牢地抓在阿虛手中,猙獰的面目已經(jīng)僵硬。我大大地呼出一口氣,全身放松地癱軟下來。
“不過,主人你為什么要撲過來呢?”阿虛好奇地眨巴他清澈的眼睛低頭看我,“難道你不知道我們機器人是不怕蛇咬的么?”
我身體一僵。腦中立刻如被閃電劈中般清醒過來:對喔!都怪這小子長得太像人類,讓我忘記他是機器人了!真是丟臉丟到外星球去了!
“啊哈哈……都怪、嗯……都怪你那浪漫的理論,說什么我們的生命是一體,害我擔(dān)心你死了我也活不了,一時沖動就撲過去了啦,啊哈哈……”
“不是哦,”阿虛微笑地俯視我,表情里看不出任何的波瀾,“我的生命會隨主人你的而結(jié)束,但你的卻不會。因為只有我的生命,是屬于你的哦!
陽光在他背后顯得十分刺眼。以至于聽到這話的我一時只能無言地瞇眼直視他。
“不過……主人、主人你竟然為了我而獻身,我……我真的好高興啊……”
趁我還未完全回過神來,阿虛淚光閃閃地?fù)溥^來一把將我摟在了懷里。
“啊——”我不由自主地爆發(fā)了今天第三次聲嘶力竭的尖叫:“趕快給我放開你那只捏著死蛇的臟手啊——啊——”
那天的恐怖事件過后,為了對阿虛表示懲罰,我讓他洗碗、煮飯、擦地、洗衣服、收拾雜物、打掃蜘蛛網(wǎng)……看他像小媳婦一樣足足忙活一天,我才稍稍地解了氣。只是不知為何,阿虛工作時一直微笑地哼著歌,心情很好的樣子,令我暗暗覺得機器人果真難以理解啊。
另外,因為我所選修的某個公選課即將結(jié)課,天天拼命趕論文的我最后實在寫得太困,就讓萬能的機器人替我代筆,誰知他利用自己蕊片中的知識寫就一篇驚天駭俗的文章,結(jié)果讓公選課的老師握著我的手含淚大呼“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給了我滿分。我開心地回去破天荒要幫他洗個碗以示感激,不過阿虛卻很開心地擺手說不用不用,我有心就夠了。
這一切的一切,都令我覺得——有這么一個可能是來自“愛好做家務(wù)星”的機器人真的是……太好了!阿虛,我以后再也不嫌你惡心了!
當(dāng)然,雖然生活確實過得十分滋潤,可是作為一個胸懷大志的青年宅女,我依然時刻把偉大夢想牢記在心。每天晚飯后的散步搜索一如既往地進行,雖然收獲不大,但是我早就做好持久戰(zhàn)的準(zhǔn)備了——反正有阿虛一直陪著就好!
然而事情的轉(zhuǎn)機還是在星期五那天發(fā)生了。
那天傍晚,當(dāng)我們悠閑地一路玩耍去到公園時,一起被一只身手利落如豹子捕獵的黑貓嚇了一跳。彼時它疾奔向地上聚集的鴿群,一爪捕獲了一只驚恐的白鴿。我立刻認(rèn)出它就是當(dāng)日趕狗的那只黑貓,兇狠的氣息與當(dāng)初無異。于是我們拔腿追趕?上ё詈笤诓輩仓邢Я怂嫩櫽,不過,聰明的阿虛已在它身上吸附上了一個自制的追蹤器。
等到星期六,準(zhǔn)備好工具后,我跟阿虛一起豪情萬丈地向追蹤器的感應(yīng)地點出發(fā)。
誰知道,這只受奇怪磁場影響后的黑貓行為古怪、行蹤不定、無惡不作、到處惹事,我們追蹤如此一只惡貓,心靈與身體都備受摧殘啊。等到它終于安分下來隨著夕陽踏上歸程時,我們已勞碌得披頭散發(fā)、滿面風(fēng)塵,滿腦子都是意欲掐死它的沖動了。
不過,一切的艱苦都是值得的——因為,當(dāng)追蹤到位于公園草叢深處的黑貓之窩時,我們驚喜地發(fā)現(xiàn)了一直尋覓的玻璃罩公仔,在暮色中兀自折射出神秘的光。
阿虛從包中掏出準(zhǔn)備好的魚干,往前一丟,魚干“嗖”一聲從黑貓頭頂飛過,掉進后面的草叢深處,黑貓警惕地一抬頭,隨即敏捷地轉(zhuǎn)身躍起,尋向魚干而去。
小動物還真是好騙啊。懷著這樣的感慨,我大搖大擺地?fù)荛_草叢,走過去拾起了玻璃罩。
罩底果然刻有“私元2008”字樣。里面的公仔長得跟怪獸哥斯拉不相上下,只有背上兩只翅膀能算可愛——這就是令我偉大夢想得以實現(xiàn)的“地球的危機”了!想到“偉大夢想”這點,再對比一下手中長相不可愛的小公仔,我在激動不已之余,心情又很復(fù)雜。
而阿虛在確認(rèn)了這的確是“失落的怪獸寵物”后,大大地吁出一口氣,對我開心地露齒而笑,比了個我教給他的“V”字手勢。
不過,事實證明我們開心得太早了點。
當(dāng)我們發(fā)現(xiàn)黑貓不知何時已回來時,它已放下了魚干對我們張開血盆大口,緊繃的身體如一根彈簧蓄勢待發(fā),兇狠得如同傳說中作為老虎的師父那時。
“主人……”連機器人阿虛都被嚇得瞬間全身僵硬,“快跑。!”
我拔腿便跑。玻璃罩緊緊抓在手中,我突破科學(xué)極限地?fù)]動著四肢拼命向前奔,全身所有細胞都只想著一個字“跑、跑、跑”,風(fēng)與草尖從耳邊颼颼而過,令我頓覺可能一不小心就學(xué)會輕功了。殘留的意識里,我正想要大聲提醒阿虛跟黑貓搏斗時務(wù)必小心,卻忽然間看見一個同樣飛快舞動四肢的黑影漸漸地超越了我。
“阿虛?!”我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大吼出聲,“你不是留下來對付黑貓嗎?!”
“主人……”阿虛在奔跑的百忙中抽空側(cè)頭望著我,一臉的可憐相,“那只黑貓?zhí)膳吕病?br> 我眼前一黑!皺C器人難道還怕貓……”“嗎”字未出口,我突然感覺腳下被什么東西一絆,立刻就向結(jié)實的大地迎面摔去——“啊——”
“主人——!”
“咣啷——!”
尖叫吵雜聲很快停止,我從被摔得麻木的知覺中迅速恢復(fù),從地面抬起頭,一眼看見了阿虛不知何時已轉(zhuǎn)身,雙腳踏住黑貓后肢,雙手牢牢制住黑貓前肢,正努力躲避著黑貓咆哮著露出的猙獰利牙的僵持場景。
我目瞪口呆。不過最令我目瞪口呆的事卻是在前方。
前方玻璃罩被摔碎之地,一團白霧裊裊擴散,霧中的怪獸寵物慢慢膨脹,五秒后它展開一米寬的翅膀一飛沖天,盤旋幾圈后向南面疾飛而去,只給我們留下一個暮色中的矯健身姿。
追捕已經(jīng)刻不容緩了。怪獸暴露在我們城市被污染的空氣中將成長得更為疾速。
坐在去往城南郊區(qū)的車上,阿虛神色凝重。也許是因為剛剛跟惡貓的一番搏斗過于英勇,我眼里的阿虛看起來似乎突然變成男人了。沒有平時的嬉皮笑臉,他皺著眉頭默默思索應(yīng)對策略,模樣竟也十分迷人。
“主人……”他想好了對策?墒菂s顯出為難的樣子,連說話都避開了我的眼睛,“如果為了拯救這個時空,需要你做一件可能會有生命危險的事,你……愿意嗎?”
“我愿意!蔽益(zhèn)定地微笑,毫不遲疑地迅速回答。
開玩笑,我所有的生命就是為了這個偉大的夢想而存在,我還怕你不愿意呢!
我的回答卻似乎出乎阿虛的意料,他猛地抬眼,定定地望進我的眼睛,像在鑒定古董的真?zhèn)文敲凑J(rèn)真。最后,他還是淚光閃閃地一把撲了過來——“主人!我真的好愛你。
呃……看來,阿虛還是沉默的時候才迷人。
之所以去往城南郊區(qū),阿虛說是根據(jù)熱島效應(yīng)的原理,城市中眾多污染的氣流在晚上會沉降匯集到郊區(qū),而城南那片森林無疑是最好的污染吸收地。這也是怪獸寵物選擇飛往城南的原因,在那里它可以最快地吸取污染營養(yǎng)來成長。
雖然不是十五,可是這晚的月亮卻異常明亮。慘白的月光居高臨下地照進森林,樹影斑駁更顯得陰森無比。稍微一點風(fēng)吹草動就會讓人心驚膽戰(zhàn)上好半天。
阿虛拉著我的手一起找到一處較為開闊的草地,隨后把一件沾染了貓血的外套披在我身上,他自己則躲進了不遠處的樹林中。片刻后,一陣類似蟲鳴的樂器聲就尖利地響起來。那是阿虛以說是能引來怪獸寵物的頻率所吹奏的樂曲。
老實說,在這片荒無人煙的森林,獨自面對月下危險的黑影,耳邊還響起奇怪的樂曲,就算再胸懷大志如我,也會不由害怕得顫抖不已。不過,想起阿虛適才離開時握緊我的手所說的“別怕我一定會保護你的”,我又艱難地挺直了腰。
樂聲在寂靜的森林上空回蕩。不多久,天空似乎暗了一暗,我下意識抬頭一看,月亮已被一片龐大的黑影所遮蓋。
沒想到才半天工夫,怪獸已成長為如此的龐然大物了!
我驚愣在當(dāng)?shù)。而嗜血的怪獸似乎嗅到了外套上的血腥味,轉(zhuǎn)眼向下疾沖而來。在我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yīng)時,我已經(jīng)被莫大的恐懼震憾得動彈不得了。
阿虛。我空白的大腦猶如一大塊黑板,上面唯一書寫的就只有這兩個赫然大字。
怪獸翅膀上的疾風(fēng)已刮得我臉上生痛時,一道黑影“刷”地躥出來嗖嗖地向怪獸射出兩枚暗器,下一秒伸手將我一帶,就一起硬生生地摔到前方的草地。
“砰——”龐大怪獸應(yīng)聲落地。但猶自掙扎不停,發(fā)出驚天動地的吼叫聲。不斷撲扇翅膀帶起的風(fēng)讓不遠處的我和阿虛差點站立不穩(wěn)。
“糟了,配制的麻醉劑純度不夠!卑⑻搾佅乱痪渥匝宰哉Z后,閃電般沖向前方的怪獸。
月光下只見阿虛如武林高手般一躍而起,跳上了不斷掙扎中的怪獸的背。努力站穩(wěn)以后,他幾個閃躲騰挪,不知如何竟將怪獸的雙翅扭在一起了。
“來幫我!”阿虛站在作拼死掙扎的怪獸背上沖我喊叫,隨后用腳幫著踏住翅膀,空出一只手來迅速掏出一團東西丟給了我。
等我接住了阿虛的東西,震驚得開岔的高音差點蓋過怪獸的吼叫:“數(shù)據(jù)線?!”在這個生死攸關(guān)的時刻,阿虛遞給我這種東西令我不得不脫口驚呼。
“我的USB接口在頸后,怪獸寵物的接口在雙翅中間,趕快幫我與它連接起來,主人!卑⑻摰目跉馐乔八从械睦潇o,卻也是前所未有的不可抗拒。
我已經(jīng)不能思考了,只好手腳并用地攀爬上恐怖怪獸的背。
阿虛正竭盡全力地扭住它的雙翅,中了麻醉劑的怪獸力量依然驚人,在阿虛腳下不斷扭動,想要重獲生天。任何垂死動物的力量都是驚人的。我又驚又懼地在怪獸粗糙的外皮上摸索著所謂的USB接口,感覺快要窒息了。
然而在我窒息之前我終于還是借助夢想的力量摸到了接口。我哆嗦著盡快將數(shù)據(jù)線一端插了進去,再勉力站起身,摸索著插到了阿虛頸后頭發(fā)覆蓋的接口處。
連接完成后十秒左右,天地間的一切忽然全都靜止下來。
我終于手腳一軟,跌坐在怪獸的背上。身體里滿滿是劫后余生的無力感。
阿虛似乎也用盡了力氣,一動不動地站著。他的聲音自我頭頂傳來,在空曠中顯得特別的溫柔與寂寥。
“主人。你真厲害啊!
“一般般啦!蔽椅⑿χ涇浀財[了擺手。
“主人,抱一下我好嗎?”
“嗯?”
“我連接了怪獸寵物的主機,發(fā)出了自我銷毀的指令。只有這樣才可以消滅它。不過,我也將一起被消解為空氣分子了。所以,你能最后抱一抱我嗎?”
“……”
我身體一震,心臟突地一沉,四肢接著一陣冰涼。我抬頭仰望阿虛,想要證明他只是在開一個完全不好笑的玩笑而已,然而我只看到一張隱進黑暗中的臉,以及月色下沉默的身影。
明明沒有風(fēng)的,明明夜晚的空氣一點不涼。我卻不住地顫抖起來。
“正在進行自我銷毀的最后確認(rèn)。”阿虛的聲音帶著溫和的笑意。我?guī)缀跄芟胂蟮剿拿佳壅龔澇龅暮每椿《!爸魅,謝謝你。跟你一起很開心啊。請你記得,我的生命一直是屬于你的。從前是,現(xiàn)在是,將來也是。再見了,我的主人!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十、九、八……”阿虛的臉在我站起來后看清了,果然是淡淡地微笑著,讓我的心也不受控制地抽痛起來,隨著倒數(shù)聲,一下痛過一下。
“六、五……”
我輕輕地伸手,輕輕地環(huán)抱住阿虛靜止的身軀。沒有心跳聲從胸口傳來,卻有巨大的溫暖從手中所觸及的阿虛身上如洋流般洶涌而至,漸漸蓋過了他低沉的聲音:“三、二、……”
“我也很喜歡你呢。阿虛!
下一秒,如午夜的鐘聲訇然敲響,一切的華衣美服一切的觥籌交錯一切的情感洪流都如美夢般破碎成一地狼籍。
阿虛與巨大的怪獸瞬時間迸散成了無數(shù)的光之塵埃。在月光下紛紛揚揚地飛舞。
再美的景色我也看不清了。淚水漸漸模糊了眼前的一切。獨自留在原地的我,最后終于忍不住地痛哭出聲。
長久長久地哭泣。
阿虛就這樣消失了。
作為一位普通的宅女,我的偉大夢想竟然終于盼到了實現(xiàn)的一天。
可是,無論是“我終于實現(xiàn)夢想啦”,還是“我拯救了地球的危機呀”這樣的詞句,卻都無法再令我高興起來了。
阿虛不在,房間里空空蕩蕩。我的心也空空蕩蕩。
我現(xiàn)在重新訂正了自己的夢想。
我夢想有一天,阿虛再次從他那個異空間穿過黑洞而來,笑著朝我揚手招呼:“我最愛的主人,我回來啦!”他彎起的眉眼一如當(dāng)初,給我?guī)頍o盡溫暖的光明。
雖然我的夢想到現(xiàn)在還未實現(xiàn),但是,明天的事,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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