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年孤獨》

　　瑟蘭迪爾說謊了。
　　他說他可以等。
　　他說一百年對于精靈來說不過是一眨眼的時間。
　　可他并不習(xí)慣去等。
　　盡管。
　　他一直在等。
　　他等到潮濕的季風(fēng)帶走最后一縷地表的余熱，幽暗森林開始干燥、蛻變。等到濃墨流淌般的綠色褪盡，被銀色的厚雪覆蓋，河流凍結(jié)，枯葉腐朽，等到丑陋的巨蛛不再結(jié)網(wǎng)，等到座狼的嚎叫聲即使在深夜都不曾再出現(xiàn)。一年又一年，直到下一個輪回到來，等他聽見花開的聲音，流水的聲音。春季腳底生長的青蔥灌木，夏季倏然繁盛的喬木，爬藤薔薇針一般妖冶的藤條，順著臺階一直匍匐著夠到他王座扶手上最耀眼的寶石……
　　一千年的時光即便對于精靈來說，也太久了。
　　瑟蘭迪爾坐在他的王座上，垂眼看著那株脆弱的植物，光和影的間隙里，薔薇的香氣如同夢境，瑟蘭迪爾忍不住移動了他的手指，輕蹭那些絲絨一般柔軟的花瓣，薔薇是種美到極致的生物，總讓他想起愛戀的滋味，飽滿的悸動，血液流淌的聲音。
　　他看到一千年前艾隆王年輕的樣子，蒼白光潔的額頭，烏黑的長發(fā)和他銀白的發(fā)絲糾纏在一起。他們能夠共飲一杯美酒，共享一張交椅，他的吻落在艾隆王溫?zé)岬拇桨晟�，呼吸鋪灑在呼吸里，交換的思念讓愛意瘋長，也許是從那一刻開始，他就已經(jīng)學(xué)會了傲慢，可瑟蘭迪爾過去不明白，而現(xiàn)在仍舊不想明白，這是罪孽，一旦烙印上骨髓便再也無法剝離。
　　傲慢宛如皮膚，跗骨之蛆。
　　瑟蘭迪爾的嘴唇失去了血色，這回憶令他的心臟加速跳動。這種情緒在漫長的千年里，比殺掉一個獸人，或者得到一塊寶石來的珍貴的多，他的指尖劃過長滿長針的藤蔓，尖銳的刺，滑破了他的皮膚，血液流淌下來，濃稠的花香忽而拔高，帶上了血的味道。
　　瞧，一株傲慢的植物。
　　明明脆弱至此，卻還要留有余力，去傷害它想要接近的人。
　　瑟蘭迪爾緩慢地伏上王座的扶手，將腦袋擱置在小臂上，銀色的長發(fā)傾瀉在座椅上，一直垂到地面。
　　他本來不會傲慢。
　　但他學(xué)會了。
　　他需要這樣的借口。
　　好讓教會他什么是傲慢的那個人知道。
　　他已經(jīng)不必再等了，他永遠(yuǎn)能得到最好的。
　　最最好的。
　　艾隆王離開那一天是個陰沉的日子。幽暗森林裸露在鹽粒般的厚雪之中，腐朽的氣息混合著雪沫的味道鉆入鼻腔，還有來自北方的硝煙，中土正在經(jīng)歷一場戰(zhàn)爭，艾隆王無法放棄他的子民。瑟蘭迪爾駕著他的角鹿和艾隆王并肩停留在森林的邊界上，他們都明白，只要跨出一步，也許所有的過去，都只能湮滅在回憶里，所有刻骨的念頭、欲望的愛意都將葬送在這平坦的土地溝壑之中，經(jīng)年深埋。
　　但瑟蘭迪爾沒有挽留。
　　他從沒想過去挽留。盡管艾隆王沉默著握住他的手，對他許諾他會回來找他，只要等到戰(zhàn)爭平息，等到一切都結(jié)束了……
　　他只是轉(zhuǎn)身離去，再沒有回頭。

　　瑟蘭迪爾坐在他的王座上，日復(fù)一日聽到來自遠(yuǎn)方的消息。
　　勝利、和平、安定。
　　聽說艾隆王有了一個兒子，兩個，一個疼愛的女兒，甚至一個養(yǎng)子……
　　幽暗森林的雪化了，座狼又一次開始暴亂，邪惡的巨蛛數(shù)量多到他需要派衛(wèi)兵去清掃。過了一個冬天、兩個冬天、無數(shù)個冬天、一千個冬天。
　　艾隆王給他寄來一封秘信。
　　“這是罪孽，我們不必一錯再錯�！彼f。
　　罪孽？
　　瑟蘭迪爾嗤笑他。
　　你以為，這就是罪孽的本相嗎？
　　艾隆王。
　　我最大的罪孽便是傲慢。
　　可是倘若你愛我。
　　我就是無罪的。

　　“Ada？”萊格拉斯從狹長的空中石橋走了過來，雜亂的藤蘿纏繞在柱子上，吸附在長廊的背陰處，他的靴子磨蹭在藤蔓上，留下細(xì)小的擦痕。他父親坐在他的王座上，撫摸著一朵柔軟的薔薇，那個畫面在他瞳孔里留了很多年，很多很多年，他記憶里仿佛每一次Ada都坐在這里，他可以是高傲冷酷的幽暗森林之王，可以是密林精靈的神祇，可以是矮人們憎恨的傲慢背信者……
　　可是在他眼里，他的父親就像這薔薇，脆弱、傲慢、寂寞、妖冶。他不知道他在等什么，可他明白他在等，無望地、絕望地、漫長的等待。
　　瑟蘭迪爾抬起頭，他的兒子已經(jīng)成長為幽暗森林最好的精靈戰(zhàn)士。
　　“Ada，我要和阿拉貢一起走，魔戒需要護(hù)送，精靈族應(yīng)當(dāng)派出最好的勇士。”萊格拉斯目光堅定地看著他，他知道他的兒子很難被說服，而他并不打算阻止。
　　瑟蘭迪爾盯住萊格拉斯尚顯稚嫩的臉。他從那種耀眼的神態(tài)中仿佛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他知道阿拉貢是艾隆王的養(yǎng)子，知道他的傳聞，知曉他的偉大……他更知道，他的兒子和阿拉貢彼此相愛，而他只希望。
　　他值得他的深愛。
　　瑟蘭迪爾緩慢地將一手按在萊格拉斯肩膀上，輕拍了幾下。
　　去吧我的兒子。
　　去吧。
　　去愛。
　　愿你一路，陽光都能照耀你，星辰都能指引你，路途都能平坦而光明。

　　瑟蘭迪爾長久以來很少離開他的宮殿，但是送別那天，他還是去了。
　　他的大角鹿高大健壯，他在它背上俯視一切生靈。
　　艷麗的花朵爬滿他的王冠，新生的日光將他幾千年的容貌洗滌地宛如新生。
　　“Ada，等我回來！”
　　萊格拉斯跳起來擁抱了他一下，他的兒子一向活潑地不像個王子。但他還是接收到了那種離別的情緒，距離上一個千年，他的心跳竟如此相似，讓瑟蘭迪爾忍不住想要嘲笑自己。
　　萊格拉斯吹了個口哨召喚他的馬匹，淺金色的長發(fā)在風(fēng)里鋪灑開，新鮮的露水從枝頭滴下來粘在他的睫毛上，阿拉貢伸手撥開他的額發(fā)，那滴液體墜落在他手心，融進(jìn)他的皮膚。萊格拉斯笑著親吻他的馬匹……瑟蘭迪爾緩慢地轉(zhuǎn)動著他的眼睛，世界的生息在他眼里如此之慢。
　　等？
　　只是等嗎？
　　這是一種懲罰嗎？
　　給永生之人一個永不相見的理由。
　　還要讓他的時間放得更慢，看得更清楚些。
　　艾隆王。
　　你的時間呢？
　　是像我一樣緩慢到如同煉獄，還是如歌如畫？
　　可是除了偽裝的傲慢，我還能抓住什么？
　　艾隆王。
　　你我所擁有的。
　　不過是萬年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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