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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零】
天承二十四年,帝歿,太子登基,號永和。
【壹】
鹿覺提著小籃,繞過盛開的桃林,沿著回廊一路直走,拐進一個寂靜的小院。院子里沒人,鹿覺聽了聽動靜,便推門進去,將一干飯菜從籃子里取出,擺了一桌。
“爺,吃飯了!
順著鹿覺的眼光看去,可以看到窗邊的臥榻上斜倚著一個人,銀色的長發(fā)隨意灑在漆黑鑲金的袍子上,襯著那人精致的五官,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鹿覺恍了恍神,見那人絲毫沒有理會的樣子,又輕呼了一聲“爺?”
漆拉正望著滿園的翠竹出神,聽到聲音才將視線收了回來,一轉(zhuǎn)頭便看到那個從小撿到的孩子怯怯的望著自己,毫不掩飾的擔心表現(xiàn)在臉上,不由笑了起來。
“鹿覺,我還不餓。”
“那也要吃啊,爺要保重身子,下午還要進宮呢。”
進宮么,漆拉抬頭望了望澄澈的天空,眸中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光,憶起早上那人說的話,眸光驟然深邃。
時間回到兩個時辰前,亞斯蘭的大殿上,一人站在高臺下,望著站在帝國最高處的那人,那人背對著他,看著先祖留下的墨跡,喑啞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可抗拒的威嚴。
“皇叔,父皇去了!
“殿下節(jié)哀!逼崂h首,卻不多言。
“可是他很遺憾吶。”艾斯轉(zhuǎn)身,犀利的目光投向那個站在下面的男子,那個無論何時都風華絕代的男子,“你知道么!
漆拉默然,仍是恭順的低著頭,一絲不茍的樣子。
“丞相好像很盡職呢!卑苟ǘǖ乜粗,半晌,終于還是嘆了口氣, “皇叔,我給你半天考慮的時間,你下去吧。”
“臣告退。”
“皇叔,我只有你一個親人了。”藏著幾絲憂傷的話在漆拉即將跨出大殿時響起,漆拉頓了頓,沒有轉(zhuǎn)身。
“臣知道!
艾斯望著那人漸漸遠去的身影,眸中透出幾絲狠戾,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
皇叔,我只有你一個人可以相信了,所以請不要讓我失望,否則我不知道自己會做些什么。
轉(zhuǎn)身,望著那金燦燦的椅子,艾斯忽然覺得很累,他抬手撫摸著玉璽上的龍頭,無話。
【貳】
馬車行走在熙攘的街道上,漆拉抬手掀起車簾,望著車外熱鬧的景象,忽然覺得很悲傷。
“皇叔決定了嗎?”略高的聲音將漆拉從出神中驚醒。他垂下眼眸,細細密密的睫毛遮住了艾斯探究的目光,猜不出表情。
“恩!
盡管有準備,艾斯還是掩不住眸中掠過的一絲驚喜,無需多言,二人沉浸在各自的思想中,車外的熱鬧仿佛成了陪襯,漸漸聽不到了。
重陽節(jié)至,天降恩澤,帝感之,免三年賦稅,又宴群臣。
大殿之中燈火通明仿如白晝,皇帝未至,大臣三三兩兩坐在一起,閑談著享受這難得的時光。此刻在帝席右手的位置上正做著一個人,金色的長發(fā)披在兩肩,坐的隨意而不失優(yōu)雅。那人唇角微勾,似有似無的笑著,偶爾和身后站著的面容沉靜的少年說說話。
“那是誰?”
“小子,新來的吧,那是帝國的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吉爾伽美什,可小心別說錯了話,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丞相啊,問話的小官悄悄遞去一個目光,正好對上吉爾伽美什看向這邊的眼睛,吉爾伽美什輕輕一笑,嚇得他立刻垂眸不敢再看。好強的氣勢啊,簡直和王上不相上下。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真的好么?
佛曰,不可說也。
漆拉走進來的時候剛好看到這一幕,心下一沉,這人……的確很強大。心想暗衛(wèi)的報道果然沒有言過其實,這么說來也許那件驚天大案真的和他有關。于是不再猶豫,快步走向自己的席位,帝席的左手。剛坐下便感受到對面投來的目光,帶著幾絲玩味和探究。漆拉挑了挑眉,抬眼看去,只見那人笑著抬了抬手邊的酒,心里一聲冷哼,表面卻是自在地笑了,同時也抬了抬酒杯。
吉爾伽美什玩味的看著對面的人一飲而盡,這才抬手飲下,笑意漸濃。這個王爺打小便有美人之稱,只是性喜清靜,從來深居簡出,是以自己雖貴為丞相卻也只見過一次,還是遠遠的看見,這次近距離觀賞果然覺得傾城春色盡皆于此。心中想著,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唇角深深嵌進面頰,起了戲謔的念頭。
“久聞王爺大名,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漆拉眨了眨眼,忽而一笑,“不敢,本王向來閑散,怎么比得上丞相勞心勞力呢!
觥籌交錯,二人皆是詫異對方的沉穩(wěn),不由起了欣賞的意思。
“本相聽說明天有賞菊會,正巧近來無事,想去看看吶”
“是么,本王正愛那些怡情的玩意,打算去呢”
“既然你我二人都有此意,不如……”
“一起去吧!
漆拉抬眸,眼波流轉(zhuǎn),頓覺滿室生花。
吉爾伽美什輕晃了下酒杯,微微笑了,悄悄掩飾了眼底一瞬掠過的失神。
“就這么定了!
在別人看來只覺得這兩人同時出生在光芒之中的人,站在一起好不和諧,養(yǎng)眼吶。
但真的是這樣么?你不知,我亦不知。
【叁】
永和三年,帝推新法,朝內(nèi)爭執(zhí),分為兩派,至此丞相與皇帝對立的勢頭終于浮出水面,
朝廷各處勢力風起云涌。
漆拉將暗衛(wèi)送來的紙條投進炭火,看著它慢慢化成灰燼,他抬頭看著天邊的一抹烏云,半晌無語。
鹿覺進來時正好看到,不由低嘆了一聲,自從王上推行新法起,爺走神的時候越來越多了,也不知道……唉,算了,自己只是個侍衛(wèi),有些事還是不要問比較好。
“鹿覺,如果有人背叛你會怎樣?”溫潤的聲音響起,鹿覺正撥弄著炭火,聞言抬頭,望見自家爺那迷茫的神情不由一愣。許久才悶悶地說“我不會背叛爺?shù),死也不會!?br> “……”漆拉無語,他沒想鹿覺會錯會他的意思。不過那人會怎樣呢?應該是會恨他的吧,那么高傲的人怎么能受得了背叛?輕輕合上眼眸,藏起悲傷。是什么時候開始,他們之間不僅僅是逢場作戲那樣簡單了。
“爺,剛剛丞相府的人來過”
“我知道了,去吧!
如碧的湖上,一葉小舟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好不愜意。仔細看去,舟上站著兩個人,一人金發(fā)白衣,一人銀發(fā)黑衣,遠遠看去好像黑與白的交界,偏那么和諧。
“你猜我第一次見你是什么時候?”吉爾微笑著,溫柔而美好。
“那次宴會”漆拉低頭,湖水泛著漣漪打散了他的微笑,那些云淡風輕的日子終于要過完了么?從水中,他看不到自己的哀傷。
“不,在那之前。”漆拉詫異抬頭,吉爾伽美什不知什么時候靠的很近,那雙深邃的眸中倒映著他的不知所措,怎么會這樣?
吉爾伽美什笑了,他抬手順了順漆拉的銀發(fā),“你會不會勸我放棄天下?”
望著吉爾伽美什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漆拉忽然有些語塞,這三年來的點點滴滴鋪天蓋地涌向他的記憶,溫柔的吉爾,微笑的吉爾,自信的吉爾,高傲的吉爾,原來他已經(jīng)占據(jù)了那么那么多,有什么東西逼迫著他,呼之欲出。
“如果我說了,你會不會放棄?”他選擇逃避。
吉爾伽美什笑了,笑的淡然,漆拉也笑了,眸光投向遠方的青山。
雖然沒說,但他們都清楚,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爺,王上宣您入宮!
筆尖微顫,漆拉望著窗外王宮的方向,喃喃道“這么快就要結(jié)束了么”他閉了閉眼,看著案上的字,輕聲道“可惜了。”聽不出的惆悵與哀傷。
鹿覺待漆拉走后才至案邊,瞥見那素白的宣紙上幾行字:
既不回頭,何必不忘。
既然無緣,何須誓言。
今日種種,似水無痕。
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墨跡未干,字旁有一滴散墨,觸目驚心。鹿覺望著漆拉消失的方向,輕輕搖了搖頭。
【肆】
“皇叔,時間差不多了!
仍然是那個大殿,空蕩蕩的沒有一絲溫暖,漆拉頷首 “恩!
艾斯聽著這不痛不癢的回答,揚了揚眉,“你愛上他了?”犀利的話猶如利劍一瞬間擊中他的心,逼得他無法逃避。漆拉垂眸,避開那灼人的視線。
原來那些呼之欲出的東西,是愛。
艾斯見他沉默,便知道自己猜準了,他皺了皺眉,壓下眼中的憤怒,“皇叔,你太讓我失望了!
漆拉不語,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一出戲早已唱偏了軌道,誰也無法掌控。
“罷了,你走吧!卑罐D(zhuǎn)身,背對著他揮了揮手。
漆拉走至門前,聽到一聲刻意壓低的嘆息,伴著壓抑的喃喃“父皇,我累了。”正要邁出的腳便怎么也邁不出去了。他回頭看著那個蕭條寂寞的身影,明顯纖細的身子上卻壓了那么重的擔子,渾身散發(fā)出一種末路的悲涼。心狠狠地揪了一下,那是他唯一的親人了。漆拉望了望殿外的天空,它曾經(jīng)離他那么近,一伸手就能抓到,如今卻那么遠,遠到無法觸及。他最終還是沒有邁出去。
“我會去”說完不待那人驚喜的回眸便跨了出去。
渾渾噩噩的走在街上,望著熙攘的人群,忽然覺得自己離他們好遙遠。
天空劈下一道閃電,雨便迫不及待的降了下來,漆拉沒有躲,任由大雨打濕了衣襟,只是茫然地看著四散奔走的行人。鹿覺打開門的時候便看到了這樣一幅情景,心疼地把自家爺迎進物,又是燒水又是熬姜湯的好一陣忙活。漆拉靜坐在窗旁,由著鹿覺跑前跑后,只看著外面的天空出神。
六月,帝欲與因德交好,令相使之,并著賢王相送。
二人說著不痛不癢的話,轉(zhuǎn)眼便至一處幽謐小路,從旁跳出一群黑衣人不問青紅皂白攻向使者的馬車。
幾番輪回,出使的人死的七七八八,吉爾伽美什低頭望著胸前的刀刃,鮮紅的顏色無不昭示著這不是一場夢。他回頭,望著那個站在身后的人,勉強扯起一絲微笑“為什么?”傷口的痛徹骨,卻也比不上心里的痛。他沒想到,他竟然真的會傷他。他努力睜大眼睛,想從那人臉上找到一絲的后悔和悲傷,卻只看到了他冰冷的面容。
漆拉恰到好處地隱藏了自己的情感,內(nèi)心拼命說著對不起到了嘴邊卻是無情的話語“覬覦帝國者,死!彼麖娮灾巫约翰坏瓜氯ィ又f“我們之間只是一場戲罷了。”
痛,窒息的痛,他眼睜睜的看著那人倒下去,那人胸前的鮮血染紅了衣襟,是自己的杰作呵。他笑了,凄涼而哀傷,襯著滿地的狼藉,驚心動魄。一個少年忽然出現(xiàn),帶走了吉爾伽美什,漆拉想去追,但身體卻不聽使喚,原來他早已透支了身心,只為了讓他恨他,他竟甘之如飴!
吉爾伽美什,不要再回來了。
伴著這愿望,他緩緩向后倒去。
這是一場夢吧,是夢就好了。
我愿,不再醒來。
……
【伍】
永和三年夏,使者遇襲,丞相歿,帝行三軍,京城惶恐,一月,歸于平靜。彼時帝之江山,盡皆在握。
賢王病,久不出。
這一日正是冬至,漆拉站在梧桐樹下,望著光禿禿的枝椏,半晌無語。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唇角微勾,卻又轉(zhuǎn)瞬抹平了。他想起也是這樣一個冬至,他和吉爾伽美什在郊外的一所別院里品茶,那院子里也有這樣一株梧桐,水汽氤氳,他看見了吉爾伽美什溫柔的笑。也許再也見不到了,他悵然,天空中飄下細碎的雪花,落在地上,一下子就不見了。今年的雪倒是下的早,他伸手去接,只接到了圓圓的水珠。
“咳咳……”自那日回來便患上這咳嗽的癥狀,太醫(yī)說是郁結(jié)于心所致,看來他仍是放不下。
鹿覺不知從什么地方走出,仔細的為他披上狐裘。小心道“爺,進去吧,小心受涼!逼崂c點頭,指了指不遠處的書房。鹿覺會意,小跑著去書房搬來一架古琴,不多時,一陣清雅的琴聲從室內(nèi)傳了出來。
撫琴,弄墨,煮茶,賞花,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有時候想想也不錯,這樣一直到老,就會忘記了吧。
鹿覺看著自家主子一天天又回復了原先閑散的模樣,心內(nèi)欣慰不已,只是每個晚上仍能撞見主子站在梧桐下出神,心想那道坎看來仍然沒有邁過去,不敢貿(mào)然去勸,也只能暗自嘆息著希望時間能改變一切。
永和七年,尹國來使。
說起這尹國,倒是最近幾年才崛起的,實力不容小覷,看它橫掃周圍小國就知道了。來使很奇怪,蒙著面一頭黑發(fā)后面扎了個小辮子。幾次談判,終于談妥,定下商貿(mào)協(xié)議。
同年,江湖風云起,第一樓橫空出現(xiàn),勢力強橫,隱隱有做主武林之勢。
當然這一切漆拉是不知道的,若他知道,定能猜出一些什么。
“什么,你說陛下失蹤了?”
“屬下失職,當夜陛下寢宮安排的侍衛(wèi)盡皆喪命,陛下不知所蹤,屬下只發(fā)現(xiàn)了這個”來人自懷里取出一枚玉佩呈上。
漆拉忽然顫抖起來,他慢慢伸出一只手,拿起那枚玉佩,許久不曾有變化的情感起了一絲變化。是他,一定是他,這枚玉佩,是他親手為他佩上的啊,只是又為什么呢?為了報復我嗎?沉思間窗外傳來破空之聲,漆拉偏頭,案上赫然插著一支羽箭,箭上還綁著什么東西。
“明日辰時,單獨來見!
漆拉看著紙條上的字,熟悉的字體,果然是他。
你是來報復我的么,漆拉笑了,笑的開懷。
我等你,等你來殺我。
【陸】
銀塵伸手,一只蒼鷹落在他的臂上,小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臉頰。銀塵笑了笑,取下蒼鷹腿上的信筒,又喂了些吃的,這才轉(zhuǎn)身向室內(nèi)走去。
彼時吉爾伽美什正坐在硬榻上,手中擎著一卷竹簡,面容安詳,隱隱有帝王之氣。見到銀塵進來,他唇角一彎,“塵兒越來越像女孩子了,走路都沒有聲音!便y塵額上登時冒出三根黑線,自從他新收了個小跟班,主子便越來越愛開他玩笑了,哪天有空真得好好教訓那個叫麒零的小子,心中憤憤地想著,手上的動作也沒停,將取出的紙條遞了過去。
“麒零那小子怎么樣了,去了第一樓沒把那鬧翻天么?”吉爾伽美什看了看紙上的內(nèi)容,眼底一黯,又馬上恢復了光彩。
“他怎么敢!”敢的話我早就教訓他了,還等到現(xiàn)在,不過那小子去了之后倒是挺老實的。銀塵暗暗想到,也不知道是不是受欺負了,不然怎么這么老實呢。
吉爾伽美什看著銀塵在那出神,也不點破,兀自想起了紙條上的內(nèi)容。
“看來這阿克琉克的確不簡單吶”
“我曾經(jīng)派人查過他,什么也沒查到,想不到那人區(qū)區(qū)一個七品侍郎,竟然隱藏得那么深。”
“不怪你,他背后的勢力——”吉爾伽美什抬頭,眸中隱隱透出深邃,“很感興趣吶!
“那我們是不是改變計劃?”
“不必!彼砸怀烈鳌跋氡乇凼呛退麄兘Y(jié)盟了!
“冰帝不是被擄去的么?”聽到結(jié)盟銀塵很詫異。
吉爾伽美什沒有多說,只是回了他個意味深長的笑。
“報——門外有個叫漆拉的人求見!
“漆拉?”他怎么會來?銀塵轉(zhuǎn)頭看了看自家的主子,盡管他仍是微笑的樣子,銀塵卻能感受到他聽到漆拉名字時那一瞬的僵直,不由輕輕嘆了口氣,這些年過去了,主子還是沒能忘記啊,這兩人愛得真苦,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麒零來。呀,怎么會想到他?胡思亂想中,一聲隱忍壓抑的聲音將他拉了回來。
“請他進來!毕袷亲隽艘患苜M心神的事情,吉爾伽美什說完便閉上了眼。
【柒】
一步一步,漆拉走得很慢,望著周遭的景色,熟悉而陌生,便覺得移不開步子。水波流轉(zhuǎn)的眸子深深的望著,像是要把這一切都刻下來一般。門房七拐八拐,帶他來到了一座小院。目光首先看到的是那一株參天的梧桐,還來不及感慨便注意到那站在樹下的人。
金色的長發(fā)披在素白的外袍上,一切都和往常一樣,仿佛他一張口,就能聽見他溫潤地說你來了。
“你來了!庇洃浐脱矍爸丿B,吉爾伽美什放柔了聲音,深邃的眸光注視著邁進來的人,歲月并沒有在那傾城的絕色上留下任何痕跡。他和以前一樣,清冷,孤高。這是他心心念念了四年的人啊,卻也是親手殺了他的人。還記得每一次自己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眼前總浮現(xiàn)他那雙不帶絲毫感情的眼睛,然后一直堅持著,要問他為什么,要得到真正的答案,這似乎成了他挺過去的唯一的信念,如今答案即將揭曉,他忽然害怕了。
怕自己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漆拉看著他溫柔微笑的樣子,像是往心湖中投了一顆石子,所有的平靜都消失不見,只剩下洶涌如潮的悲傷和感激。他垂眸,用細細密密的睫毛擋住了窺探,小心藏好了所有的情感,直到重又恢復了平靜。他已經(jīng)不是當年的他了,他很清楚,這次來是要干什么。
“好久不見!
是吶,好久不見,差一點就再也見不到了。吉爾伽美什收起笑容,安靜的望著他。
“我沒想到你會來!
“我來,是為陛下。”
吉爾伽美什想到了什么,自嘲的笑了笑“冰帝么,他不在我這。”
漆拉挑眉,“說清楚!
“這么多年了,你還不了解你那個似乎‘軟弱’的侄兒么?”
漆拉沉默。
“我很好奇,你真的不知道么?”
真的不知道么,目光透過眼前的人,似乎看到了很遙遠的地方!叭绱,便告辭了!
“慢著!”漆拉回頭!澳闼坪踹欠我一個回答!奔獱栙っ朗猜獾剿媲,伸手拾起一綹銀絲把玩。
漆拉偏頭避開了他的手,內(nèi)心卻早已驚濤駭浪!盁o可奉告!彼Я艘Т剑K于還是下定決心。
“是么?”吉爾伽美什轉(zhuǎn)頭,望著干枯的梧桐出神,漆拉聽出他聲音里深深的疲憊,忽然有一種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他的沖動。
只是他不能。
許久才又聽到他說“你走吧!
漆拉愕然,愣了半晌,終于鼓起勇氣,低聲道“你……不……恨我么……”
恨?吉爾伽美什沉默,像是有什么東西打碎了,他慢慢扯起一絲微笑,怔怔的走了進去。
漆拉望著他的背影,喉嚨有一種窒息的感覺“咳……咳咳……”手心溫暖,他垂眸,看著手心的殷紅,兩行冰涼的清泉順著臉頰流下,滴到地上,不見了。
【捌】
永和七年冬,冰帝失蹤一月后,朝廷又起風云,又一新勢力出現(xiàn),背后有疑似因德的主使。自此拉開與尹國爭霸的序幕。冰帝一系由賢王率領,靜觀其變似有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之意。
永和八年,有奇兵突襲兩大勢力,皆損。同年六月,帝歸,大刀闊斧。尹國一系幾近俱滅。
永和九年,三勢力圍于相思崖,做最后一役。
今天是最后一戰(zhàn)了吧,從今以后,再也不會有如此紛爭了。漆拉望著窗外微陰的天,長長嘆了口氣!翱瓤取取
院子里有腳步的聲音,漆拉慌忙將掩口的面巾壓在書底,鹿覺剛好走了進來。
“爺……”鹿覺欲言又止。
看著他滿臉擔心的樣子,漆拉輕笑起來。他伸手揉了揉鹿覺的發(fā)頂,“這么多年,你已經(jīng)長大了呢。”鹿覺低頭“當年若不是爺,我……”一指堵住他將說出的話,漆拉忽然說“這個天氣,正適合彈琴!甭褂X被這摸不著頭腦的話一攪,感謝的話便再也說不出了。
“爺要走了嗎?”
“恩”漆拉看看門外,馬已經(jīng)準備好了,他回頭看了看這個住了許久的家,輕聲說“鹿覺,好好照顧自己!北泐^也不回的走了。
“愛卿,此時此刻,還舍不得出來相見么?”艾斯微微笑著,卻是讓所有人都聽出了話中的冷意。
對面的人馬窸窣,讓出了一條道,一個金發(fā)的男子面帶微笑,春風一般慢慢走出“王上,好久不見!
殺意劃過艾斯的眼眸,他轉(zhuǎn)頭望著另一個方向“因德的朋友還不現(xiàn)身么?”
隨著話語的落下,那一方向忽然出現(xiàn)了很多人,一個瀟灑的影子走進,玩樂一般把玩著自己的手套,“我等只是來看熱鬧的,冰帝無需顧慮呀!
“原來是索邇王爺!
索邇毫不在意的聳了聳肩。
鹿覺正收拾著書案,忽然發(fā)現(xiàn)下面壓著什么東西,抽出,是一方做工細致的面巾,若是沒有上面一灘黑色的漬跡,不失為上品。他看著那灘黑色的東西,久久沒有動作。日光透過窗照到他的臉上,才如夢初醒一般。他默默放下手中的東西,轉(zhuǎn)身取出一架古琴。
天陰了,漆拉趕到的時候,正好三方劍拔弩張,艾斯剛好回身。異變突起,一計冷箭劃破空氣,直奔艾斯的后心。
“小心!”話還未說完,漆拉便如離弦的箭一般飛出!皳溥辍奔搿酢醯穆曇,漆拉低頭看了看插在肩膀上的箭,眸中滿是冰冷,正待出手,忽然一個金色的影子飛身而出,還未等眾人看清他的動作,索邇便如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向后倒去。因德后方忽然跳起一男子,抬手接下索邇便轉(zhuǎn)身遁去。
因德是第一個輸家。艾斯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影子,眸中閃過一瞬的迷茫,但也只有一瞬。
贏家只能有一個,他側(cè)頭看了看崖邊的情況,右手悄悄伸進了袖子。
一道炸雷劈下,雨毫無預兆的降下。鹿覺坐在他家王爺常坐的亭子里,小心的將琴架在石桌上,一撥一挑,舞出一串流暢的音符。他看著亭外蒙蒙的細雨,抿了抿唇,低沉而悠揚的曲調(diào)磨磨蹭蹭從指間流瀉。
雨越下越大了。在場的人衣衫盡濕,在這原本該平靜的地方站出凌亂。沒有人動,他們在等待一個時機。
一個足以定勝負的時機。
密集的雨點細細密密,肆意打在眾人身上,空氣中似乎除了雨的再沒別的聲音。
【玖】
然而只是似乎。
漆拉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jīng)躺在吉爾伽美什的懷里,后者的目光不可置信的盯著他胸前的位置。那里,雨順著銀色的針尾慢慢淌下,混著血液,暗黑。
“吉爾伽美什,不要殺他。”他很想大聲說話,只是全身提不起一絲力氣。
吉爾伽美什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什么。
漆拉慢慢握住他攥拳的手,努力湊到他耳邊“我都知道的...........他........是我唯一的親人!
眸光黯淡了些,只是沒有關系了,他能想象到艾斯站在對面看不出的表情,無情而冷酷,一如八年前一樣。
怎么會不知道呢,那場幾乎滅了他所有親人的浩劫,是那人親手策劃的啊,他一直很想知道,當他親手弒殺自己的父親和兄弟的時候,是什么感覺。
怎么會不知道呢,那次詭異的失蹤,也不過是他的一個障眼法而已。
怎么會不知道呢,他這個人前純良隱忍的皇帝,也是個嗜血的魔頭吶。
只是,他是自己唯一的親人。唯一,所以包容。只是不想看他錯下去了,他累了,很累。
“咯噔!”鹿覺一頓,抬手舔了舔指尖流出的血,怔怔的望著亭外的陰暗出神。石桌上,一段染血的斷弦挑起,像是不屈這廢棄的命運,無聲控訴著什么。
艾斯終是沒有繼續(xù),他看了一眼閉緊雙眼的人,退去了。尹國勢力得以保全。
這是一場有棄子卻無輸贏的戰(zhàn)爭。
屬于棄子的人的故事已經(jīng)結(jié)束。
然而這一場爭奪天下的戰(zhàn)爭,才剛剛開始。
只是縱然爭得天下,昔人已逝,又當如何呢?
【拾】
長歌當哭,為那些無法兌現(xiàn)的諾言,為生命中最深的愛戀,終散作云煙。
容華謝后,不過一場,山河永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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