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初次見他，是宇宙歷788年。
　　那時我十四歲。

　　母親的娘家是在艾爾·法西魯，788年的夏天，母親回娘家探親，我隨行。
　　迄今都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被帝國的軍隊包圍的，而當時軍隊的最高領導人又是怎么丟下我們的，或許我只能把這些歸罪于女孩子普遍與軍事無緣，但是這些，無法阻擋我看到他的……嗯，英姿。
　　那一年，他是二十一歲吧，從臉龐看上去，是一種讓人無法相信也不敢依賴的稚嫩。
　　但是，比那些什么都不做，只會拼命的埋怨別人的人，好太多了。
　　年輕，但是在努力的去做自己能做的事情和人，以及年長，但是除了抱怨之外什么也不做的人，要我選擇相信哪一個的話，我選擇相信前者。
　　后來……后來成功的逃出來了。
　　而我還記得，有一個有著很漂亮的金褐色長發(fā)的女孩，給他送咖啡。
　　以及，他說，他喜歡喝紅茶。
　　他叫楊文理。

　　那之后，大約有六年的時間，我沒有見到他。

　　第二次見到他的時候，是宇宙歷794年了。

　　其實，并不是先看到他的。
　　793年的時候我從學校畢業(yè)，于是在銀橋街開了一家小店，賣紅茶——我不否認，是聽那個人說他喜歡喝紅茶才起的這么個念頭哦。
　　不過……紅茶真的很好喝。
　　然后794年夏天的時候，就常見一個粉嫩的小男孩來買紅茶。啊，叫他小男孩似乎不太厚道，畢竟他只比我小七年。
　　但是，他——尤里安·敏茲，無可否認的，是個好孩子。
　　偶爾在店里聊兩句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他對紅茶了解的相當多——不亞于開紅茶店的我。而且，他并不是因為他的監(jiān)護人喜歡喝紅茶才專門去了解紅茶的知識——聽說，他的監(jiān)護人，卻是因為他會泡很好喝的紅茶，才收留了他^ ^（此句來自漫畫版。尤里安拖著大箱子穿著西裝短褲打領帶站在楊家門口的樣子超～萌。此外他眼睛閃亮的等楊給他下紅茶的評語的樣子也暴可愛^ ^）。

　　那時候，我真的沒有想到。
　　尤里安的監(jiān)護人，是他。

　　那一天似乎是他剛剛……下班？穿著同盟軍的軍服，和尤里安一起來到店里。
　　我一眼就認出了他。
　　他和六年前一樣，一點也沒有變。
　　依然是那樣子雜亂的黑發(fā)，以及明明穿的很正式，卻怎么看都不合適的軍服。
　　要說變的話，就是肩上的肩章變了。
　　他……升職了。
　　然后一面看歷史書一面聽他和尤里安認真的討論紅茶包和罐裝紅茶以及盒裝茶葉究竟哪個更好——同時他似乎還在為了什么而跟尤里安討價還價。
　　仔細聽的時候才知道，是關于酒的事情。
　　他似乎，喜歡喝加了白蘭地的紅茶——雖然在尤里安的口中應該被叫做加了紅茶的白蘭地。
　　于是兩個人為了紅茶里面應該添加多少白蘭地的問題而討價還價了起來。
　　雖然很失禮，但是最終還是忍不住笑出來了。
　　于是，為了道歉，我給他一個承諾，以后他來我這里買紅茶，我給他打八折。
　　楊——他允許我這么叫——似乎很高興的樣子。
　　后來……
　　后來某一天，尤里安和他一起去買菜回來（購物籃里面還有一瓶白蘭地，不用想也能知道在酒店里兩人發(fā)生了怎樣的爭執(zhí)），在店里挑紅茶的時候，我知道了楊高興的真實原因。
　　“就算賣勛章的錢可以多買些東西，提督你也不用高興成這樣啊。不過……”
　　他看向我，“很多謝你的好意，但是……”
　　他的目光投向了籃子里面的酒瓶……

　　……的確，有些幻滅。
　　但是，并非不能接受。
　　或者說……就是這樣的他，才可愛吧。
　　這樣說來……當年在艾爾法西魯，恐怕，也不是他自己愿意努力去干，而是……被復雜的環(huán)境壓迫到?jīng)]時間去抱怨……？
　　…………
　　我寧愿相信是他自己主觀上樂意去做………………

　　宇宙歷796年，在很多人看來都是不幸的一年。
　　但是對我而言，這一年算是個幸運吧。
　　我結識了一個男人，他是一名同盟士兵。
　　他參加了亞斯提會戰(zhàn)，在楊的麾下。
　　然后兩個人都活著回來了。
　　我很高興。

　　然后……五月十四日，楊無血奪下伊謝爾倫。

　　他還沒回來的時候尤里安來過一次，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和我討論要做怎樣的菜肴來慶祝才好。
　　我送了他一罐今年新產(chǎn)的錫蘭，并且讓他把一瓶783年份的紅酒轉交給他的監(jiān)護人。
　　前者尤里安接受的相當快樂，后者則相當勉強。
　　楊回來……或者說我見到一臉相當?shù)牟煌纯斓乃臅r候，則是在五月末。
　　據(jù)尤里安說那是因為他遞交辭呈被拒絕。
　　我不好評價。
　　站在身為同盟人的立場上，我自然是希望常勝不敗的魔術師楊永不退役，但是，基于老鄰居，老街坊的立場，我希望他退役。
　　二十二歲的我，已經(jīng)能看出，這個男人，其實無心仕途。
　　——從尤里安抱怨他酒量的增長上看出。
　　每次，他多喝酒的時候，都是大戰(zhàn)之后。尤其，是他的輝煌之后。

　　七月的時候科爾德威爾——我結識的那名男子——問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去伊謝爾倫，他說要我放棄我在銀橋街的小店很對不起，但是，他希望和我在一起。
　　我答應。
　　我也希望，能和他多在一起一段時間啊。

　　八月的時候，我們一起去伊謝爾倫。

　　接下來……嗯，一直到797年四月，海尼塞政變的時候都堪稱平安無事，除非要算上那個無比華麗的新年晚會。
　　具體怎樣我不想復述了，但是容我說一句……
　　薔薇騎士的肉搏戰(zhàn)士們也好，科爾德威爾的兩名上司——波布蘭和高尼夫——也罷，甚至包括楊，我的老顧客老街坊……
　　女裝起來，還真是，堪稱驚艷啊……^//////////////^（此鏡頭同樣來自漫畫版……嗯嗯，同盟軍高層軍官的女裝舞會……真的是相當值得一看的內容啊……感嘆ing）

　　啊，對了，還有一件事。
　　帝國那邊過來交換俘虜?shù)哪莻�齊格飛·吉爾菲艾斯，也是美男子一名。
　　——不過先寇布，薔薇騎士的先寇布說，吉爾菲艾斯，跟他，還不能比……
　　我不信。

　　八月的時候，我在伊謝爾倫看新聞得知楊平定了戰(zhàn)亂。
　　科爾德威爾則通過私人信件告訴了我事情的全部經(jīng)過。
　　——只能用奇跡來形容。
　　雖然，被形容的這個人，相當?shù)牟幌矚g那個形容詞。
　　可是……
　　我不懂政治，也不懂軍事。
　　但是我覺得，楊，那么干脆的摧毀了處女神的首飾，將來，就一定要為這個而付出代價。
　　我不想說這是什么女人的直覺，那只是我看歷史書的時候得到的結論。
　　如果什么事情，當初做的太漂亮，將某些完全摧毀，那么將來，若是有另外的什么事情需要了當初被完全摧毀的那些，那么，當初的功臣，就會背上罵名。
　　我希望楊不會有同樣的下場。
　　但是，我對同盟的政治家，不報任何希望。
　　特留尼西特實在不是我能喜歡的起來的政治家類型，而我喜歡的那個人，已經(jīng)倒在了海尼塞廣場的血泊中。

　　798年一月的時候尤里安初次上陣——科爾德威爾告訴我的。楊，以及他那個名義上的被監(jiān)護人，實質上的監(jiān)護人，都不知道我也來了這里。
　　三月九日，我那位老街坊被召喚回海尼塞接受審查。我當初那個烏鴉嘴直覺成真——想給自己兩耳光……
　　四月……大概是十日。伊謝爾倫戰(zhàn)火重開。
　　一直燃燒到五月。
　　伊謝爾倫勝。
　　我突然很想見見楊。
　　我不知道，他要怎樣來面對這場勝利。
　　我也不知道……他的酒量，又增加了多少。
　　尤里安，又要頭疼了吧。

　　差不多到了十月的時候我才從科爾德威爾那里得知，小尤——呃，尤里安去了費沙。
　　結果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無法控制的爆笑，笑到科爾德威爾尷尬……
　　其實與他無關的……我只不過是想到了尤里安走之前，他和楊之間可能有的對話）或者說，是尤里安單方面進行的碎碎念。
　　“提督，尤里安不在的時候，你真的能按時起床嗎？真的可以？一定能按時起床的吧……”
　　唔，那兩個人究竟誰是監(jiān)護人誰是被監(jiān)護人，真的不好說啊……

　　接下來整整一個月我都在這樣的間歇性大笑中度過，到了十一月底的時候則怎么也笑不出來了……
　　伊謝爾倫又成戰(zhàn)場……上帝究竟在干什么？

　　799年一月，我離開居住了兩年半的伊謝爾倫——有些舍不得。

　　二月初的時候我們這群平民被他“拋棄”在了宇宙中，他本人則趕往蘭提馬里歐救援比克古元帥——不要問我這個被“拋棄”的平民怎么知道這些軍事機密，我好歹有個未婚夫在十三艦隊從軍。
　　是的。未婚夫。
　　科爾德威爾，在跟楊出征之前，向我求婚。
　　我答應了。
　　等這次戰(zhàn)爭結束，我們就結婚。

　　所以，直到五月——特留尼西特下令同盟無條件停戰(zhàn)的時候，我都在銀橋街，自己的紅茶店里。
　　我等他們回來。

　　五月十二日，某個名叫萊因哈特·馮·羅嚴克拉姆的家伙游街。
　　好吧，我承認他很帥。
　　但是我就是不爽他。
　　嗯……那么華麗的外貌我怕我見多了噎到，還是楊那樣平凡樸素的相貌更討我這種平頭小老百姓喜歡。

　　然后六月十日。
　　楊結婚。
　　科爾德威爾用一瓶好酒跟波布蘭換了讓我出席的機會之后才發(fā)現(xiàn)……我手上有請?zhí)?br>　　他很怨念。
　　我……我很無辜。
　　再怎么說我也是給楊八折優(yōu)惠的紅茶的人��！他結婚邀請我不是很正常而且天經(jīng)地義么……？

　　但是我沒有想到，新娘，是我認識的人。
　　十一年前，我和她，在艾爾法西魯見過啊。
　　菲列特利加·格林希爾……不。菲列特利加·G·楊。
　　當初給他送咖啡的那個女孩。
　　我終于知道她名字。

　　科爾德威爾和我的婚禮，本來定在八月。
　　不過，沒能成功舉行。
　　七月二十二日。楊被捕。
　　七月二十五日。楊一行人以連列肯普為人質，逃出海尼塞。
　　科爾德威爾跟著去了。

　　宇宙歷799年十二月。
　　我跟另外一些人——一些原屬十三艦隊的軍人，以及一些十三艦隊的軍人家屬，一起流亡到了艾爾法西魯。
　　科爾德威爾很憤怒。
　　我不在乎。
　　我們在一起，這就夠了。
　　但是……想起796年的新年，又有些悲哀。
　　不過是三年，卻已如同隔世。

　　800年一月十四日，重歸伊謝爾倫。
　　800年四月二十九日，回廊之戰(zhàn)開始。
　　800年五月十五日，費雪提督戰(zhàn)死。
　　800年五月十八日，帝國提出停戰(zhàn)。
　　800年五月二十五日，楊，乘坐瑞達II號，前往帝國和談。

　　……800年六月一日。
　　噩耗。

　　六月六日。
　　告別儀式。

　　我沒去。
　　因為我覺得，如果我去了，就表示，接受了這件事情。
　　我不承認。
　　決不承認。
　　我一直覺得，若我回到海尼塞，打開銀橋街，我那家小小的紅茶店的店門，就又能見到楊。
　　或者，若我去A區(qū)3號公園的那條長椅那里，就能看見，臉上蓋著扁帽的他，在椅子上睡覺——或許還會因為椅子太窄太硬而掉下來。
　　還有這里，那里，很多很多地方。
　　我一直覺得，如果我去了，就會看見他。
　　可是，他不在了。

　　六月底……我跟隨姆萊的艦隊，一起回到海尼塞
　　科爾德威爾希望我回來，他說現(xiàn)在的伊謝爾倫不安全，并且他也跟我發(fā)誓，他一定會回來。
　　我相信他。
　　但是并不是因為相信他才離開。
　　離開……只不過是為了讓自己少一些……我不知道心里究竟是什么，但是，卻無法接受現(xiàn)在的伊謝爾倫里面的那種氣氛。
　　楊文理公園，楊的長椅，楊提督睡過的草坪，楊提督光顧過的小吃攤，楊提督流連的街道，為楊提督遮擋光線的大樹……
　　等等等等。
　　他不在了，卻反而無處不在了。
　　這種氣氛，無法接受。
　　而他們悼念的，是同盟的保護神，是奇跡楊，是魔術師楊，是英雄楊，唯獨，不是楊文理。
　　不是早上賴床，尤里安叫不起來的楊。
　　不是為了紅茶里面白蘭地的數(shù)量而跟尤里安討價還價的楊。
　　不是討厭蔬菜果汁卻又為了尤里安的教育而不得不喝的楊。
　　不是嘟噥“打完這一仗就退休，拿著退休金悠閑的研究歷史”的楊。
　　不是我認識的楊……
　　我認識的楊文理，只是個普通人。

　　所以我離開。
　　楊……再見。

　　從前……不，曾經(jīng)有一個喝紅茶的男人。
　　他想當歷史學家。
　　最后……他死了。

　　后記。
　　我認識他那一年，我十三歲多一些，快要到十四歲。
　　身邊和我同年的人跟我一起看的銀英。
　　她們喜歡帝國的吉萊，唯我一人喜歡同盟，喜歡楊。
　　說不出原因。
　　看銀英六年多將近七年……這還是第一次寫銀英相關。原先總是心有千言萬語，提起筆來了，卻又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說什么，想說什么了。直到今天。
　　也算是給自己一個交代罷。給自己六年半的笑，以及六年半的淚。
　　楊……謝謝。

　　我什么都不能為他做，但至少這一天，讓我表達感謝。
　　我要帶他去故宮博物院，去長城，去明十三陵，去白金漢宮，去巴黎圣母院，去盧浮宮，去一切一切的和歷史有關的地方，這樣他就不會只是呆一天，而是呆一周，一個月，一年，一輩子，就這樣躲過那個該死的三十三歲，慢慢變老，變成只會睡覺的老頭子…………

　　這就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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