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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梅
夜深,起了風,墳崗邊的荒草“沙沙”地響著。阿梅躲在墳包后,定定望著對面新墳前坐了半晚上的男人。
阿梅是只貓,一只瘸腿的三花母貓,浮毛稀疏,骨瘦如柴,而熒綠的雙眼卻格外滲人,仿若漂移的靈光一般。
阿梅很餓,新墳前食物香甜的味道,散發(fā)出致命的誘惑。它鼻翼扇動,發(fā)出急切地呼呼聲,只待男人離去后大塊朵頤一番。
墳前,冥燭將盡,“噗噗”響了兩聲,殘光似豆。男人放下酒壇,自紙包中摸出新燭點燃,火光搖曳,映著他的側(cè)臉,神情黯淡。他撫上墓碑,手指沿鑿痕移動,用力的,那個深赫色的“梅”字頓時鮮亮了幾分。
“阿梅……”男人捶下手,喃喃自語。
阿梅一驚,向前移了兩步,自墳包后探出大半個身子。
“嗚喵……”阿梅應(yīng)聲,自從主人躺在漆黑的“大匣子”中,被人送到這里,就再也沒人叫過它的名字。
男人轉(zhuǎn)頭,幽深的眸子退去冰冷,“阿梅,你看,除了我還有只小貓也來陪你了!
“嗚喵……”阿梅又聽到自己的名字,拖著瘸腿,興奮地往前挪了挪。它離得很近,幾乎就快到男人腳邊,能嗅到他身上濃濃的血腥味。
男人拎起酒壇大灌一口,酒染濕衣襟,將青衫上赫色血痕映得更深。
阿梅見他無動于衷,就望著供臺前的桂花糕,呼嚕著。
男人似乎明白了意思,捏了塊糕點丟過去,阿梅一口銜住,卻走到他腳邊,挨著他,才臥下吃起來。
“她是四哥的舞姬,是我見過的,這世間最美的女子,也是唯一叫我動心的女人!蹦腥丝窗⒚芬谎,似在對它說道,“四哥窺視儲位已久,并盡一切辦法除去阻礙。他命阿梅接近我,侍機取我性命,可阿梅卻一次次違抗他,遲遲不肯動手。直到一日,父皇宣我議事……”男人突然停頓,提起酒壇,卻又放下。酒已空,只留余味飄散,仿若佳人衣鬢香。
阿梅從吃了一半的糕點中抬頭,正對上男人垂于身側(cè),緊握成拳的手,暗紅色的液體從指縫間滴落。
“嗚喵……”阿梅站起來,輕蹭他的手背。它雖不明男人在講什么,卻能感覺到那股濃稠似血的哀傷。
過了半晌,男人續(xù)又說道:“待二哥差人送信給我,一切都太晚了。阿梅在暖心閣與四哥相約,說是已下死意取我性命,實是備了毒酒,欲攜四哥同亡。那毒名‘仙子醉’——‘美人點唇,仙子醉’,一半投于酒中,一半涂于唇上,二者相融,即是穿腸毒。阿梅深知四哥心性多疑,才選了這種毒。誰知,四哥早已起疑,命人圍死暖心閣,一把火……”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沙啞的,到最后竟哽咽無語。
阿梅突然覺得很冷,周身發(fā)寒,它依著男人蜷成一團。
男人垂首,亂發(fā)遮住他的臉,“她做這一切全是因我,有朝一日成九五之尊?烧l人知道,我只愿與她攜手江湖,浪跡天涯,做對神仙眷侶!彼嘈Γ曇魫炘谛刂,“我殺了楚王,當今四皇子,我的四哥。父皇痛心疾首,卻命二哥暗中送我出宮,我自知罪孽天地不容,萬死難償。但在此之前,我要去草原,我曾答應(yīng)阿梅,帶她去北方草原,牧羊逐兔!
風停了,薄霧籠上來。已是寅時,天邊悠悠放亮,霧氣中泛著白光。男人不再做聲,只望著身旁的墳冢,還有那個暗紅色的“梅”字。
這時,遠遠的墳塋中忽然傳來一陣輕歌,“君若天上云,儂似云中鳥,但愿與君長相守,莫作曇花現(xiàn)……”歌聲越來越近,婉轉(zhuǎn)悠揚,如朝露,細潤晶瑩。
男人站起身,順著歌聲望去,滿面驚喜之色。
而他腳邊的阿梅,卻弓著背,稀疏的毛乍立,發(fā)出“嗚嗚”的警告聲,向后退去。
此時,薄霧中走出一女子,青紗遮面,額點梅花鈿。
“阿梅!”男人踉蹌著走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生怕這是場幻覺,一觸即散。
而男人的手指還未觸及女子的面紗,就只覺得頸間一涼,一只銀針生生刺穿他的咽喉。血珠飛濺落于薄紗上,仿若殘梅。
男人按住汩汩冒血的頸間,張大嘴倒退兩步,頹然跪倒在地。他仰起頭,支撐的手指尖深深扣入泥地。
“阿梅……為什么?”男人掙扎著問道。
女子扯下面紗,素顏冰冷,“因為,我是燕王的殺手——琉情!
“原來……二哥他……”男人的話沒能說完,就栽倒在地,溫熱的血從他身下流出,慢慢變冷。
“愿來生,君莫降于帝王家。”女子望著男人的尸體嘆息,隨即轉(zhuǎn)身離去。
阿梅見女子已走遠,才從墳包后鉆了出來。
“嗚喵……”它圍著男人的尸體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它的爪子沾滿了鮮血,印在地上就像無數(shù)綻放的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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