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鳳凰山頂長著一棵濃郁的鳳凰樹，鳳凰樹上綴滿萬千火紅的鳳凰花，鳳凰花下立著一位皎如秋月的絕代佳人。

　　她的名字叫，夏琬汐。

　　腦海里總浮現(xiàn)這樣的畫面——夕陽將半邊天空染紅，微風(fēng)拂過落花翻飛，青衣男子笑容溫潤如玉，執(zhí)起白衣女子的手，對著神樹許下萬世滄桑也不改變的美麗誓言。

　　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濃濃的情意夾雜著細(xì)細(xì)的溫暖從掌心傳來，她沉醉了，她以為他們的未來會很美好，就像比翼雙飛于九天之上的鳳和凰，令人羨慕。

　　可是到后來，她才明白，再美的誓言也是虛無縹緲的，比這火樹上的紅花還脆弱，時令一過，就枯萎了。

　　一

　　那是怎樣的一場相遇？

　　暴雨傾盆如注，雨水順著額前的幾縷碎發(fā)淌過她蒼白的臉龐，一群蒙面殺手將她團團包圍，手起刀落，她身邊的侍從一個接一個倒下，鮮血混著泥水濺上雪白的裙角。

　　驚恐充斥著她的雙眼，踉踉蹌蹌地后退，明晃晃的寒刀直劈而來——

　　千鈞一發(fā)之際，一支羽箭呼嘯著風(fēng)同她擦身而過，直中為首殺手眉心，一青衣男子策馬疾奔而過，順勢敏捷地抱她上馬，長劍在他手中出神入化，電光火石間硬從包圍中殺出一條路來。

　　雷聲滾滾，雨急似箭，噼噼啪啪砸在琬汐臉上生生的疼，她不覺的緊緊抱住眼前的這個男子。

　　即使不知他是誰，為何相救，但仍莫名有一種信賴他的感覺。

　　回頭看，追兵漸漸淡出了視線，他們躲進(jìn)一個隱蔽的山洞內(nèi)，這才松了一口氣。

　　琬汐微微頷首，輕聲道，小女夏琬汐，方才多謝公子相救。

　　男子淡淡一笑，如春天和煦溫暖的春風(fēng)，他說，我叫明灝，姑娘為何會在此？

　　她微微頷首，停頓片刻又抬起頭來，目光如水純澈動人。

　　因為我想到那里去看看。她靠在洞口，玉手指向鳳凰山的方向。

　　看看傳說中的鳳凰神樹。

　　那我陪你。幾乎是脫口而出，頓時覺得自己唐突了，明灝尷尬地笑笑，我的意思是……我曾在鳳凰山上結(jié)過一座草廬，熟悉那里的路，你一個人不安全，我陪你去吧。

　　琬汐莞爾一笑，鄭重道，謝謝.

　　二

　　那日起，琬汐小小的心里有了一種特別的期待，她甚至希望，前面的路可以長一點，再長一點。

　　經(jīng)過兩日的行程，她終于到了她想的地方。

　　群山簇立，鳳凰山仿若一根擎天柱拔地而起，巍然屹立于千山萬嶺間。

　　清晨，曦光微露，山頂云霧繚繞，恍若仙境。

　　沒想到，外界戰(zhàn)火連天，渾濁不堪，這里卻如此寧靜平和，空氣也格外清新純凈。

　　一眼望去，一棵參天樹立在山巔，枝葉茂密，宛若巨冠，幾點紅星星點點隱匿在翠綠間。

　　琬汐嘆了口氣，傳說當(dāng)鳳凰花紅遍枝頭時許愿是最靈的，可是現(xiàn)在……

　　花期未到，期待落空，她不禁有些惆悵。

　　明灝突然握住琬汐的手，笑道，沒關(guān)系，我們可以等……如果你不介意住在這兒的話。

　　現(xiàn)下幾國都在征戰(zhàn)，如果真的可以住在這兒，不受打擾，那太好了。

　　從沒有人會像他那樣從樹上打下野果小心地捧在她眼前，夜幕降臨時，牽著她的手坐在樹上賞盡滿天星辰，說著行走江湖的自由趣事。蝴蝶蹁躚的花叢里，她衣袂飄飄婉轉(zhuǎn)而舞，如花笑顏在他拋起的花雨中若隱若現(xiàn)。更多時候他們共乘一騎，藍(lán)天碧水，叢林幽靜，如行畫中。

　　那大概是琬汐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哪怕是粗茶淡飯也比錦衣玉食住在華麗的金絲籠里更幸福。

　　因為，可以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一月后。

　　他們快要等到繁花漫天際時，一隊人馬打破了山中寧靜。侍衛(wèi)婢女跪到琬汐面前，齊齊喚道，參見琬汐公主。

　　明灝一愣，將她拉至一旁，疑惑地問，你是夏國公主？

　　琬汐含笑點頭，轉(zhuǎn)眼看向不遠(yuǎn)處的草廬，念念不舍，怕是要等下次來了，你……還愿意陪我嗎？

　　我會的，這個約定，這棵鳳凰樹，就當(dāng)是我送給你的禮物。明灝嘴角揚起一個笑容，目光如水溫柔。

　　什么禮物？琬汐撲閃著水靈的眼睛故作好奇地問。

　　他俯下身，湊到她耳邊，用幾乎只有兩人聽的見的聲音道：定情的禮物。

　　經(jīng)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她的美麗，她的笑容，她的言語都深深印在他的心里。

　　不知不覺，情根深種。

　　三

　　夏王見女兒平安歸來對明灝感激不盡，見他氣宇不凡，武藝卓絕，于是封他為校尉，保衛(wèi)皇城安全。

　　春去秋來，時間推移，明灝深得夏王重用和群臣信服，她對明灝愈加戀慕，他卻漸漸對她有了疏離，回避。不知為何。

　　一次宮廷宴會上，夏王借著醉意欲將琬汐和明灝賜婚。百官附和公主容貌傾城，明大人英武不凡，郎才女貌。

　　云鬢花顏，步搖清響，琬汐躲在殿外偷偷望向明灝，卻見他面無表情，深邃的眼眸里不見絲毫波瀾。

　　他垂首道，公主金枝玉葉，臣出身寒微不敢高攀。說罷借事離去。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她突然覺得心口如壓大石，油然而生一種不祥預(yù)感。

　　翌日，侍衛(wèi)來報，明大人留下信件官印，不辭而別。她聞言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霎那間猶如落入冰窟之中。

　　夏王大怒，琬汐卻強忍著淚水替他開脫，明大人不愿受官場束縛，請父王不要責(zé)罰他。

　　跑回寢宮，已是淚流滿面，她無力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想起她們一起看夕陽時曾問他，江山美人，孰輕孰重。

　　原來，他選了前者，或許，自己在他心里沒有絲毫分量。她苦澀地笑了。

　　國局越發(fā)的動蕩不安，皇城內(nèi)謠言四起，民心惶惶。

　　兩個月后，敵國大舉進(jìn)攻，竟是知悉夏國軍隊布陣山川地勢糧庫軍械等眾多機密，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大軍勢如破竹，夏國軍隊連連敗退，戰(zhàn)火三月就燒到皇城腳下。

　　敵軍領(lǐng)兵者，明國太子。

　　明遠(yuǎn)笙。

　　當(dāng)聽到這個消息時，琬汐站在城樓上望著支離破碎的國土，一滴清淚仍蜿蜒流下，莫入塵土中不見蹤影。

　　四

　　硝煙漫天，血流成河，那一仗夏國輸?shù)卯惓K烈。

　　夏國城樓上插上了明國的旗幟，城破當(dāng)日，皇宮中傳出消息。

　　夏王自刎，琬汐公主失蹤。

　　硝煙過后，滿目瘡痍，昔日繁華街市，如今廢墟一片。空氣中似乎縈繞著刺鼻的血腥味，揮之不去。

　　他突然明白她為什么不顧艱險也要到鳳凰山，因為那兒沒有硝煙戰(zhàn)亂，沒有謊言欺騙，沒有悲痛淚水，那里的一草一木都不受塵世污垢沾染。

　　數(shù)萬明國軍士為勝利而歡呼，他的心卻如撕裂般疼痛，因為明灝就是……明遠(yuǎn)笙。

　　國家間的戰(zhàn)爭本來就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歷代君王打下的江山有誰沒有陰謀算計。作為明國太子，他沒有錯�？扇糇鳛槊鳛�，他欺騙了她的感情，親手覆滅了她的國家，他覺得自己罪孽深重。

　　城樓上，明灝迎風(fēng)而立，任痛苦歉疚在身體里蔓延，他閉上雙眼，喃喃道，琬汐，我知道你還活著，我們之間需要一個了結(jié)。

　　鳳凰山依舊傲立于群山之間，山中美景依舊如常，唯一改變的，昔日鳳凰樹下情深的戀人變成了仇深似海的敵人。

　　樹下，木桌邊，靜靜地對望。男子低著頭，眼中盡是痛意，女子一襲紅衣，同美麗的鳳凰花交相輝映。

　　琬汐輕巧地斟了一杯酒，放到明灝眼前，嫣然一笑，太子殿下，恭喜你了，成功利用我的感情，不費吹灰之力打敗了我們夏國。

　　她的語氣充滿戲謔，卻掩飾不了眼中的恨和悲痛。她一字一句道，你從一開始便故意接近我，英雄救美也是你設(shè)的計吧，你利用我取得我父王信任，趁機盜取我國機密……我真是個傻瓜，居然如此信賴你，還……

　　還不可救藥的愛上你。琬汐在心里自嘲。

　　我有所肩負(fù)的責(zé)任，我無法選擇。琬汐……對不起。他雙眉緊皺，心痛如刀絞。

　　琬汐只覺得可笑，對不起？陰謀達(dá)成，你不該開心嗎？為何說對不起？你根本不在乎我，何必這么歉疚？

　　因為我真的愛上了你，所以進(jìn)宮后我時常避著你，每當(dāng)看見你真摯的眼神，我都會心痛，可我不能背叛我的國家。明灝的眼神復(fù)雜又傷痛。

　　所以你選擇傷害我。琬汐凄楚地笑了。

　　沒有選擇，沒有誰對誰錯，一個是明國太子，一個是夏國公主，本不應(yīng)相遇，更不該相愛�？擅\就是這么殘酷，現(xiàn)實就是那么無奈。命運將他們禁錮在各自的牢籠，再美麗真摯的愛情，終究只能在動蕩的亂世中涅滅。

　　明灝釋然地笑了，我不希求你原諒我，畢竟是我對不起你，只愿我們的恩怨就此了結(jié)。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琬汐如夢初醒般想要阻止，已然遲了。

　　酒水沿著喉頭滾下，他知道那是毒酒，卻還是喝了。

　　一道血水從他的嘴角溢出，刺痛了琬汐的眼睛，淚水如潰壩洪水，不可抑止地淌過臉龐。

　　彌留之際，他吃力地伸出手拭去她的眼淚，他虛弱地笑道：你肯為我流淚……我死而無憾……但愿來世……我們不要生在帝王家……

　　琬汐怔怔地坐在原地，看著替她拭去淚水的手落寞的垂下，看著那雙熟悉的眼睛緩緩的閉上，一時間忘了哭泣。

　　滿樹的鳳凰花倏忽綻放，成團成簇，鮮紅似血。

　　葉若飛凰之羽，花若丹鳳之冠。整棵火樹宛若一只浴血的鳳凰，幽谷空鳴。

　　五

　　明灝，你說過你會陪我看花開漫天的情景，你沒有食言。

　　明灝，我們錯遇在動亂的年代，可我不后悔。

　　明灝，你說我們要不離不棄，所以，你，等我。

　　琬汐喝下剩下的毒酒，倒在明灝身邊，緊緊握著他的手，幸福的落淚。

　　紅顏憔悴，情仇緣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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