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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草
上古時期,天柱傾塌,女媧以五色石補天,伏羲持神劍昭明斬巨鰲四足以緩天穹傾潰之勢,人界一部族名烈山部,族人皆善馭靈力,不忍生靈涂炭,自請協(xié)助補天。于是神農(nóng)將烈山部引入流月城,命其安居城中,煉制五色石以援女媧。
補天之事耗時彌久,天覆之災平息之時,人界地勢驟變,不復清靈,濁氣四溢,大地生靈凋敝。
女媧又以土為質(zhì),將命魂牽引其中,新的人與獸始才誕生。神農(nóng)亦探尋創(chuàng)生之法,以辟邪之骨制造出一具仙人軀體,仙人形體已備,卻無法產(chǎn)生情志。
天柱傾塌一事中,天地間第一柄神劍昭明碎裂,神農(nóng)機緣巧合察覺其劍心似有化靈之兆,便向伏羲索取劍心,以神力拼合劍心碎片,置入仙人體內(nèi),仙人方有知覺七情。
仙人昳麗聰慧,深得眾仙神喜愛,然以劍心替代魂魄終究違逆天道。劍心逐漸消散,仙人衰弱而亡,神農(nóng)悲痛卻無計可施,建起墓穴,安葬其軀體、劍心。
仙人生前時常去下界一處名為“巫山”之地游玩,故賜名巫山神女。
神女逝去后,歷經(jīng)千年變動,最初位于巫山之上的墓塔隨傾覆的山體一同落入湖中。
爾后又過許久,神女墓室因地裂而產(chǎn)生裂縫,早已化為萬千碎片的昭明劍心有一部分隨著水流沖出墓室,落地化為露草。
神墓結界開裂,其中有兩片劍心殘片流入湖底深處,又不知幾許年,山洪暴發(fā),兩枚碎片沖上陸地,終究是如其余碎片一般,落地生根,吸納靈氣。
這便是我記憶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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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當年流落至神墓外的兩枚碎片之一,落到土壤中,生根發(fā)芽,以露草之身汲取靈氣,便漸漸有了靈識。
另一枚碎片比我更努力些,盡早化為人形,模樣與上古時的巫山神女果真一模一樣,若非少女臉上的懵懂無知與神女之聰慧不同,怕是神農(nóng)見了,也少不得要感慨一番。
她化了形,也不走遠,只是終日蹲在我身邊看著我,用明麗的聲音對我說著:“你也要加油呀……”
許是她的話起了作用,不過相差數(shù)年之后,我汲取靈氣已經(jīng)充足,亦化為巫山神女之形。
巫山乃是自上古遺留下來少數(shù)仍滿溢靈力之地,更有神農(nóng)結界庇佑,凡間修道之人也鮮少能夠來此。我與她二人,與巫山上下花草靈獸相伴,那段日子雖過得懵懂,后來想起,卻無疑是最為快樂的。
……
誰知數(shù)十年之后又逢變故。另一枚碎片為從地動山搖中拯救巫山生靈耗盡靈氣,變回露草之身,或許是消耗過大,連靈識都封閉起來,縱使我再如何呼喚她,她也不曾給我回應。
我與花木走獸們在她旁側等待近百年之久,她終于吸夠了靈氣,第二次化為人形。
驚喜至極,我迎上前,卻見與百年之前別無二致的少女睜開眼,困惑地看著我。
她問:“你是誰呀?”
靈力耗盡時,她的靈識受了損傷,失去往昔記憶,容貌仍與巫山神女相同,卻不再記得我。然而即便忘卻前塵,她的性格倒是未改過,見我失落就會安慰我。
“哎呀,別苦著一張臉嘛。雖說我不記得你……但感覺你很熟悉,所以我相信你!你看,我們長得一模一樣,如果不在一起就不好玩兒了!所以我是不會扔下你一個人走掉的啦!”
那時我還慶幸,至少她仍在我身邊。
這慶幸卻在不久后便破碎了,她這一次靈力損耗比第一次還要嚴重,不過幾十年又重回露草之形,對我依舊沒有回應。
她下一次化形時,同樣不會再記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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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shù)年之后,我不顧巫山仙靈勸阻,主動化歸為露草原形,將體內(nèi)剩余的靈力護住靈識,保全記憶的完整,陷入沉睡之中,放任露草身軀憑本能吸取靈氣。
睡夢很長,也很靜。我倒未曾想過自己區(qū)區(qū)劍心殘片也會有夢境,只是這夢境又空又冷,除了我之外什么也沒有,我從未離開過巫山,本就不認識什么人,夢里卻連她也不在。
不知過去多久,靈氣漸漸補全,在我還無法化形時,隱隱約約感覺到她已經(jīng)吸飽靈氣,又以神女之身在巫山上下跑跑跳跳。這一回沒有人與她解釋,她倒也還樂得自在,帶著小紅和阿貍這兩只靈獸鬧翻了整座巫山。
我雖無法言語,看著她無憂無慮的樣子,卻感到無比懷念。
不久后,一名人類闖入巫山神祠翻閱其中典籍。那些典籍都是上古時神農(nóng)神上留下的手跡,她雖不明自己的真相,卻有著巫山神女的部分記憶,自然不會輕易讓凡人在神農(nóng)神上故居內(nèi)肆意走動,便出手阻攔他。
她腦子里留下的只有巫山神女的記憶,而巫山神女并不會人類語言。那人類倒也耐心,在言語不通的情況下遭到她幾天幾夜的連續(xù)追打,最終還是憑善意和誠意打動了她,讓她冷靜下來學習現(xiàn)在的人語。
那人有幾分本事,竟會些許上古天界語,我本以為,神農(nóng)神上所創(chuàng)的這語言,現(xiàn)如今人界該是已沒有人懂得了。
她漸漸學會了人語,能與那人交流了,始知那人名叫謝衣。她憑著記憶,告訴謝衣自己乃是巫山神女。謝衣并未相信,也沒有懷疑她在說謊,于是稱直呼巫山神女略有不妥,便為她取名“阿阮”,不日后便哄騙她離開巫山。
阿阮,阿阮。雖是個來歷不明的人所取,她終究是有了自己的名字,我為她感到高興,也有些悲于自己仍然只是一株小小露草,除卻劍心碎片就不是任何旁的東西了。
阿阮隨謝衣離開巫山前,我冒著靈氣消散的危險,特意入到謝衣夢中警告他。謝衣教授阿阮人語時,我也曾將靈識靠近了偷聽,磕磕絆絆多少能說些人語。
“吾知爾并非惡人,然而阿阮心性更為單純,若爾膽敢坑害與她……吾必不饒。
我并未去聽謝衣的回應。離開他的夢境時,我注意到此人魂魄有些熟悉,命魂與上古時神農(nóng)神上部下司幽何其相似,仔細一看,連容貌都有六七成相像。
巫山神女曾愛慕司幽上仙,這也是造成神女心緒波動、加速劍心碎散的主因之一,司幽上仙愧于神女,不久后也逝去了……如果說謝衣是司幽轉世,倒也不難理解為何阿阮會信任于他。
阿阮攜著小紅阿貍,隨謝衣離開了巫山。臨行前她竟然來找我,和數(shù)百年前一樣,抱著膝蓋蹲在我跟前,低頭專注地盯著我看。而她這次卻不知道自己也是從這不起眼的小草化身而來了,也不會再與我說——“你也要加油呀”了。
“嗯,說實話,我也不知道為什么要來看你。”阿阮用手指繞著發(fā)絲,顯得有些漫不經(jīng)心,卻又似乎很認真似的說,“整個巫山上下,有好多好玩兒的花草樹木、飛禽走獸,但我卻最喜歡你了,總覺得和你靠得近時有種很熟悉的感覺,很開心……嘻嘻,你說是為什么呢?”
她用指尖點了點我的葉片,笑瞇瞇的。
“我要和謝衣哥哥離開啦!唔,大概會有一段時間回不來呢,臨走前特地來看看你。你也要加油!這么多年來,唯獨你,我不論怎么用靈力幫助你,你都沒有化靈的反應……才不是阿阮沒用呢,肯定是你修煉偷懶了!所以你可要好好加油,等我回來時希望你能來歡迎我呀!”
阿阮捏了個訣,替我的根淋了些水,呼喚在一旁玩鬧的阿貍小紅轉身走了。
靈獸跟上她前回過頭來蹭了蹭我的莖葉,我輕輕對他們說:“阿阮就拜托你們啦!彼鼈儾潘χ舶,朝綠裙少女的身影追了上去。
直到他們離開巫山邊界,我才收起靈識,封閉了意識陷入沉睡——我會努力汲取靈氣的,所以阿阮,你可要早些回來啊。
然而她卻很久、很久都沒有回來。
這些日子,我開始做一些有情景的夢,多是旁觀謝衣與阿阮相處時的記憶回溯,并無什么新意,長此以往,反把我看得有些嫉妒了。
憑什么謝衣能與阿阮一起呢?我也想和阿阮一起,到巫山外,去看看這廣袤天地呀……
只可惜,陰差陽錯,阿阮兩次化為人形,我都未能實現(xiàn)這一計劃。
似是隨著情緒增多,埋藏在深處的記憶也在夢中浮現(xiàn)了出來。
——昭明哪昭明,你若能化靈,為何不盡早現(xiàn)身呢?
這是包含在劍心之中,神劍昭明最初鑄成時的記憶。
——吾身為汝之鑄劍師,自當視汝為子,愛護有加……只可惜汝靈識尚淺,吾是否等得到汝真正化靈的那一日,也未可知。
少年模樣的仙匠撫著昭明劍身,柔化了平日的高傲口氣,溫和地說著。
——神女身懷催動草木生發(fā)之力,若要令這幼苗瞬間長成,倒也并無不可。
這是屬于巫山神女的記憶,一身墨色衣袍的上仙司幽板著臉,卻并不算那么嚴肅。
——只是此地溫暖濕潤,生于其間想是十分愜意。何不就任它飽飲陽光雨露,慢慢長大?
有時關于司幽的記憶浮現(xiàn)出來,四周的景色會褪去,只余下那幾乎要融入我夢里黑暗的人站在我面前,帶著一絲無奈地看著我。
司幽眼中所見之人自然不是我,而是巫山神女。
我與阿阮都是巫山神女的一部分,但,劍心已散為不計其數(shù)的碎裂殘片,再也無法聚攏。巫山神女作為仙人卻生命短暫,終究是隨著上古時代一起,埋葬在那段仙神成眾的神話中了。
我突然憶起當年司幽曾將一小簇劫火火種贈與神女,只為不擅爭斗的神女遇險時能有自救之力。這火種寄宿于劍心之內(nèi),也隨著劍心碎裂四散,我身上并沒有火種,而離開這巫山去往外界的阿阮身上,卻是帶著那么一些的。
劫火火種能夠燃盡天地間的一切,因此就算是神魔,也要禮讓由人界升仙的司幽幾分。
當年阿阮正是用劫火燒盡巖石,才在地動中救下巫山靈獸。然而使用劫火極耗靈力……也許這就是阿阮的靈氣總比我消耗得要更快的原因。
……也罷……不論如何,她總是要回到這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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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之后,我從長睡中醒來。整個兒巫山都在晃動,與以前經(jīng)歷的變動不同,這次的震源位于湖下——那位置正是當年神女墓塔沉沒之處。
與此同時,從我的靈識中傳來許多哭泣聲——是其他化為露草的劍心碎片發(fā)出的啜泣。萬千碎片中,只有我與阿阮有了自己的意識,也是不知為何,在神女墓中生長的那些露草能夠化形,卻空有形體而無意識。而此刻,她們卻齊齊地哭泣了,像是在為某個人獻上一曲安葬。
神女墓有神上結界封閉,即便是我也不能將靈識伸入其中查探,只得靜靜地等待。我在等待阿阮回來向我解釋一切,而如我所料,不過一日她便來了。
她又抱著雙膝蹲了下來,這次給我的感覺,就如同最初化形時一樣了。
“對不起啊,把你的事情忘記了,你明明是我那么重要的人呀。我失去記憶的時候,你一定感到很痛苦吧……因為現(xiàn)在我也與你無法溝通了,所以我能體會到你當時的心情了……”
“昨天那陣搖晃是因為水里的神女墓坍塌了,我在那里,觸碰到了以前你和我說過的‘三世之境’,所以想起你的事來了。”
“雖然很想留下來陪你……但我還有不得不做的事要去做,所以再等等,過幾天我就會回來看你了,好不好?”
“還有……”她繞著頭發(fā),像一個真正的人類少女那樣,有些羞澀地笑了,“嗯,我有喜歡的人啦,不是被神女記憶束縛而喜歡司幽,我現(xiàn)在喜歡的人,叫夷則哦!”
啊啊,自是如此。你我本就不是神女,又何必要被神女的感情所縛?當年巫山神女是何等聰慧灑脫的女子,她如果知道你因這些而苦惱過,怕是要哭笑不得地追打你一陣了呢——阿阮。
阿阮終是有了自己的朋友、戀人,百年前謝衣出現(xiàn)時我便該意識到,她原本就不屬于我一個人。因此雖有些嫉妒羨慕,我仍是抱著祝福的心,注視著阿阮走向在不遠處等候的灰袍青年。
我聽著巫山鳥鳴,潺潺流水聲,再一次走向夢鄉(xiāng)。
我想,下一次,我總該離開巫山前往大千世界,去尋找屬于我的東西了——而如若有緣,我也終會在外面,與阿阮再次重逢。
到那時,阿阮便是阿阮,而我也或許有了自己的名字,不再是劍心殘片,不再是小小露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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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
古劍二練筆之作,由于我實在沒怎么寫過古風寫作,所以在正式開坑之前,準備先寫幾個腦洞練練。
這就是其中的一個腦洞,其實本來還能更大一點。
譬如露草姑娘在阿阮第二次變回露草時出去旅行過一陣子,與赤霞真人的二三事;
阿阮被謝衣騙走后還被變成了石頭,露草姑娘感覺到阿阮狀態(tài)不對就出去找謝衣,遇見了并沒有關于阿阮記憶的偃甲謝衣二三事;
阿阮靈氣耗盡之后,露草姑娘前去取回阿阮本體,和姐夫(妹夫?)夷則的爭鋒談話;
以及由于露草姑娘設定里還保留著一些昭明未碎裂時的記憶,所以去拜訪無異,然而少年仙匠早已不在了。
其實我最初是想寫些謝衣相關的(拿男神當練筆我錯了。┑珜懼鴮懼屯崃耍兂闪税⑷钕嚓P,果然我的百合病沒藥可救嗎……